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林嬌嬌大口喘氣,緩緩的睜開眼,看見顧淩白消瘦的臉龐,莫名的安心。眼神飄過他肩膀,看見他身後不遠處的人,正是剛剛當着衆人面訓她,稍微有些胖的丫鬟。

是她推的自己。

林嬌嬌才不管為什麽,撿起地上的石頭就往丫鬟身上不停扔。沒有一點淑女的作派,一顆顆石頭扔在丫鬟臉上,打得她鼻青臉腫。

她哎喲喲求饒:“木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木姑娘……”

慌話說的太沒水準,她難道還不知道是推還時不小心撞?

又是一兩塊石頭扔在她身上,這回力道用得足,砸到她額頭,撞出血。

她捂着頭‘哇哇’叫:“殺人啦,殺人啦。”

這時,在亭子裏的一幫人都趕來看發生什麽事,七八個人再加上侍女小厮們,浩浩蕩蕩的過來。

丫鬟看到主人過來,連滾帶爬的拉住她家主子的衣角:“小姐,小姐,您要為奴婢做主。奴婢真的只是貪玩,不小心撞着她。小姐,小姐,您看看她把我打成這樣……”捂着額頭,哭得凄凄慘慘。

她家小姐跟她一樣,長得稍胖,銀盤臉,大眼晴,眼雖大但缺了神彩,一看就覺得是個沒什麽主心骨的。

“她又不是有意的,你怎能把人打成這樣?”

林嬌嬌從小被人嬌縱到大,怎受的了這種氣,回罵道:“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我自己不清楚?”手上還有塊石頭,直接扔在這位小姐頭上。

準的很,直中眉心,這位小姐‘哎喲’一聲,沒站穩當,一屁股坐在地上,懵成一團,痛得流淚。

沒有主子的允許,林嬌嬌是不信這丫鬟敢推她。

打的就是她,敢欺負到她頭上來,不打死你們。

她打的是王尚書家的女兒王靜娴,權勢不大,也是有頭有臉的,更何況還是在皇後娘娘組織的踏青會上。

林嬌嬌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橫得顧淩白都吃了一驚,更別說別人。

王靜娴懵了會後,終于回過神。

此時,皇後娘娘在沈蘭兒的攙扶下往湖邊走來。

王靜娴趕緊跳起,快速地跑向皇後那邊,口中喊道:“皇後娘娘,您要為奴婢做主。”

‘噗通’聲跪在皇後娘娘跟前,重重地磕了個響頭,一個響頭下去,額頭破了皮,再擡起流着血看上去就有些可怖。

皇後娘娘拿衣袖遮住眼,問道:“怎麽了這是?”

王靜娴瞟了眼她身邊的沈蘭兒,兩人目光相接,她低下頭哭喊道:“娘娘,王爺的侍女把奴婢打成了這樣,只因奴婢的侍女不小心撞到她,娘娘您要為奴婢做主。”

沈蘭兒道:“靜娴別急,慢慢說,事情不是你的錯,姑姑會為你做主。”

王靜娴便把林嬌嬌怎樣打她和她的丫鬟的事,慢慢說來,倒是沒誇大其詞,只是把推說成了不小心撞。

本應是丫鬟的錯,這麽一說便是林嬌嬌的錯,王靜娴也是護自己人,才被她打。

皇後放下衣袖問林嬌嬌:“她說的沒錯?”

皇後看上去三十四五的模樣,話語溫和,氣質華貴。

林嬌嬌道:“她說的沒錯,但她丫鬟不是‘不小心撞’就是推的我。又沒打鬧,她為什麽沒把自己撞下去,偏把我撞下去?明明就是故意的。別說的冠冕堂皇,不就是你家小姐看上了顧淩白嫌棄我礙事,推我到水裏想淹死我。”

衆人倒抽一口氣,她真敢說。

周靜娴臉色由紅轉白,低頭不停抽泣。

京城裏未嫁的女兒家沒有不想嫁給顧淩白的。

一,是他的權勢。

二,他父母皆不在,嫁過去沒有婆婆那擋子事,去了就是王府的女主人。

三,他向來潔身自好,除去三年前的死去的心上人,再無其它。

比起入宮給太子做側妃或嫁給某個皇子的不要太好。

大家心知肚明是一會事,當着面被人指出來就是另外一回事。

周靜娴捂住臉,羞得快要哭不出,傳出去她名聲就不好了,不說嫁給顧淩白,與她家家世相當的,別人都掂量掂量。

皇後因林嬌嬌的話,驚得怔了好一會,鄭色道:“你這丫頭,怎跟個沒有開化村婦似的。淩白,得好好管教管教。”

這種聚會,顧淩白向來都不喜,只因這次是皇後邀請,推脫不得。本想着安安靜靜的逛完後走人,誰知木喬喬盡給他找事。

少說一句話不行嗎?

顧淩白道:“臣回去嚴加管教。”

皇後道:“淩白,這樣好了,你平日裏公務繁忙,這丫頭跟本宮回宮,本宮替你管教幾日。等管教好了再她回你的王府,這樣你也省心不少。”

林嬌嬌心中一驚,她不能跟皇後回宮。

皇宮是什麽地方?蒼蠅都飛不出去,遇上什麽事想逃都難。

沒去過也聽過的地方,林嬌嬌心裏着急,抓住顧淩白的袖角,低頭搖晃着向他撒嬌:“顧淩白,我不要去。”

顧淩白怔了怔,目光落在她的拉住的袖角上,擡頭道:“臣自當管教,無需他人插手。”

說完,他冷眼掃過地上被林嬌嬌打得鼻青臉腫丫鬟身上,最後落在王靜娴身上,淡淡道:“王小姐剛剛本王看得真切,是你家丫鬟推她入水。若不是本王及時拉她上岸,現在她怕是早就命歸黃泉。就算她對你有所不敬,但本王的侍女幾時輪到你來教訓?望王小姐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話落在各人耳中便是大不同。

皇後聽出來,顧淩白這是在指桑罵槐,雖是在教訓王靜娴,實則是說與她聽,說她多管閑事。

落在其它人耳中,便是顧淩白極力護着林嬌嬌,不惜得罪皇後。

這個又醜又黑的丫頭真不簡單啊,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迷住了顧淩白。

衆人百思不得其解,總想着她有什麽過人之處,除了聲音好聽外,再無其它。

林嬌嬌就知道顧淩白不會丢下她,在他耳邊低吟:“顧淩白,晚上我給你熬紅豆粥。”

顧淩白突然覺得好笑,又不知是為何。彎身向皇後告辭,借由林嬌嬌全身濕透,恐生病回去換衣。

沒人敢上前說他一個‘不’字,更無人敢以他不敬皇後之名訓斥他。

當今皇上只有一位兄弟便是他的父親,骁勇善戰,跟着皇上南征北戰。

一次與前朝的戰役中,他與皇上遭到圍攻,顧淩白的父親假扮成皇上引開追兵,皇上才得以逃脫才成就當今大業。

顧淩白的父親也因此喪命,顧淩白便由皇上親自教養。早年他淡泊明志,一心研究音律,做學問,很多人包括皇上都以為他以後會是個大學者。直到三年前的變故,他性情大變,那時候起世人才知道,原來他與他父親一樣的骁勇善戰,虎父無犬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上對他更是喜愛有佳,親封為王,還有人傳若顧淩白不是侄子而是兒子,這皇位必定是傳給他。

當今皇後非皇上原配,并未與皇上經歷過那些動亂的日子。

親疏遠近,自是分明。

除了皇上,當今無人敢,也不能訓他。

>>>>

林嬌嬌不知道顧淩白的地位,她知道跟他到府上的日子,很多女人都想嫁給他。

坐在回去的馬車上,她包着被子問道:“顧淩白你好受歡迎,好多女人都想嫁給你,包括那個沈蘭兒。”

顧淩白道:“這關我何事?”

林嬌嬌想:是啊別人喜歡他,關他什麽事?她說這個做什麽?

奇了怪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別人喜歡他不是更好?他要是能喜歡別人也是更好的,這樣她也不會那麽內疚。

心裏空落落的,林嬌嬌把頭縮到被子裏,不想多說一句話。

平時話痨,問了一句後,就不說話,顧淩白還有些不習慣,想她在園子裏說的話,輕聲道:“以後說話別這麽直,很容易得罪人,知道嗎?我在還好,若我不在,也沒人能護得住你。”

林嬌嬌也不是那種不通世俗事的,懂是一回事,做那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誰都懂書上的大道理,真正能做的到的,世上也無幾人。

林嬌嬌道:“我爹說我不必看任何人臉色,我爹還說我是最尊貴的人,我爹還說我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因為他們不配。就算你不在,我也不怕他們,有我爹還有我哥哥,姐姐們。”

她是怎麽長大的?她爹這不是在寵她,是在害她。

顧淩白道:“最尊貴的是當今皇上,以後莫再說這種話,讓人聽見不好。”

林嬌嬌笑道:“我就跟你一個人說,別人我是不會說的。”

笑得天真,帶着幾分嬌憨,顧淩白別過臉看向車窗外,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過了會,再回頭,坐在對面的黑丫頭歪靠在車窗上,呼呼大睡。

倒是個沒心沒肺的,顧淩白不由失笑。

很快,他們進城到了府門口,林嬌嬌還沒醒來,顧淩白推了兩下喊道:“木喬喬,木喬喬……”

林嬌嬌沒一點反應,顧淩白又喊了兩聲,她還是雙眼緊閉。

這下,顧淩白感覺到不對,手覆在她額頭上,只覺滾燙。

心中一驚,沒多想抱她下車就往府裏跑,急急喊道:“顧影,顧影,快請大夫。”

>>>>

天色亮的發白,往窗外看,窗臺上鋪滿了一層白雪。

不過,睡了會午覺就下了一場雪。

推開門,潔白無瑕的雪覆蓋住整個院落,院中的花草還有石桌石凳上都穿了銀裝,幾株梅花開得正豔,粉色的花朵壓得往下堕,半片花瓣沒在雪中,粉白相間,色彩豔麗。

一身白衣,比院中的雪還要白上幾分,緩緩在雪中移動,撥弄花瓣上的雪花到瓷碗中。

“顧淩白,你在做什麽呀?”悅耳動聽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院中。

白衣擺動,輕轉回頭,一陣風吹過,雪花緩緩飄落,他漂亮的臉,朦朦胧胧,如仙人下凡,仙氣飄飄,萬物皆失顏色。

随之,溫和笑道:“收集些梅上雪,釀些酒,聽說很香。”

“要不要我幫你呀?”

“不用,天冷快去屋中,凍着可不好。”

她聽話地進屋,趴在窗口看他收集梅上雪,輕聲問道:“酒好不好釀?要怎麽釀?”

“與普通釀法一樣,只是把泉水換成這些雪水,釀好後埋在地下過幾年後拿出來喝。”

“埋的地方有講究嗎?”

“埋在梅樹下聽說更好。”

“要不,你就埋在這院子的梅樹下,就你腳下這顆怎麽樣?做上記號,免得以後找不到。”

“那就聽你的,我就埋在這顆樹下,在樹幹上刻上字,以後我們一起挖出來。”

畫面突轉,血色染紅清白的雪花,撕裂的喊聲在她耳邊回蕩,滾燙的淚水沾滿衣襟,灼得她又熱又疼。

“顧……”喉嚨被東西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堵在胸口的熱火得不到釋放,燒騙全身每個角落,四肢癱軟無力。

“顧,顧,……”胸口灼痛,似重物壓住,喘不過氣,想要揮去心頭的東西,任憑她如何努力沒有絲毫變化。

整個人如堕火爐,大火燒幹了她的血液包括眼淚,她哭不出,喊不出,絕望地聽着他凄慘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回蕩。

“嬌嬌,嬌嬌,嬌嬌……”

“姑娘貴姓?”

“我叫林嬌嬌。”

“嬌嬌,嬌嬌,嬌嬌……”

聲音漸轉,不再是凄婉,由遠到近在耳邊低呤,淡淡的讓人沉醉。

這是夢對嗎?是夢都要醒的。

林嬌嬌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睑的是熟悉的紋帳和裝飾,她扭頭見顧淩白坐在床頭。

“顧……”

她如夢中般,一個音節都發不出,張嘴抖動着喉嚨,猶如失去水落在岸上的魚,一張一合的同時,雙眼充滿了絕望。

夢中的一切好像變成了現實。

好在眼淚沒被燒幹,看着顧淩白吧嗒吧嗒往下掉。

吸鼻子的聲音終于引來了顧淩白的注意,他的目光落在林嬌嬌臉上。

“你終于醒了?”手覆在她額頭上,探她有沒有退熱,手下滑觸到她流出的淚道:“發燒是這樣,全身都不舒服,別哭了,躺上兩天就好。”

然而,沒有等來林嬌嬌的回應,見她張開嘴一張一合,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這才注意到她的異樣,是燒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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