69 詩錘再出山
隐瀾山中, 碧雪凝湖,飄舟兩三葉,葉上四五人, 雲洗月, 水煮茶,琴伴酒, 興起揮毫半阕, 三筆盡興, 珠玑文句, 盡付蘭爐添香。
有人索然道:“……又到中秋了, 湖上少三人,黃泉添三鬼,無趣啊。”
又有人笑道:“生一念,死一念, 無念無明, 舟隐子,沒準等今年這壇桂酒飲罷, 那征賢令明日便寄到你家夫人手上了,我家多做了副楠木棺, 什麽時候送你一副去?”
那名叫舟隐子的人冷笑道:“那也合該是他謝無敬先死, 若不是朝廷請他的人先到, 這厮封什麽山?還不是怕死?”
“舍下養的金絲雀還怕冷呢,萬物之常情,就你嘴毒。”
舟隐子翻了個白眼, 道:“那可不是?我平生讨厭赴約誤時,最讨厭的就是他謝家詩會,主人在自己家也能迷路,別到時候咱們酒喝完了,回去家裏人問‘可見到謝公了?’,你我只能答‘見着了,白骨一具,讓山裏的狼啃幹淨了,狼得了點化,都會寫詩了’,你覺得可好?”
“少說兩句吧,你看着主人家不是來了嗎?”
“……可是我眼瞎?謝端這厮怎的帶了個女子過來?”
“這厮何時下凡渡情劫了?”
湖上喋喋不休,湖畔的人,則是兩廂默然。
……果然是啊,東楚最負盛名的文豪大家。
剛剛路上便有了猜測,陸栖鸾也不敢多問,到這兒才确定下來。
湖中有人喊他,謝端聽若無聞,反而轉過頭來問陸栖鸾道:“謝你幫我找路,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陸栖鸾嘆了口氣,心想此時只能據實以告了,道:“實不相瞞,貿然拜訪實屬無奈,下官枭衛府典軍……”
“我是問你的名字,不是問官職。”
陸栖鸾還是頭一次見到對“枭衛”這兩個字無動于衷的人,一時間竟有點無措,道:“……我姓陸,名栖鸾。”
謝端略一沉吟,微微搖頭道:“此名對女子不善,孤鸾栖于梧桐,業道盛,情道獨。”
眼神一暗,陸栖鸾退到一側,道:“謝公有詩會,下官就在外面等着吧,謝公盡興之後再談出山之事。”
——千萬不能得罪謝公,千萬不能得罪謝公,千萬不能得罪謝公……
這是老主簿們再三提醒她的,謝氏雖然向來是出了名的通情達理,但也極重禮數,尤其是文人辦詩會,你腹中沒有八鬥文墨,是絕不能插到他們的詩會裏的。
湖上已有一葉碧舟停在岸側,一船夫撐着竹竿,對謝端一彎身,道:“家主定的規矩,每至文會,需得作時一首方得上船,一人一舟,岸上兩人,請二位鬥詩,讓湖中名士鑒賞。”
陸栖鸾:“……哈?”
謝端像是記性不太好一般,問那船夫道:“我有定過這規矩?”
“家主上個月定的,說得刁難刁難他們,省得那些鼠輩吃我家的喝我家的,還罵我家的。小人都替家主記着呢。”
湖上的人大笑:“謝無敬你老了記不住事兒了!搬石頭砸腳,疼是不疼啊~?”
謝端嗯了一聲,轉頭道:“來人,把舟隐子的船鑿了。”
言罷,岸邊立時有兩個家仆跳進水裏朝那大笑中的舟隐子游過去。
“謝無敬你敢?!哎你還真敢啊!”
舟隐子氣得跳腳,謝家的家仆已經把他的船鑿了好幾個洞,在旁人的笑聲裏,他一邊罵謝端一邊沉了下去。
陸栖鸾:“……”
——你們文人辦詩會也太吓人了,我們狗官看不懂。
謝端使喚人行兇完,眼皮都沒動,轉而問陸栖鸾道:“你讀過什麽書?詩經和楚辭可看過?”
陸栖鸾:“……我、我刑部大典和天官惟律倒背如流,我給您背一段兒?。”
謝端嘆氣,把她拉到旁邊一張筆墨俱全的桌案上,又向那船夫問道:“題目?”
船夫答道:“隐者。”
眼看着筆都塞到她手上了,陸栖鸾連忙道:“我不會寫詩,寫出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謝端道:“不急,我教你一段簡單的,你以我為題套點詞上去便是,否則那湖上的潑皮今日放不過我。”
……讓謝端教我寫詩?
陸栖鸾就算是個瞎也知道這傳出去她得被多少文人眼紅,只能屏息細聽着。
“……不必拘泥于題目,吟人可,自吟亦可,先來個簡單的……”
他的字潇灑恣意,恍如繁華盛放,盡顯滿樹妖嬈。
待他收筆,陸栖鸾便見他随意寫了首七絕:
一照西峰隐仙中,江天一色望月濃。
曾瀝紅塵逍遙過,醉裏天河有山翁。
……想都不想就寫出這樣的詩文,還是“簡單的?”
陸栖鸾嘆服間,仆人便取了他的詩文,規規矩矩地舉好,待墨跡一幹,便放在一只一尺見方的的浮筏上,由船夫拿竹竿傳送至湖上傳閱,不多時,便有人開批——
“俗!”
“俗不可耐!”
“謝端你為個女人自砸招牌!看來抗婚十二年終于晚節不保了!”
陸栖鸾聽得莫名其妙,她雖然不大會寫詩,但看詩的眼光還是有點的,這詩明明是上品,還被批成這樣,這群名士的口味是有多叼?
“不必聽他們胡言,你想寫什麽就寫什麽,實在不行,湊個字也好。”謝端與她言罷,便離開去了岸邊,徑直上了船。
陸栖鸾:“……”
寫……就寫吧。
悶頭想了一會兒,陸栖鸾覺得得奉承着謝公點,要抑揚頓挫地歌頌一下謝公高潔的隐者形象,便掄筆一揮而就。
“我寫完了。”
旁邊的仆人将她寫的捧到岸邊給了船夫,船夫又呈給謝端,後者搖頭道:“不看了,你念吧。”
“是,題:隐者,呃……”
船夫清了一下嗓子,壓下臉上扭曲的表情,抖開來大聲念道——
“一隐一年有點傻,深山兩年最起碼。三年五年剛剛好,十年八年才潇灑。”
湖上剛剛還在吵,現在一片寂靜。
片刻後,謝端讓那船夫拿給他看,還未看完,便讓劃過來的另一艘小舟上的人搶走,待他們傳閱完,不知是誰開的頭,紛紛狂贊。
“上品!”
“天生詩豪!無可挑剔!”
尤其是那剛剛掉到水裏的舟隐子大聲道:“寫得好!寫得好!我帶回家辟邪,謝無敬你輸了,快投湖!”
謝端道:“爾等無賴,欺我老實便罷了,還打趣人家枭衛的小大人,改日拿你們下獄。”
說罷,他伸手扶了陸栖鸾上船。
陸栖鸾有點不好意思,道:“獻醜了。”
“無妨,今年的中秋會算是最有意思的一次。”
他倒是沒什麽反應,湖上其他的名士一聽見枭衛這兩個字,本能地就收了笑,愕然道:“這小姑娘是枭衛?”
陸栖鸾站起來道:“擾了各位清淨,委實對不住。下官枭衛府典軍陸栖鸾,奉旨前來崖州,為的是請謝公出仕。”
那些名士紛紛皺起眉來,舟隐子好奇道:“枭衛這是開始用美人兒計了?我怎麽有點怕呢。”
旁邊的人道:“胡說八道什麽,沒聽人說是個典軍嗎?五品的典軍大老遠跑來就為個美人計?”
“謝無敬你這人無趣,非得把俗事帶到詩會上來。”
謝端示意陸栖鸾先坐下來,慢悠悠道:“俗事還是要談的,瞧見爾等膈應得食不下咽,我便舒懷了。”
“謝賊你該死!”“我決定把我家的棺材送你了!”“誰去把他的船鑿了!我送他一副柳公的真跡!”
一陣罵聲中,舟隐子看着陸栖鸾想了一會兒,問道:“你可是陸典軍?那個之前在梧州平亂、懲治了賊監軍、讓戰亂提前平定的陸典軍?”
陸栖鸾訝然,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麽快,道:“是平亂的将士的功勞,我只是抓了個通敵的監軍。還耽誤了來崖州的行程,已是無地自容了。”
其他的名士看她的眼神立時便溫和下來。
“枭衛就是這點好,辦起貪官污吏來,比那些朝中的老驢們利索。看,還是個小姑娘,能做出這樣的事,足見勇慧過人,非尋常女子也,敬你一杯!”
陸栖鸾看向謝端,後者微微點頭,知道這酒不能不喝,便一杯飲盡。
“謝諸位謬贊。”
舟隐子又道:“本來聽說朝廷來人把謝無敬撈回朝中去,我等皆避之如虎,現在看心倒是放了一半。陸典軍,你這般年華便做到這般位置,朝臣們便沒有說你不是的?”
陸栖鸾回憶了片刻,道:“也不是沒有,可能是因為下官姻緣不利的緣故,說得少。”
“升官關姻緣什麽事?你未婚夫婿位高權重把你提到這個位置的?也不對啊,若是哪家貴門相中了,該是讓你辭官才對……”
陸栖鸾道:“說來慚愧,籠統點說,我已有過四個未婚夫婿了,都因涉罪讓我抓過,上面算了算我的功績,升官……是比尋常人快些。”
“四、四個?”
“……是。”
舟隐子哎呦了一聲,道:“謝端你還不快跟陸大人學學,你看人家,想嫁個人都姻緣坎坷,你再看看你自己,而立之年了還想着抗婚,老侯爺多傷心啊。”
陸栖鸾起初是真看不出來謝端已經年滿三十了,先前聽人謝公謝公地稱着,還當是個鬓上繁霜的中年,一見面看他光風霁月宛如仙人,還認錯了人。
謝端淡淡道:“我畏紅塵多妖豔,紅塵懼我浮名身,又何敢害人?”
他說的是婚事,陸栖鸾卻聽出他的避世之意,道:“今日本不敢壞了諸位詩談之興,但朝中動蕩不休,下官還是不得不說,朝中黨争不休,黎民戰禍不斷,請謝公出山一匡世間正序。”
謝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轉着手中的酒盞,道:“來隐瀾山的說客已是不少了……你是有何把握,覺得自己能說得動我?”
旁邊的舟隐子道:“這碧雪凝湖詩會已辦了十年,十年前,足有百舟競渡!不過十年,昔日濟濟一堂者,便因那朝中争鬥死的死、貪的貪……死了還是好的,那些自甘堕落之輩,我是永不願再見!我們去做官,可以啊,把那些死的人、那些真正想報國的人命還回來!”
他說得憤怒,卻透出一絲凄然之感,這裏的人,早已厭惡了官場傾軋,他們怕,怕自己一腔熱血付與污濁,因而避之如虎。
湖上一片寂然,謝端的目光裏多出一絲說不出的哀色,片刻後,将手中的酒盞澆入湖中,似是在祭奠誰。
随後,舟上的那些名士與他一般,舉酒相祭。
“……今日之後,帶着聖旨回去吧,陛下知我固執,不會為難與你。”他淡淡道。
陸栖鸾等他們祭奠完,并沒有按他說的做,默默解下帶在身上的一只長木匣,取出一支卷軸,徐徐展開……卻并非聖旨。
“這是……”
“我知諸位不願聽,但我還是想念一念。”
陸栖鸾眼中流露出同樣的悲色,輕聲道——
“這上面的名字……都是在梧州戰亂裏,死去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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