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霧裏看謝公,應不識

陸池冰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天大亮了, 躺在榻上看着床頂上木刻的福獸好一會兒,腦子裏一片混沌。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今天為什麽沒有在桌子上醒過來?

爬起來後,陸池冰的記憶漸漸回攏, 他記得, 昨天晚上在批公文,在看那三個假扮枭衛的賊人供詞時, 花三娘來了, 非要他嘗嘗她親手做的月餅和桂花酒。

他拗不過, 就用了點, 但花三娘在一邊撐臉看着他, 他也不好意思不理,就跟她聊了一會兒。花三娘就開始說她家就她一根獨苗苗,在西秦的時候爹娘病死了,就千裏迢迢跑來西秦找她姥姥, 找到姥姥後沒兩個月姥姥也過世了, 一個人撐起這座招福樓,辛苦得很, 就想找個伴兒。

陸池冰是遠不如他姐的,活了這麽多年情史一片空白, 就說讓她去找甜水巷的王媒婆, 定能找個合适的。

花三娘就不滿了, 問他說以後是不是會像那些老頭說的一樣去京城當官,再也不回崖州了。

陸池冰想這哪兒跟哪兒的事,說自己一心報國, 當然是官做的越高,越能報效朝廷。

然而他話都沒說完,不曉得是不是那桂花酒厲害,一下子上頭來,人忽然就麻了,什麽都記不得了……

——等等,他別是做了什麽對不起祖宗的事吧。

一臉空白地呆怔了好一會兒,外面的家仆便在門口敲起了門。

“大人、大人您醒了嗎?”

“……怎麽了?”

“隐瀾山的名士下山了,街上可鬧着呢,咱們官衙要不要派點人上街保護一下?”

哈?

陸池冰來這兒做縣令也有小半年了,平日裏忙的盡是些民生之事,還從未聽說過山上的名士下山,連忙讓人去點些差役,自己起身梳洗停當,剛一出門,便見大門緊鎖,外面巷口處,遠遠地看見兩隊素服之人,一側手執白幡,一側手執紅幡,既像是送葬,又像是姻親,怪異得很。

陸池冰把門關上,揉了一下眼睛,對旁邊的門房道:“這什麽情況?”

“不知道,說是山上的名士特地讓人做的,一大早就讓人拿着紅白幡從山上下來,說是為了送人。”

哪有這種送法?

陸池冰愣怔間,門房忽然又道:“對了大人,您家的那位陸典軍陸大人,昨夜帶了個年輕公子回來,說給他收拾間客房,小人便讓他住下了。”

陸池冰凝固了片刻,炸了。

“不是說了消停兩天嗎?怎麽哪兒都能招男人回來,不怕又被騙啊?那人是什麽人?哪兒的?”

“就在後院,看您家那姐姐還挺上心的,還上書房把您那春闱卷子副本也找出來給人看了。”

陸池冰怒了:“還把我的卷子拿給外人看?!本官堂堂狀元憑什麽要把卷子給來路不明的人點評啊!”

說着,便怒氣沖沖地殺向後院的客房。

剛一踏進院子,就看見桂樹旁的石凳上,一個陌生人背對他閑适地坐着,單手拿着他的試卷,凝神看着,随後微微點頭,旁邊站得拘謹的陸栖鸾臉上便好似松了口氣一般。

“……陸縣令在崖州政績卓然,若是放在今日再寫,定會多幾分務實親農。”

好說歹說,總算是把昨夜那檔子事兒用策論糊過去了,看謝端的神色,對陸池冰還頗為認可。

這邊廂陸栖鸾終于松了口氣,那邊就聽見她弟一聲斷喝——

“誰準你把來路不明的人帶回官衙的?這人誰?本官堂堂狀元憑什麽要把卷子給他看?!陸栖鸾我告訴你,咱娘可在信上說過了,你要是在外面打野食,回去她就打斷你的腿!”

陸池冰看陸栖鸾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死死地盯着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更覺得她胳膊肘往外拐,便遷怒道:“還有你,我在這兒半年了從沒見過你,哪兒來的?姓甚名誰?居心叵測的趁早給我走,不走也沒用,反正不管你是誰,你想娶她都難如登天!”

謝端聽他罵完,不氣不惱,折好策論卷子,問道:“哦?是怎麽個難法兒,說來聽聽。”

陸池冰提高了嗓門道:“就是不準殺人放火作奸犯科,對、納妾也不行,她可兇了!打人疼得很!”

謝端點了點頭,道:“看來陸縣令是沒少被打過。”

“要你管!”

此時官衙外的樂聲已經傳來,顯然送他的人已到了官衙口,謝端便起身将手中的策論放在陸栖鸾手裏,道:“明日啓程可好?”

“……謝公雅量,下官便在山下靜候。”

聽到這個稱呼,陸池冰的腦子瞬間冷靜下來,直到謝端的身影消失,撓了撓頭,問道:“姐,你剛剛喊他什麽?”

陸栖鸾走過來,把卷子摔在他懷裏,雙眼通紅地咧出一個可怖的笑:“不要叫我姐,本官沒有你這麽愚蠢的弟弟。”

“???”

……

“謝無敬啊謝無敬,你一隐南崖足有十一年,養了十一年的氣,竟一夜便被個女官打動了,看見我等這白眼了沒?從此這大楚文界,便再沒你這仙人牌位了。”

門口左邊哀埙,右邊唢吶,周圍百姓看熱鬧,裏面的名士卻知門道。

牽頭的自然是最愛損人的舟隐子,見謝端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死人面,道:“前年、大前年走的那些人,沒來得及給他們送葬,連頭七都沒趕上,這兒便提前給你辦了。左邊是喪幡,我們這餘下的人一人一面,他年你真用得上,我們便跟着出仕,給你報了仇再下去找你。右邊是喜幡,給你立喜幡,是知你有手腕而不屑用……何年你盡舍文人意氣,我便知是該是你權傾天下之時了,那時,你得生、得權、得罵名之時,也是吾等棄你之日。”

言罷,在百姓們的疑惑聲中,山中這些不世出的名士,收了面上打趣的笑,向謝端長揖。

白幡飄飄,紅幡搖搖,黎庶不知士人相惜,再見便是滄海渺渺。

身側紙錢紛飛,謝端輕輕阖目,還以一禮。

“吾友拳拳心意,謝端知矣。”言罷,謝端又道,“只是,如此大費周章,想必手上寬裕,諸位好友在舍下打擾多日……何時把昨夜那幾壇酒錢給結了?”

“……”

“謝端!願蒼天早日收你這禍害!”

“不成、不成,你就不怕我寫信回京中,找些貪官污吏給你穿小鞋?”

謝端聽着他們罵聲不絕,餘光不經意地掃向身後,道:“不怕,到時吾與陸大人官官相護,爾等刁民奈何不得。”

……

八月十七,中秋甫過,陸栖鸾便不得不匆匆告別了陸池冰,踏上了回京城的路。

八月廿九,到了梧州城時,不止梧州,四面秦州、汀州、陜州大小官員、文人紛紛迎在梧州城外,持儒禮,于烈日之下枯等兩三時辰,只為迎謝公暫落腳。

……天子出巡都未必有這般陣勢,謝端,究竟有多可怕?

“南國學生後進,拜見謝公大駕!願謝公為相,撥見乾坤朗日!”

所謂天下文人之表率……

陸栖鸾一言不發,跟在謝端身後,縱然是見了城門後新任的、京中派來的梧州刺史面上神色極盡谄媚,謝端面上也無半分厭惡顯露。

“……這些文人官員可都是仰慕謝公名望,自發前來。下官已驅散了庶民,讓召集了梧州士子,在行館外迎候,等候謝公教誨。”

陸栖鸾聽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道:“梧州兵災甫定,該是百廢待興之時,楊刺史驅散百姓豈不是擾民?此等缛節是不是有些過了?”

梧州刺史楊旭本就是上趕着想要讨好謝端,只恨不能更繁文缛節一些,見沒能讨好謝端,又被陸栖鸾指責,心中惱火,忽然又想起陸栖鸾之前的事,哎呦了一聲,道——

“适才只看見謝公風采,倒是忽略了陸大人。老夫可是在朝中聽說了,陸大人被那賊寇擄入山寨……哎,你瞧我這張嘴,擄入山寨這事兒傳出去那肯定是壞了閨閣名聲呀,不說、咱們不說。就說……是陸大人機勇無雙,乃是特地為國為民潛入山寨,和那賊首同進同出,為平亂出了好一把力氣。”

陸栖鸾被說得多了,臉色一冷,倒是走在前面的謝端先定住了步子,淡淡問道:“有這等事?”

楊刺史來之前被同僚好一陣叮囑,說接謝端的事讓陛下交給了枭衛,勢必會讓謝端偏向枭衛一些,他既然負責接待,無論如何要讓謝端對枭衛産生些偏見,他們在朝中也好運作。

這麽想着,他便拔高了聲音,道:“是啊,謝公不知,這陸大人考慮周全,還把知情的于監軍也給辦了,枭衛果然威風,連地方軍事也是一手掌握。”

周圍士子這麽多,他這麽一說,顯然就是在指陸栖鸾被叛軍糟蹋了,為掩蓋醜事才把于監軍殺了。

立時,周圍的士子目光都古怪起來……

有人小聲道:“女官可真是厲害……”

議論聲起,楊刺史便覺得自己說了真話,臉上得意之色更甚,道:“謝公若感興趣,下官還知道些陸大人更多的豐功偉績……”

“午後,将你官印拿來。”

楊刺史臉上的笑意一凝,道:“謝公……這是?”

謝端依然是那副一貫的淡漠神情,目光所及時,卻平白讓人覺得……他發怒了。

“她污名在外卻不侵于心,爾等污言在口,定由心出。鄙陋難視,不配為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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