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先帝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他出生在一個很冷很冷的早晨。

他是父親的嫡長子,可因為母親的關系, 卻并不被喜歡。

母親出身名門, 溫婉賢淑,只是相貌平庸, 遠不如側妃容色傾城, 受父親寵愛。

好在,他既是父親的嫡長子,也是祖父的嫡長孫, 正統的繼承者, 只要不出什麽意外,父親百年之後, 便會順理成章的接管家業。

可惜,他的父親是晉王,祖父是皇帝, 家業是大秦的萬裏河山, 想要順順利利, 何等艱難。

母親知道自己不得丈夫喜歡, 所以很少會主動到他面前, 只守着自己默默的過日子, 教導自己詩書習字, 倒也自得其樂。

他跟母親一起去父親那邊拜見時,經常會見到何側妃。

她生的很美,面似桃花帶露, 秋月無塵,胭脂色的裙踞拖到了地上,金線勾勒的飛鸾仿佛即将飛起一般,伴着抛家髻上出雲點金的青玉步搖,風儀萬千,不似凡世中人。

雖然對母親失禮,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兩下相比,母親相貌确實平凡至極。

父親會寵愛側妃,并非毫無道理。

六歲的時候,皇祖父将他接進宮念書,好些內容都是母親之前教過的,他學的很輕松,幾位教導的先生極驚喜,特意去皇祖父面前誇贊。

平生頭一次的,父親遣人送了諸多珍寶華物過去,并且專門到了面前那裏,親自考校他的學問。

只可惜,這場父慈子孝并沒有持續多久,就中途結束了。

側妃遣了身邊的侍女來報——她懷孕了。

他清楚的看見,父親平靜的面容上露出驚喜的神色,甚至于連母親都沒有看,就急匆匆出門,只留下他們母子相對,面色難言。

原來,父親是很喜歡孩子的,他只是不喜歡自己罷了。

這個孩子為父親帶來了一個接一個的喜訊,他在朝中愈發的順利,做的事情也一次次的得到皇祖父的贊賞,等到小弟弟降生之後的第二個月,父親正式被冊立為皇太子,入主博望苑。

那日晚宴的時候,父親抱着新生的小兒子,幾乎舍不得撒手,對坐在自己身邊的側妃更是愛重,頻頻敬酒致意。

他看着母親面容憔悴的坐在父親身側,勉強露出正室最合乎儀度的笑容,只覺心都在一抽一抽的疼。

他們母子是一樣的可憐人,在府中幾乎是隐形的人一樣。

等到父親登基,他們的境遇每況愈下。

何側妃居于四妃之首的貴妃,已經極盡榮寵,父親卻執意給她更好的尊榮,親自為她拟定“元貞”二字作為封號,表示自己的愛重之心,甚至說出“深憾貴妃不得為後”這樣的話。

待到皇祖父的哀儀過去,舉家行宴之後,尚宮局按舊例取了新制的首飾敬上,皇後還未曾挑選,貴妃便撿了九鳳步搖,笑吟吟的問皇帝:“臣妾想要這個,陛下應不應?”

皇帝很寵溺的為她佩上:“但凡你說的,朕幾時不應。”

縱然不得寵,可皇後依舊是皇後,貴妃如此行事,如同徑直去扇她耳光,饒是性情溫和,卻也當場變了臉色:“九鳳歷來為皇後可用,貴妃如此,豈非逾制?”

貴妃咯咯嬌聲笑了,只看着皇帝:“臣妾不管,是陛下應的,娘娘問陛下去。”

“看你這幅悍妒樣子朕便覺心煩,”皇帝冷着臉擺了擺手,不耐道:“帶着景淮回你的地方去,別在這丢人現眼。”

內殿之中還有兩位尚宮,更有內侍宮人,更不必說自己的兒子還在邊上,皇後生受如此訓斥,面色登時慘白,嘴唇動了動,還是帶着兒子走了。

皇帝在內殿抱怨:“看見她那張喪臉就倒胃口。”

貴妃尤且在笑,聲音悅耳極了:“皇後呆呆笨笨的,又不是一日兩日了,陛下同她計較什麽?”說完,二人又是一陣笑聲。

皇後幾乎是靠在他身上出去的,在內殿時還勉強忍着,回到椒房殿便落了淚,抱住他痛哭:“都怪母後沒本事,害的景淮也跟着吃苦,你若是沒我這個娘,說不定日子還會好些……”

為了庇護兒子,皇後已然用了全力,他哪裏能說得出怨言,只摟住母親,無聲的一起落淚。

這尚且只是序幕,之後,他們母子的日子愈發難過起來。

深宮之中,皇帝的态度本就是方向标,更不必說元貞貴妃出身簪纓世家,身下同樣有子。

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斷,一直到他十九歲那年,長秋宮現巫蠱之禍。

皇帝悍然決定廢後,賜死。

他四下奔走,去求當世有名望的大家,以及皇祖父留下的舊臣,幾番游走,終于保住了母親的性命。

可是,皇後還是被廢掉了。

後來,皇帝為他指了元貞貴妃的侄女為正妃。

他并不覺得恨。

——因為,那是他自己設計的。

年少的姑娘,總會有七彩的夢,期盼自己的情郎伴着月色騎馬而來,與她共奔天涯。

何氏也不例外。

像元貞貴妃一樣,她也生的很美。

不是那種耀眼的美,而是空谷幽蘭一般溫婉的柔美。

有時候,他去看她,見她捧着書在看,總是會想起一句話來。

——靜女其姝。

他心裏也會覺得愧疚,畢竟她是無辜的,真心待他,不曾辜負。

可他沒有辦法。

母親也很無辜,外祖家也一樣無辜。

他左右為難,只能犧牲她。

這樣琴瑟和鳴的日子,消減了元貞貴妃與何氏一族的警戒,也為他們帶來了新生。

她懷孕了。

是個很像他的男孩子。

孩子出生之後,他進內室去看他們母子,她躺在床上,已然睡下,面容卻帶有母親特有的溫柔。

忽然之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她已經死了,死在被幽禁的第二年。

自己看見妻子與兒子時生出的歡喜,對于死去的母親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他的心都涼透了。

懷裏的兒子蹬了蹬腿,扁着嘴哭了,他看着那孩子,忽然覺得很無助。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他想的那樣發展,妻子的将來,或許會比母親更不堪。

懷裏稚嫩的兒子,或許也會有比自己更可悲的命運。

他不敢再去看兒子的臉龐,有些慌亂的将他遞給乳母,匆匆出門去了。

皇帝病重,他作為儲君監國時,下令族誅何氏。

沒過幾日,他在書房停留的時候,心腹進來低聲禀報說,她自盡了。

他靜默了許久,心腹也同樣。

很久很久之後,心腹才問他:“您要去看看她嗎?”

“不,”他聽見自己這樣說:“不必了。”

“将她好生安葬了吧,”他說:“已經沒必要再見了。”

後來的後來,他登基稱帝了,可是并沒有冊立皇後。

他想這樣無聲的緬懷她,又覺得自己無恥而虛僞,到頭來,還是覺得忘了她比較好。

何氏倒臺,朝中牽涉諸多,為了避免傷懷,也是為了庇護,他将那個孩子送到西北去,又暗示英國公将自己的嫡子送過去。

但願他會有出息。

稱帝之後,他身邊有了很多女人,但是沒有一個是同她相像的。

她們都很活潑可愛,明豔中帶着俏皮,動人極了。

別人只當他是厭惡極了她,或者是原本就喜歡這類的,只是此前隐忍,不得不與她相敬如賓,于是就進獻更多的這類美人進宮。

他有時會挑兩個留下,其餘的遣回。

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長久的時光呼嘯而過,當初流過的血色被抹去,死去的人被忘懷,他也以為自己已然不記得她。

那年的元宵節,有個宮嫔癡纏着要出宮去看燈,他在宮中呆的索然無味,便應下了。

一隔多年,金陵似乎仍是舊時光景,繁華如故,燈光如晝,往來的男女手中提着各式花燈,言笑晏晏,一派歡暢景象。

他在側看着,卻莫名的歡喜不起。

當初的當初,他好像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遇到了什麽人。

他始終靜默不語。

身側的宮嫔知情識趣,他心情好些,便去嬉鬧一陣,心情不好,便只默默跟着,一言不發,倒是不煩。

漫無目的的走了一會兒,他也不知是要往哪裏去,周邊自是無人敢開口問,這樣喧鬧的元宵節,便只沉默的跟着他身後。

走到一個地方時,他忽然停住了。

怎麽到這裏來了。

元宵節正處冬日,自是嚴寒,那株杏花只剩了光禿禿的枝幹,好不難看。

可他還是走過去,隔着院牆,靜靜的看了許久。

“罷了,”他搖搖頭,道:“走吧。”

沿着不遠處的臺階拾級而上,他們一行人打算回宮去了。

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似是心有所感一般,他驀然回頭去望,卻見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姑娘,手中提一盞燈,盈盈的站在那裏,似乎在笑。

仿佛有只淬了毒的鈎子,閃着藍光的尖端刺進心裏,将那些掩藏在歲月中的痛,一寸寸勾了出來,鮮血淋漓的暴露在面前。

殘忍極了。

他不知是為何,忽然落了滿臉的淚,像是未經事的少年一樣,轉身跳過幾層臺階,大步往那裏去了。

身邊的內侍猝不及防,又不敢高聲,只手忙腳亂的跟了上去。

他重新回了近前,才将那姑娘瞧個分明。

不是很美,卻極溫柔。

見他大步過來,她似乎被吓到了,下意識後退一步,道:“什麽人!”

“抱歉,”定定的看了她許久,他才道:“我認錯人了。”

許是他神色太過戚惶,那姑娘只當他是與愛人走失,猶豫一會兒,出聲安慰:“今日人多,走失的人不少,你回家看看,興許她已經回家了呢。”

“不,”他轉身離去,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下:“……回不去了。”

很多事情,若只是一廂情願便可以,便不會有人說天意弄人了。

他與她,在杏花樹下遇見起,或許就注定不能善終。

他無聲的流了一臉淚,連擦也顧不得,那宮嫔面色不解而畏懼,想要勸慰又不知從何開口,終于還是沉默了下去。

她死後,他将她的舊物都收到了長秋宮,塵封起來,再不去看。

很久很久的之後,他翻看她的舊書,在裏面見到她未曾出嫁時寫的批注,字跡小小的,一如既往的溫柔之中,帶着少有的剛絕。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拟将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他不知道她寫那句批注時在想什麽,卻很想知道,那日她自盡時,有沒有後悔。

若是沒有遇見他,她這一生,不該那樣慘淡結尾。

許是他的模樣太過駭人,他隐約聽見心腹內侍在喚他,可是想到她的那首批注,便無力回答。

勉強走了幾步,一口血自喉嚨裏湧出,身體一歪,倒在了內侍身上。

大抵是痛到了極致,他居然沒有什麽感覺。

其年正月二十一日,山陵崩,時年三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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