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花式獻身

“謝公, 為何要寫自己的名諱?”

事到如今,陸栖鸾早已不是那不開竅的悶葫蘆,若是換了別人, 她可能便直言婉拒了……可這是謝公, 無論是輩分還是名望,都是她長輩那一輩的。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

謝端像是并不知情一般, 也不在意她面上神色有異, 将那蓮燈借了旁側的燭火點燃, 放入水中推遠, 這才徐徐答道——

“沒什麽, 寫給你看看而已。”

……原來是不知那蓮燈是求姻緣用的。

陸栖鸾這才覺得魂兒回來了,退開一步道:“謝公今夜怎會下山來?”

謝端略一沉吟,道:“那些潑皮醉酒,我便出來躲清靜, 一時記不得如何回去, 是以一路來此。”

“……”

隐瀾山離山下可不近,徒步下山要走足一個時辰, 能迷到這份上,陸栖鸾也是頭一次見。

“這……已是要至中夜了, 再上山怕是有猛獸夜游, 謝公不如就在山下暫歇可好?”

話一說出口, 陸栖鸾就有點後悔,又忘記那些老主簿說這些名士規矩多,萬一有個什麽非檀木床不睡, 又好似是她折磨了人家一般。

“既來之,不急。”

謝端不說回絕,也不說答應,目光随着那盞被放入水中的蓮燈徐徐飄向遠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既然他都來了,陸栖鸾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擡頭問道:“昨日下官提到的事,謝公考慮得如何了?”

謝端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樣,反問道:“何以這般焦灼?”

“失禮了,先太子薨後,下官急于朝中一片立儲之聲,是以……”

“不對。”謝端輕輕搖頭,道,“适才你又像是要哭了一般,和昨日的神情分毫不差。你在京城時,應當還未有這般焦灼吧。”

陸栖鸾默然不語,謝端像是已窺破她的心思一般,道:“聽舟隐子說,你在梧州身陷敵寨,可是那時心境有所動?”

“這……”

謝端見她為難,轉身道:“不願說亦可。”

陸栖鸾唯恐他這便走了,猶豫了片刻,道:“說來慚愧……下官曾于路上為匪首所擄,因匪首不知我之身份,無奈之下只得僞作平民人家,得那匪首愛重,應他為妻……”

……若是尋常人家的閨閣小姐,只怕早已投缳自證清白了。

難怪舟隐子高看她一眼,看她唯唯諾諾,原來……還不是全貌麽。

謝端靜靜聽着,待她說起匪首出身,因兵禍投身賊寇時,眼底的痛色尤甚,到最後說她向匪首剖白身份後,神色又回歸到一片空寂中。

“……是我急了,只是每每想到朝中紛争不休,以致無數個于監軍在朝野肆虐,便夜不能寐,還請謝公寬諒。”

謝端等她的神色稍定,對那黎民生滅之言無所評價,反而問了她自己的事。

“匪首既待你真心,那時你為何不答應他?與他浪跡天涯,總好過陰陽相隔,愧悔一生,不是嗎?”

“……”

“陸栖鸾。”謝端喚了她的名字,道:“你胸中從無女兒之志,可對?”

陸栖鸾垂眸,道:“是我這婦道人家逾矩了。”

“今後不必在我面前作态,有此心志者,無論婦孺,我并不相厭。”

留下這句話,謝端看着她困惑的面容,道:“枭衛始終不是女兒家該在的地方,回京後,你可願來右相府,做中丞?”

枭衛豈是她說不做便不……嗯?他說回京後?

表情空白了一瞬,喜悅之色徐徐泛出,陸栖鸾一連聲道:“您答應我了?不、您願意接旨了?!”

謝端還是像之前那樣并不正面回答,只當是默認了一般,顧左右而言他道:“月上中天,你要帶我去何處下榻?”

……

謝端顯然是個不大喜歡吵鬧地方的人,自己下榻的招福樓裏來來往往的都是客商,更莫提那幾個容易激動的老主簿,半夜帶未來的右相去客棧,非得把人吓出病來不可。

想來想去,既清淨條件又不差的那只能是陸池冰的官邸了,先前陸栖鸾是因為還帶着征賢隊伍的官員,不方便去官邸住,但謝端身份不一樣,去那兒也不失身份。

“深夜相擾,是否合适?”

“崖州縣令正是舍弟,擾便擾吧。”

“唔,原來陸典軍不是專程為我而來的。”

“……您說的哪裏話,當然是專程為謝公來的,我是順道來探親。”

“玩笑而已。”

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到了官邸時,門房像是快睡着了一樣,見了陸栖鸾帶了個人來,忙起身見禮。

“陸大人好,陸大人他正……”門房說到一半,總覺得兩個陸大人有點繞,只得改口道,“縣太爺他正在公幹,可要小的通報?”

“不必了,等下我直接去找他,你去收拾間好些的客房來。”

門房知道她是縣太爺的親姐姐,還以為她要來住,麻利地便去了。

“聽人說,令弟是新科狀元,朝中求賢若渴,該是去六部歷練才是,因何調來崖州?”

“這便是因我前……前前前一樁孽緣之故了。”

作為陸池冰的姐姐,雖然喜歡坑他,但到底還是想讓他在外面歷練一段時間便調回京城,最好是留在父母身邊,省得陸母一捏餃子就想起陸池冰耳朵的手感,整天念叨。

……這未來的首輔就在這兒呢,要不然把陸池冰肚子裏那點墨水吹一吹?沒準人家瞧中了,便給招到京城去呢?

陸栖鸾想到這兒,咳嗽了一聲,道:“舍弟的确是狀元之才,若蒙不棄,稍後讓他将試卷奉上,請謝公點評一二?”

陸池冰的策論是一等一的好,這點毋庸置疑,陸栖鸾想機會難得,見謝端欣然相應,便喜上眉梢,離他書房老遠便開口喚道——

“池……”

她下一個字還卡在喉嚨裏,便見門窗上映出一個嬌俏女子身影,長發披拂,低頭吹熄了蠟燭,随即傳出一聲嬉笑:

“陸大人,你……你就從了我嘛。”

陸栖鸾:“……”

……你他媽這是在公幹?幹、幹什麽呢!

陸栖鸾的憤怒頓時抑制不住了,她上山下鄉千裏迢迢奔過來,路上賠了感情滅了情緣好不容易爬到這兒來磨破了嘴皮子把正主薅出山,眼看着就把人扛回京城了,到最後你他媽給我整這出?

果不其然,背後幽幽飄來一句:“不愧是新科狀元……”

一口老血憋在心口,裏面的花三娘好像察覺了外面有人,厲聲道——

“是哪個?!”

——是你姐我!!!

陸栖鸾暴脾氣沖上來正想破門而入,謝端忽然拉着她的手,躲進院中的榕樹後,便見書房的門打開,花三娘氣沖沖地走出來,左右環顧一陣,沒看到人,倒是引來了官邸裏的家仆。

“花老板,你怎麽還沒走?你這是?”

花三娘好似沒成事被人發現了,生了氣,挽起頭發道:“他酒糟吃多了睡過去了,你去給陸大人熬碗醒酒湯來。”

“這……啊?”

說完,花三娘也覺得家仆的眼光越來越怪,跺了一下腳,便着急忙慌地離開了。

陸栖鸾捂臉不敢看謝端的表情,半晌,好生整理了一下神色,才道:“謝公,你聽我解釋,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人之常情,不必解釋。”

“謝公,樹上髒,我也硌得慌……您能把手放下來了嗎?”

“哦。”

……

光祿寺的老主簿們起了個大早,隐瀾山謝公是繼續歸隐,還是随他們回朝為相,便看今日的回應了。他們一大早熟悉停當,連胡須也修剪得十足精神,對着鏡子看了好久,覺得沒有失儀之處,這才滿意地下了樓。

“各位同僚,可看見陸大人去哪兒了?”

“哪個陸大人?”

“自然是咱們家的陸大人,也不知去哪兒了。你看今日至關重要,若是主使不在,該如何是好啊?”

有人道:“昨夜正是中秋,許是去官衙和小陸大人吃團圓飯去了吧,這花老板不是也去了嗎?”

“奇怪了,樓裏的掌櫃說陸大人昨夜徹夜未歸,別是昨夜去燈會,被拐子拐了吧。”

思及先前陸栖鸾被梧州的土匪綁走的事跡,老大人們越想越慌,湊在一起琢磨了片刻,決定去找小陸大人派點官差去找一找。

陸池冰的官邸離客棧也近,不過兩條街的距離,老大人走到街口時,官邸門口的早點攤子已經支了起來,大鍋裏是熱騰騰的湯面,籠屜上是噴香的包子,小攤子上人不多,就坐着倆人,其中一個就是他們家陸大人。

“你看,這不是找着了嗎,就說昨夜去和家裏人吃飯去了。”

“可……陸大人旁邊的那位公子是誰?怎麽、怎麽覺得眼熟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為官多年的敏感還是讓老主簿們停住了腳步,觀望了一陣,待早點攤子上的蒸氣散去,有人哎呦了一聲,揉着眼睛驚呼道——

“那、那那那莫不是謝公吧!”

“怎麽可能?!”

“先皇還在時,老夫在梵山夜宴見過一次……的确是謝公呀!”

“他怎麽和陸大人在一起?”

“……”

幾位老主簿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潸然淚下。

“諸公,陸大人,又為國盡忠了。”

——今天,在老大人眼裏的陸大人,還是在努力地為了朝廷……花式獻身。

作者有話要說:

謝端這條線會很長,因為是主線劇情,非常重要的主線劇情……大家先不用想他是怎麽進牢房的,該萌就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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