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過去

淩晨,周執醒了過來。他夢見自己快死了,癌症将他趕盡殺絕。

他轉頭看着已然熟睡的沈酌,忍不住用指尖輕拂他睡夢中微顫的睫毛,順便在心裏狠狠嘲笑了一番這家夥狂亂的睡姿。

這副模樣,還沒認識的時候,就見識過了啊……他想,思緒在寧靜的夜晚總是格外清晰,周執回憶起了剛認識沈酌的時光。在尚為少年的高中時代,在情窦初開的高中時代,課堂也如此刻的夜晚一樣安靜。

高中時,周執成績向來優異。但有一個人,讓他咬牙切齒,在心中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這人就是沈酌,有他在,周執無論如何都只能排班級第二,倘若周執排到了第一,那肯定是沈酌這小子沒參加考試。而且兩人的分數永遠都只差了那麽點,如果周執545分,沈酌就考了547,到最後周執甚至開始懷疑,是這混賬故意耍他的。

但周執不是個愛起事端的人,那時他的心中只有學習,其餘的,他完全不想搭理——老師給的班委一概謝絕、校園活動一概不參加、在學校裏一概悶頭讀書不說話,所以班上同學都怕他,朋友自然是沒幾個。

而沈酌則是他完完全全的對立面——他不僅是班長,而且下課後他的桌子周圍總是滿滿地圍了一圈人,身處衆人焦點的沈酌往往都會發揮其優異的交際能力,與同學們談笑風生。

如此的兩極分化,也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

一句話來說,周執的優點,沈酌都有;周執的缺點——

沈酌他一個都沒有。

他自然是同學老師們心中最完美的,他是天之驕子,是國家的希望,祖國的未來。

這些周執都不在乎,他讀他的,沈酌玩沈酌的。但好死不死,這人每天像個蒼蠅一樣沒事就竄過來煩他,不管周執搭不搭理,他樂此不疲,非得嗡嗡夠了才回去。搞得周執只能趁沈酌趴桌上打盹時抓緊時間讀書。

周執有幾次無意中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就一眼,他都能被沈酌牛鬼蛇神的睡顏驚得頭皮發麻。

但無論沈酌怎麽騷擾他,周執都是不動如山的。

直到有一天難得體育課放松打打籃球,周執無意間注意到沈酌差得出奇的球技,忽然有種自己終于有一個地方能贏過他的得意感,在心中竊喜了好久。

終于,他惡向膽邊生,第一次主動跟沈酌講話,目的就是挫挫這小子的銳氣。

在打球這方面,你還得叫我大爺。

這麽想着,周執昂首挺胸地沖還在跟小女生聊天的沈酌走去。然後他在衆目睽睽下,晃了晃手中的籃球,問沈酌:

“打球嗎?”

沈酌頓時愣住,随後馬上調整好了笑容,開朗地道:

“好啊。”

于是沈酌不負衆望地輸了五十多個籃板。

筋疲力盡的沈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氣問周執:“你怎麽這麽厲害?”

而周執則坐在他旁邊,也有些微喘,臉頰微紅,他盡量雲淡風輕地說,

“我從小打球。”

“……好吧。”

一陣無言。

沉默的兩人同一旁熱熱鬧鬧打球的同學格格不入。

終于,沈酌開口了,卻問了一個尴尬的問題:

“你怎麽那麽不愛說話?”

“學習。”周執言簡意赅。

“……”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你收到過情書嗎,就粉粉的、香香的那種。”沈酌在極其無聊的時候愛問些垃圾問題。

“收過。”周執道。

“幾封啊?”

“一封。”周執滿不在乎。

“我收到過好多。”沈酌極其得意。

……這不廢話嗎?!周執腹诽到,就長他那樣兒的,又特會說話,沒有幾個小姑娘喜歡就怪了。

這事恰巧有風吹來,把沈酌耷拉在額前被汗濕的劉海撩了起來,周執正好瞥見,發現這小子的雙眼十分清澈。

像一汪淺淺的湖。

真挺好看的,周執心想。卻不再看他,而是放空了思想看着眼前綠色的草坪,他沒有發現沈酌這時在看他。

陽光照在周執的臉上,凸顯出了他初褪稚氣的面龐,線條清晰明朗。在同齡人中,周執不論是外表還是氣質,都更加成熟一些。

沈酌心想,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很帥吧……剛才打籃球的時候沈酌注意到,場外的小女生的焦點全是周執,一個個眼神花癡,嘴裏啧啧嘆其帥氣逼人。

“唉……”沈酌悄悄嘆了口氣,帥而不自知的人,太可怕了。

從那以後,沈酌常常拉周執一起打球,時間長了,班上的人都知道周執其實球技了得,便時不時地也加入他們,有時還會把周執叫出來比賽。

一開始周執不是特別樂意,打了幾場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挺喜歡跟大家一起打打比賽聊聊天,只是常年給自己施加的壓力把這些都封鎖在了自己的情感裏,多虧了沈酌,才得以解放。

慢慢地,周執朋友也變多了,在班裏挺受歡迎的。

想到這裏,周執還挺後悔那時沒有好好感謝沈酌,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性格可能還會像以前一樣沉悶無比。

兩人的關系真正發生變化是在一個夏天,打完了一場球賽後,兩人像往常一樣一人一瓶水鑽進樹蔭底下休息,同樣是沈酌起的頭,兩人開始有一茬沒一茬地聊着天。

聊得沒話說了,周執便悶頭喝水,沈酌卻不像以前那樣很快再找個話題接着聊下去,而是坐着發呆。

知了叫個不停,氣氛也越發地尴尬。周執難得察覺到不對勁,別別扭扭地想了很久話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記得你前陣子說,你收到過很多情書,怎麽見你沒像別人一樣談個女朋友?”

沈酌原先空洞洞地盯着空氣看的眸子忽然之間聚焦在了某一點上,卻依然假裝發着呆,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說完,他喝了口水,汗珠在喉結的滾動中滑到了領子裏。

“她們長得不好看嗎?”周執開始重綁鞋帶。

“……那倒不是,你看我收了幾十封,裏頭總有幾個好看的。”沈酌的目光飄來飄去,卻始終飄不到周執那兒。

“那為什麽?”周執換了只鞋,繼續綁。

“我總感覺……對女孩子提不起興趣。”說完,沈酌便伸了個懶腰,滿不在乎地躺了下去。

周執把手裏的鞋帶打了個死結,低着頭瞪大眼睛。反應過來後便摸過瓶子想喝水,卻發現水早就喝完了。

知了叫的越來越大聲,聒噪無比。周執忽然覺得好熱,夏天裏,沉默的空氣像燒着了一樣,卻凝固得更快了。

“怎麽,你覺得奇怪嗎?”躺下後,沈酌用手枕着頭,看着周執半個後腦勺和半個僵硬的側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一些。

“……不是。”

“那你還打了個死結?”

“……”

周執理了理思緒,随後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氣。知了識趣地閉嘴,周圍安靜了下來。

“我跟你差不多。”周執盡量平靜地說。

“別騙人了。”盡管沈酌極力克制聲音裏的顫抖,周執還是聽出來了。他想了想,道:

“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只有你自己這麽奇怪?是不是試過去喜歡一個女孩,卻從來沒有成功過?你是不是在生活中盡量活的跟所有人一樣,可永遠都怨恨自己跟別人如此不同?”難得一次性說那麽多話,周執都有些氣喘籲籲,他不敢回頭看沈酌,便頓了頓,道,

“別傻了,你不是獨一無二的。”

枕着頭的雙臂麻得失去知覺,沈酌仍然無動于衷。他緊緊咬着牙關,瞪着天空,仿佛下一秒,他會咬碎牙,把天給瞪穿。

周執見他沒動靜,嘆了口氣,也躺了下來。

“你應該知道,世界上那麽多人,總會有人跟你一樣的。只是他們大多表現得跟別人沒兩樣,喜歡大多數人喜歡的,做大多數人做的。”周執說着,沈酌終于有了動靜,他放下了手臂,然後繼續倔強地瞪着天。

周執捏了捏拳頭,十分艱難地側過身,認真地看着沈酌。

他發現沈酌的雙眼不知何時變得通紅,嘴緊緊抿着,眉頭緊緊皺着,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一起一伏。

周執徒勞地張了張嘴,什麽話都沒說出來,他今天說的話可能比去年半年加起來說的都多。

空氣再次凝固,再大的風也吹不動了。

“……我先走了。”周執再也待不下去,雙手撐着身子坐起來,并且在心裏惋惜這好不容易交的朋友算是沒了。

正打算起身走人,沈酌便打斷了他。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周執看見沈酌也坐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眉頭還是皺着,眼神極其認真。

周執閉眼想了會兒,開口道,

“是在小學吧,那個時候我同桌是個女孩兒,五六年級那會兒,她跟我表白,說喜歡我,但我拒絕了。”周執頓了頓,

“那會兒我只知道人可以談戀愛,但不知道大部分人談戀愛的對象是異性。我太小了,當我發現無論如何都對漂亮女孩兒提不起興趣的時候,就知道我跟別人不一樣了。”

“然後我跟她說,我喜歡男孩兒。”說到這,周執咬了咬牙,神情複雜。

“……後來,全班都知道了,他們說男孩兒喜歡男孩兒,是同性戀,是怪胎。”他勉強笑笑,苦澀無比。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跟別人不一樣,就要被稱作怪胎,哪怕除了這一點其他都跟常人無異,都是要被指着鼻子罵的。”也是從那以後,周執就不愛說話了,他養成了不輕易吐露內心的習慣,那一次他吐露自己的內心,換來了長久的譏諷與謾罵。

周執說完便不再開口,他看着很藍的天,數着很白的雲,并不指望沈酌能說些什麽,是他自願把傷疤揭開,雖然不再流血如注,卻還是疼痛的。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想再動了。

“我很早就知道了,具體什麽時候我忘了。但我這種人永遠受不了被別人讨厭,就一直裝作像他們一樣喜歡漂亮的女孩兒,跟他們一起讨論校花,跟他們一樣喜歡女明星,跟他們一起逗女孩子開心。……好像堅持跟他們一樣,我就不再格格不入似的。”他的聲音裏,滿是自嘲。

“但我心裏比誰都清楚,自打出生開始,直到我死,都不可能擺脫這個烙印,這個社會從來都不是公平的。”沈酌微微眯着眼,清澈的眸子裏稀釋的迷茫被壓縮,成了清晰可見的感情,正日複一日地折磨着他,吞噬着他的感情。

“人只要生下來了,就都是人。憑什麽多數人總有權利去否定少數人的一切?”周執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仿佛在逼問着造物主,也在逼問他自己。

……

“既然生下來了,就這樣活着吧。至少現在,你不是一個了。”周執的眼神變得堅毅起來,他看着沈酌,告訴他。

這句話,像承諾,也像誓言。

“我在這兒陪你呢。”他笑了笑。

——就好像一個人獨自在濃霧中行走,昏暗、未知、恐懼噬咬着他的意志。他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撞了,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的遍體鱗傷。這時身邊出現了另一個人同他并肩而行,雖然霧還一樣濃,未知的還是未知,但當他有了陪伴,再面對濃霧中的未知時,就沒有那麽可怕了。因為他知道,至少在濃霧中有一樣東西自己看得透徹,那就是這個人的心。

“好。”沈酌回答了他。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周執這才明白,原來真正的笑,連眉梢和眼角都流淌着溫暖的笑意。無聲,卻足以融化堅冰。他才發現,以往沈酌笑得再開心,都蒙了一層薄薄的陰影,以往的他,連笑都要在意。

他發現自己心跳變得很快,區別于劇烈運動後的搏動,此時的心髒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血液,像久未重啓的機器一樣,生鏽的零件摩擦着,落下久積的灰,雖然有些酸澀的疼痛,更多的還是重獲新生般的酣暢。

當他反應過來時,已經離沈酌很近了。那種莫名的欲望驅使着他,這種生澀而熾烈的欲望讓他難以抵擋地奔向那個人,像飛蛾撲火一樣決絕。

鼻尖即将相碰時,周執懸崖勒馬,生生停了下來。沈酌卻定定地看着他,眼裏燃燒着什麽,噼裏啪啦的。

幾秒鐘後,沈酌直接湊了過來。

……

思緒停止,周執再一次看向旁邊睡熟的人,他覺得時間無論如何都不夠用。五個月,這五個月要怎麽和以往他們度過的七年相比?五個月要怎麽才能償還十五年的虧欠?

他輕輕地把手指穿過沈酌的發絲,揉撚着。

眼神悲傷而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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