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鬼魂腦袋垂下,氣場極其落寞。

時暮不耐,腳尖踢了踢他膝蓋:“說話。”

“……難說。”

“這麽個難說?”

他撓撓頭,結結巴巴開了口:“我和小川是戀愛關系,我沒有強奸他,我們倆個是兩情相悅的。”

周植表情困惑:“那學校傳言是怎麽回事?”

鬼魂嘆了口氣,悠悠說出自己的生前過往。

他叫陸風,原來住的是三人寝,那時的英南附中遠沒有現在渾厚的贊助,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封閉式中學,寝室只有他和小川兩人,相處之中,他們展開戀情。很快要高中畢業,陸風因為學習不錯,某知名大學向他發來邀請,至于小川,成績差勁又懶散,估計拿到三本都勉強。

小川得知他要離開,開始吵鬧,希望他能繼續和自己留在這個城市一同生活。

陸風舍不得戀人,卻又不想放棄小川,獨自考慮三天後,他還是決定留下,結果……為時已晚。

因愛生恨的戀人在論壇發布帖子,昭告四方說陸風性侵,事件鬧得洋洋灑灑,媒體,電視臺,報刊,各大頭條報道的都是關于同性學生強奸室友的事件。

陸風本來是天子驕子,只一夜之間,他跌入泥潭,再無翻身之日。

于是,陸風在兩人相識的那一個日子裏,從天臺一躍而下。

他認識他在最明媚的春日裏,于同日死在最陰沉冰冷的雨夜。

周植聽完後快氣炸了,義憤填膺道:“那他現在人呢?”

“換了個城市,改了個名字繼續生活呗。”陸風臉上是早已看破紅塵的無所畏懼,“聽說結了婚,還有了孩子。”

傅雲眉頭皺了下:“那你父母呢?”

說那些往事時,他臉上從來沒表現過悲恸,可當傅雲深提及他爸媽時,陸風的神情立馬變得無助起來,他在抖,連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我爸……我爸受到打擊太大,沒多久就郁郁而終,至于我媽,她……她被我牽連,單位開除後,一直在學校當清潔員,我知道,她只是想在兒子死去的地方守着。可是我出不去,我什麽都做不了,你說我怎麽就這麽傻,我他媽怎麽就這麽傻!”

陸風恨的不住捶打着自己。

他想一了百了,想塵歸塵土歸土,一躍而下後,他成功了,把軀體歸還了塵土,靈魂卻成了地縛靈,永遠囚困在這裏,日複一日從上面掉落,重複着死亡。

他媽媽已經越來越蒼老了,也許等母親死後會見在黃泉路上一面,但他多想在她活着時,和她說一聲對不起,和她說一聲,他從來沒辜負過她。

“操!”周植撓撓頭,看向時暮,“暮哥,就沒啥辦法?”

時暮抿唇沉思,首先陸風離不開天臺,其次也不能直接讓老人家過來,保不準看到兒子慘樣會吓暈過去,如此想來,只能引陸母魂魄出身,到這裏陸風相見,待晨光乍破,大夢醒來,老人既解開心結,又讓陸風放下執念轉去投胎。

只是引魂有些複雜,稍有不甚就會引起亂子,時暮有些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好。

但……

“暮哥,你怎麽不說話了?”

時暮回過神:“地縛靈心懷執念,所以無法投胎,既然你的執念是見母親一面,那倒是好說了。”

陸風愣了下:“你有辦法?”

“給我你和你母親的生辰八字,今晚12點,我讓你們相見。”她眼神堅定,聲音铿锵有力,竟奇異般的讓陸風的情緒得到安定。

陸風把自己和母親的生日都告訴時暮後,時暮記在了手機備忘錄上。

“今晚這裏會點燃一盞引魂燈,燈光點亮之時,就是你們相見之時,但你也要記得,你的時間只有十分鐘,那盞燈,只亮十分鐘。”

說完,時暮不顧對方詫異的視線,潇灑扭頭。

看着時暮背影,陸風有些懵:“你……你不吃我?”

時暮擺擺手:“我只吃惡鬼。”

“……”

天哪!

好瘠薄帥!!

身上光芒萬丈的,陸風覺得自個兒要被閃瞎了!

三人并肩回往宿舍,周植愁眉鎖眼的:“暮哥,你真有辦法?”

他心裏忐忑,總是安定不下那顆心,一方面覺得陸風有點可憐,一方面又覺得他無比可恨。

時暮沒回答他,從外公箱子裏翻出了根黃蠟燭。

她把蠟燭放在桌上,又取出符紙和古書,書本上密密麻麻寫着周植看不懂的符文和小篆體。為保證安全,時暮一個字一個字細細看着書上的內容。

見此,傅雲深嘲諷道:“他自食苦果,你何必幫他。”

時暮擡起頭:“我當初還幫你了,你怎麽不說?”

傅雲深目光一變,別開頭冷哼聲:“我和他又不一樣,我可沒想過去死。”

“是啊,你和他不一樣。”時暮指尖輕輕摩挲着帶着墨香的書頁,“活人有地兒伸冤,鬼魂又找誰訴苦。”

傅雲深微怔。

她又說:“陸風傻,從天臺跳下去一了百了,沒人可以再幫他了,現在我只想幫幫他可憐的媽媽,她要是得知了真相,後半生也許會好過點。”

傅雲深不在說話。

晚上12點,周植用着偷來的鑰匙開了寝室樓的鎖,三人拿着東西鬼鬼祟祟跑向教學樓天臺,其實傅雲深是不想湊這個熱鬧的,可是周植慫,硬把他拉了過來。

登上天臺,小心把門反鎖。

時暮把陸風招了過來。

她用符紙在陸風腳下擺了陣法,随後将點燃的燭火交到了陸風手上,神情嚴肅:“拿好蠟燭,一刻不停的呼喚你的母親,除了你母親外,其他人若是叫你一律不準回應。小心招來惡鬼,将你母親奪舍了去。”

“我知道了。”陸風點點頭,按照時暮囑咐那般開始低低呼喚,“媽媽,我是陸風,你能聽到我嗎……”

在他呼喚的這段功夫,時暮點燃另外一只蠟燭,她将它放在法陣對面,燒了寫有陸母生辰八字的符紙,心裏不斷誦着符咒。

傅雲深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靠着護網上等着。

“媽媽,我是陸風,我想見你一面……”

陸風捧着蠟燭,那細小的火光微微搖曳,潛藏在黑夜深處的惡靈早已聽到召喚,從四面八方向他發出聲音,就算是鬼,陸風也開始怕了,然而他還是堅持呼喚着。

另外一頭,本來熟睡的陸母突然看見一只火紅的蠟燭浮現在面前,她有些詫異,不由伸出手去摸,那蠟燭像是感知到一樣往前飄去。

陸母更加覺得怪異,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

“媽媽,我是陸風,求求你聽到我……”

風兒?

陸母渾濁的眼球閃過驚愕和濃濃的悲恸,她不管不顧,跟着蠟燭,順着聲音就是向前走。只是這街道有些奇怪,四處火紅火紅的,她甚至在馬路那頭看到了死去多時的老伴兒。

陸母腳步停下,顫顫巍巍向丈夫招手。

時暮緊閉眉眼,低低道:“告訴你媽媽,只跟着你一個人的聲音,不要和任何人走。”

陸風身體有些顫抖:“媽媽,只跟着我一個人,我想見你。”

“風兒……”陸母眼神猶豫,最終擡頭朝着馬路那邊喊,“老公,我去找咱家兒子,你……你在這塊等我,等我找到,再來看你啊。”

老伴兒的眉眼和原來一樣,一丁點都沒有變,她對着他看了又看,瞧了又瞧,不舍,心痛,愛戀,全部藏在了眼睛裏,說不出,統統化成了淚水。

“你說說呢,怎麽就都丢下我了……”

陸母擦幹眼淚,順着蠟燭繼續向前。

到了學校,上了天臺,推開門,看到了那張心心念念的臉,陸母的心,立馬軟成了漿糊。

燭火亮着,晃動着,他呆呆看着,說不出一句話。

時隔多年,母親已經老了,後背佝偻,身軀愈發幹瘦,她的眼睛已沒了神采,臉上也沒了笑,經常勞累的雙手幹枯又沒有血色。

陸風痛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時暮睜開了眼,站在她身側的傅雲深靜靜朝那方看着。

周植撓撓頭:“那個,來了嗎,我怎麽看不見?”

周植當然看不見,他之所以能看見陸風是因為陸風是鬼魂,又想讓他看到,而陸母是活人,是靈魂,他凡身肉眼的,哪能說看就看見。

“媽……”陸風雙唇蠕動,嗓音喑啞又無力。

“我兒……”陸母步伐蹒跚,她緩緩過來,伸手想要去觸他臉,然而撫上的只是一團空氣。

“我兒,我風兒……”她繼續摸他,摸不到,眼淚卻真真切切的。

陸風捧着蠟燭,時暮為他燒了淨身咒,讓他恢複了生前的模樣。

他長得很高大,一表人才的,笑起來清爽舒朗。

“你怎麽、你怎麽擱這兒了?”陸母哽咽着,“你都不給媽托個夢,這麽多年來,一次都沒夢見你,我給你下頭燒了好些個衣服,還有書,你不是最喜歡書,你都收到了嗎?”

陸風努力維持着笑,緩緩道:“收到了,衣服好穿,書也……也好看。”

“那就好那就好,我剛才還看見你爸了,你見着你爸了嗎?”

陸風鼻尖泛酸,看着母親那期盼的眼神,他點點頭:“見到了。”

陸母眼睛一亮:“他還好嗎?”

“還好,他想讓您照顧好自個兒,說您、您該改嫁了,隔壁的那個老劉頭就不錯,他一直挺照顧您的。”

陸母哭着哭着就笑了:“瞧他這說的什麽話,傳出去不得笑死,我要是改嫁了,死了可進不了他墳地了,那不行的。”

自從陸母過來後,燭火燃燒的速度快了起來,時暮看見陸母身側已經圍繞了不少準備奪舍的惡鬼,她皺眉,當下道:“陸風,要到了……”

陸風點點頭,看向了母親:“媽,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兒,那些事兒,我都沒做過,我這輩子都堂堂正正的,媽,我不是壞人,您信我,您能信我嗎?”

“我信我信。”陸母拼了命點頭,“你是我養大的,我兒子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清楚。”

看着那愈來愈暗淡的燭光,她像是感到了什麽一樣,小心翼翼說:“我兒是不是要走了?”

“媽,我對不起你……”

“我這輩子就對不起你和爸,其實……其實我從上面一跳就後悔了,我真的……”

真的後悔了。

他噗通聲跪下,連連磕頭:“我不孝,您要照顧好自個兒,我今兒就能上路,您以後,以後不用再來了。”

他每次都能看見母親被蘇天磊手底下的小弟嘲諷欺負,可他只能眼睜睜看着,什麽都做不了。所以那天他們上來,讓抓住機會的陸風開心了老半天。

“那你路上小心。”陸母摸了摸他的頭,“你要是見着你爸,就告訴他,我不改嫁。”

燭火将近消失,時暮搖響了鈴铛,念起了符咒,陸母的靈魂重新歸位。

啪嗒。

蠟燭的燭芯掉在腳下符紙上,整個法陣燃燒,解除了執念的陸風終于要離開了。

“學弟。”陸風看向她,“我一個死人不能給你報酬,但還是謝謝你。”

“對了。”身體已經快消失了,他匆匆道,“你是住在415的吧?上次來了四個小混蛋,他們說在二床下面藏了寶貝,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但……”

話音未落,身體徹底消失。

全程懵逼的周植總算聽懂了一句:“寶貝?什麽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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