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回京
“還沒正式封相呢, 就直接罷免一個刺史,是不是太……”
“謝公雖為文豪卻極重禮教,這楊刺史白當了這麽多年官, 敢在謝公面前污言穢語, 簡直是活膩了。首輔本就有肅清官場之權,我看這大楚官場是該由謝公出手整治整治才是。”
明白點的讀書人并沒有把事情往謝公的态度偏袒于否上想, 在天下士子眼中謝端本就是雲上仙人一般的存在, 卻教那楊刺史說得好像與他那等污糟之人一般見識似的, 任誰都要惱火。
陸栖鸾在行館外交代完護衛事宜, 便聽見在行館周圍的文官士子如是低聲交談, 不免感慨。
……這便是名望的不同,枭衛殺個貪官污吏,就算是證據确鑿,也有惡評襲身, 說他們擅權自專, 早晚為朝廷大患;而謝端無需理由,一句話罷了堂堂一個刺史, 照樣有文人為他聲援。
——還是,“權”這一字吶……
嘆了口氣, 忙完行館這邊的事, 陸栖鸾才到了行館後面, 找了梧州府負責接待的主簿問雁雲衛還在不在。
“您問雁雲衛的蘇都尉啊,在、在的,六天前剛把梧州全境的叛軍殲完, 說是在地方巡視,本來說好的昨日便回來,到時與謝相一道回京,可這都過了兩天了,還沒回來,也不知去哪兒了。”
“可按理說,掃平叛軍餘孽的事該是由梧州刺史接手的才是,怎麽也輪不到京中的主力來做吧?”
“楊刺史新到了,說是百廢待興事務繁忙,一時間沒顧得上。”
什麽叫沒顧得上?有功夫做排場功夫,沒功夫顧忌百姓?
陸栖鸾一時怒氣上頭,狠狠摔了手裏的馬鞭:“這梧州城是用多少人命填回來的!災後瘟疫、農事哪件不是大事!有功夫做排場,沒工夫去顧百姓?!”
“陸、陸大人……”
陸栖鸾氣不過,沒注意到那主簿神色有異,道:“你能不能給我找個麻袋?能套人的那種,我喊兩個弟兄去把那楊刺史撈起來。”
“我覺得,麻袋不甚好用,兩尺三寸的柳木面杖最是合手。”
旁邊的老主簿吓得半死,後面走廊裏路過的排場對象剛好路過,便給了這麽個中肯的意見。
陸栖鸾連日來習慣了這位文豪莫名其妙的言論,知道他是說笑的,也不再如先前半拘謹,道:“謝公,就算枭衛有權把這些庸吏一個個拉下馬,還是會有更多如他們之輩被調任到這種地方上,該如何根治呢?”
謝端聽了她的話,倚在廊側,道:“歷朝歷代,有此問者,多是王侯之輩。或禦封土之地,或治一國之疆,憂于百姓,卻又惱于人心,是以此問尚無定論。若單論本朝,追根究底,便是儒入歧途,士人尚儒卻不知儒,如楊刺史,為求‘禮’而召集文人迎候,然而驚擾黎民,這便不是‘禮’。”
陸栖鸾原本聽人講儒,盡是些晦澀難懂的大道理,如今讓謝端這麽一說,便瞬間了然了。
“那謝公罷免楊刺史,也是想着要為天下官吏樹此例嗎?”
謝端擡頭看了她片刻,低低嘆道:“你怎知,不是我心懷偏向呢。”
他這話說得低,陸栖鸾一時沒聽清,道:“謝公?”
謝端斂眸垂眼,道:“也不盡然,只不過是想借楊刺史試一試今上的意思。”
“……請謝公明示。”
“君,臣之道,宛如伶人戲虎,進一步,虎怒,退一步,虎亦怒。我罷了一個刺史事小,陛下的态度事大,待此事傳入京中,勢必驚起草蛇無數,且看今上吧,若他駁回我這無理之求,便說明京中仍是由今上大權獨攬,反之……”
輕擡眸,謝端那疏離的目光漸漸冷下來,道,“便真應了你當時那句……賊在朝中了。”
……
入夜時分,陸栖鸾一直在想謝端說的那句賊在朝中的話,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她到底還是年輕,縱然學得快,也還沒到走一步想十步的地步,此番回京,也不知京中風雲該是如何變幻了……
枯想了好一會兒,陸栖鸾還是攬衣起身,正想點燃燭火給家裏先寫封信,剛拿起火折子,便看見外面樹影搖動,一個鬼祟人影矮着身子靠近。
——有賊?
夜巡的守衛剛走,若是大叫怕一時半會到不了,陸栖鸾便拿起桌上的銅燭臺,躲在隐蔽處。但那黑影并沒有要進門的意思,拿起一根竹管,向房內吹了些迷煙進來。
陸栖鸾隐約聞見一絲古怪的香味,忙拿出帕子沾了花瓶裏的水權且捂住口鼻,那黑影放完迷香後,這才拿匕首插門縫裏,挑開門栓。
接着月光,陸栖鸾看見那是個身材嬌小的黑衣人,顯然有武功在身,進來之後,匕首在指間轉了轉,握在手裏便直奔床鋪。但還沒到床前,好似發現屏風上搭着的衣服并不是目标的,湊近拿起來看了一眼,小聲抱怨起來——
“啧,又走錯了。”
抱怨完後,黑衣人便像只貓一樣消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着廊柱翻上房頂,一聲細微的瓦片響後,似乎走遠了。
陸栖鸾這才面色凝重地走出來,顯而易見這是個暗殺者,如果不是她的話,多半就是去刺殺謝端的了,聽刺客的意思,像是還沒得手。
陸栖鸾馬上披衣出了門,走過兩個庭院,便見到一隊巡邏的衛士。
“你們過來。”
“陸大人,深夜有何事?”
“剛剛有個刺客去了我的房間,你,跟我帶人保護謝公的廂房;你,去調府兵來把行館圍了,刺客盡量活捉,萬萬不能讓謝公傷到一根毫毛。”
衛士們驚慌了一瞬,忙按她的命令去做。
陸栖鸾一邊帶人往謝公住處趕去,一邊想那刺客身影靈巧,這梧州府的精銳都在地方剿匪,按枭衛的标準來看,沒有弓兵包圍,這樣的刺客怕是難抓。
果不其然,剛一走入謝端住處,便聽見一聲兵刃交擊的脆響,謝端院落周圍的府衛也發現了什麽,大喝一聲“有刺客!”整個行館便亂了起來。
有些輕身功夫的府衛,三三兩兩地上了房頂,那黑衣人單槍匹馬地站在屋頂上,見進退無路,一旋身,烏光綻出,圍過來的府衛一連發出數聲慘叫,便從房頂上滾落掉下,哀嚎不已。
——好厲害的刺客。
“東院上房頂!行館外圍死了,走了賊人拿你們是問!”
陸栖鸾雖是這麽喊着,但那刺客的确是武功高強,圍上去的府兵沒有他一合之敵,宛若穿花蝴蝶一般,兩三下便躍至行館最外側的房頂上。
“弓箭手呢?!怎麽還沒到!”
陸大人毛了,爬着梯子也翻上牆,眼看着東牆外的府兵要攔不住了,忽見那刺客猛地退後幾步,一把長刀自對面民宿屋頂上飛來,一聲摧枯拉朽的巨響,直接把刺客前面的檐獸擊了個粉碎。
這個暴力的拆房作風……
刺客顯然也察覺來者并非庸手,篤定對方兵刃已扔出,此時赤手空拳。刺客腰間長匕首上手,一縱身,化作一陣刀風刮了過去,本是打算一刀奪命,卻見對方俯身,抓向了腳下房梁。
戰亂甫定,許多重建的民宿屋頂打多是用山中老竹搭建的,他一發力,喀地一聲響動,竟生生把做房頂的老竹扯下一根來,橫着便向已來不及挪身的刺客猛然一抽……
陸栖鸾遠遠地只瞧見那刺客被橫着抽進了一戶民家的夥房裏,砸穿人家的房頂,炸起一蓬爐灰。
“陸……陸大人,這還抓活口嗎?”
陸栖鸾:“……”
抓自然是要抓的,可後面的府兵匆匆砸開民宿的門趕到時,卻只見到滿地瓦礫,一看卻發現那刺客被砸得過猛,後面的土牆剛砌上沒兩天,便給砸穿,讓刺客帶傷逃了。
于是蘇阆然取了自己的雁翎刀,剛落地便見陸栖鸾趴在牆頭幽幽地看着他。
“你下回遇見刺客的時候,咱們留個活口可好?”
“抱歉,這個月殺人殺太多,沒收住。”
陸栖鸾也無奈,讓人去全城搜捕後,從牆頭上跳下來,拍着手上的灰道:“青帝山都滅了,梧州的餘匪有這麽難剿?”
“不是梧州的餘匪。”蘇阆然,道,“在梧州和阊州邊境,發現數十具男屍,其中有一個是趙府主麾下的王長史,為了查這些,多耽誤了些時辰。”
若是放在別家的軍隊怕是認不得,可雁雲衛與枭衛共事多年,雖見那些男屍服飾被剝了攝蛟服,卻也還是認得出來。
“又是枭衛被害……”
蘇阆然見她面色有異,問道:“怎麽?”
“我在崖州去請謝公時,有三個阊州人,冒充枭衛來崖州府騙糧騙錢,被我識破,審問他們攝蛟服是從何處來時,只說他們是阊州的流匪,有人送他們攝蛟服,他們便想拿來騙些錢糧另立山寨……可我有點疑惑的是,數十個枭衛被殺,這麽久了竟然一點音訊都沒傳出,這就怪了。”
沉吟間,旁邊有人遞上那刺客留下的飛镖,模樣制式均有些怪異,陸栖鸾看不出個所以然,倒是旁邊的蘇阆然見了,要過來看了一眼,道:“這不是專門的镖,是箭矢的箭頭,插了尾羽充作飛镖用的。此鐵材制式,不像是江湖上的,倒是與京中武備軍相類。”
“軍中箭矢均是統一制式,要查出來源怕是難……”
“不難。”
蘇阆然說完,将那飛镖的管口處生生掰斷,扔在地上,一刀将之斷為兩截,便看見那飛镖內側的管口有一處小指蓋大的印記。
“十年前京中武備曾改制過一段時日,各司各衛,乃至各世家大族,所制兵刃均打有鐵印,雁雲衛是雁、枭衛是枭,金門、虎門分別為斧、虎,各世家亦有家紋。”
陸栖鸾細看那小小的鐵印,只覺眼熟,半晌後,忽然想起似乎在宋明桐的馬車上見過類似的圖紋,臉色便肅然起來。
上寶下木,乃是一個……“宋”字。
……
十月初三,滿城秋葉落,謝公回京。
與梧州那等地方上的規格不同,京城南門兩日前便打掃幹淨,百姓只得從東西城門進出。初三當日,正當百官休沐之日,年不過三十者,均白衣出城,持詩經、楚辭,徜徉數裏,高誦詩文,聲達于天。
……仿佛是這個世間,那些真正的文人,最後的掙紮。
“宋相,這些人吵得很,能不能讓他們停下來?”
城門樓上,亦是百官出迎,見白衣遍野,雖有懷疑,卻也都不敢多言,唯有一道稚嫩的男童聲出聲時,面上這才浮現些許尴尬。
“三殿下,謝端乃是名滿天下的文豪,此言失禮,不可在其面前說。”
三皇子本就不耐在這城頭受秋風,惱道:“本宮是皇子,該是他對本宮跪迎才是,憑什麽連句話都說不得了?那天我都說了,殷函想來迎就讓她來迎嘛,你們真是多事!”
這……
當日朝上說起要迎謝端入京封相一事,謝端昔日年少時曾被先帝親封為今上的太子少師,後來縱然辭官歸隐,按禮法說,皇帝也該是出城相迎,以示對天下文人之敬重。可近日秋風蕭瑟,皇帝身子欠安,出不得皇宮,須得要找個皇子代他出城相迎。
公主殷函本來在後面垂簾聽着,聽到這話,便第一次出來說要代父皇迎謝相,皇帝誇她有孝心,本來都要答應了,宋睿心生警惕,出聲反對,一套女子豈能代天子行事為由,好不容易将事情攬給了三皇子,豈料正主驕縱至此,并不聽話,着實讓左相一黨頭疼不已。
“三殿下,您将來是要做太子的,要坐穩太子的位置,就需得給謝端留個好印象,如此一來,今年之前,我等為你請封太子時,便會多上三成把握。”
三皇子拍着手邊的扶手,道:“這是什麽道理?母妃說了,太子本該就是本宮做的,他說不行我就做不成了?他還能大過父皇去?”
宋睿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宋相,謝公要入城了。殿下還小,要不然……”
宋睿又道:“三殿下萬金之軀,便在城樓上稍等吧,我等代殿下出迎。”
“你們快去,我和人約好了打馬球,耽誤不得的。”
“……”
城外車隊徐徐駛入,在城門處停下時,周圍白衣士人,待那當世高士出現在衆人眼前時,文人躬身相拜,異口同聲——
“謝公秋安。”
謝端擡眸望向恍然已相別十年的城樓,向諸文人回以一禮:“秋日蕭瑟,諸位何以出游?”
有人道:“吾等迎秋風入京,盡掃城中枯葉腐木。”
謝端颔首道:“謝君相囑。”
言罷,那邊城門中百官迎出,為首一人,雖兩鬓花白,卻精神矍铄,滿面帶笑——
“一別十載,無敬風采不減當年啊。”
“不才之身,竟勞宋公相迎,多有折煞了。”
“今日文人相會之盛況,以無敬之灑脫,又何拘禮數!”
朝野皆知,今日之後,這兩大政敵,如今談笑風生,那溫和面目之下,也不知幾把鋼刀在腹……
周圍的士人心知肚明,片刻後,忽然有人高聲問道:“今日該是宋相爺陪同三皇子殿下為謝公接風才是,相爺都在此了,皇子何在?難道皇家請謝公出仕,竟無人相迎嗎?”
這話放在別的場合便是大逆不道,可今日不同,皇命已下,迎的又是謝端,皇子再有一萬個理由,不來就算抗旨,是堕了皇家顏面。
場面一時尴尬,直到百官後面傳來一聲清脆——
“誰說皇家沒人來?本公主這不是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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