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好男兒就是要志在四方

高杉最終還是回到駐紮在深處的大營。

軍隊的勢氣很是低落，整個指揮團都處于焦頭爛額的狀态。

三個同伴的面容看起來十分憔悴，眼下的黑眼圈重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

他站在帳外，一句“我回來了”還未完全出口，便看見假發和辰馬立刻飛撲過來。

兩個笨蛋擁住自己的時候将傷口勒得生疼，他卻只想緊緊回抱他們。

唯獨銀時頗為不爽地丢下一句“切，這個家夥居然沒有死”，說話的時候就連嘴角的笑意都不曾掩飾。

而他則是一如既往地頂撞回去。

似乎一切又回到以前的樣子。

他們仍然在戰場上将背後交給對方，好好鬧上一場。

哪怕鮮血沾濕繃帶、染透衣裳，卻在敵人面前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

戰事暫緩的時候便搭夥逛逛花街，讨論哪家姑娘最為好看。

高杉從來不曾參與這種場合，如往常一樣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喝着花酒。

銀時依舊嘲笑自己的悶騷害羞不合群，而他則會拼命和對方争論不休，實在忍無可忍了便拔刀相向。

雖然結局依然是在落敗次數的後面，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盡管如此，高杉卻敏銳地感覺到，好像有些什麽事情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也許是銀時獨自一人坐在屋頂，望着遠方不言不語的時間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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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的樣子讓一向不對盤的他都開始隐隐感到擔憂。

也許是辰馬放棄攘夷，奔赴宇宙開始行商，只剩下他們三人還在苦苦堅守。

失去昔日爽朗的笑聲，就連身旁的氣氛都凝重不少。

也許是強大的敵人步步緊逼，讓他們的軍隊後退到無路可走的地步。

曾經所做的一切努力好像都要付諸東流，功虧一篑。

所有的不祥預感都止步于陰雲密布的那一天。

兵敗的他們被帶往某處，見到一個許久未曾謀面的男人。

松陽跪在那裏，身姿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點彎曲。

不管經歷多少風吹雨打，他卻始終淡定從容，仿佛這樣就可以将所有苦難都泯滅在笑容之中。

高杉在那一刻忽然想要淚流滿面，過去的心酸和痛楚似乎全部消散在風中。

這場相遇已經在夢裏排練過太多次，現在終于能夠在現實中上演。

只是沒想到卻成了永別。

他們之間只能存活一方，這是幕府給予的選擇，也是懲罰。

銀時久久未曾有過動作，背對着他和假發站在原地，讓人無法看清表情。

高杉滿懷期盼地望着，希望對方能夠想起兩人的約定。

那是他在戰場上給出的生死之托——無論如何也要保全老師，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可是同伴卻好像絲毫未曾想起，只是緩緩上前，邁出的每一步都帶有無可奈何的蒼涼。

“不……不要，我求你了，請你住手！”

他第一次朝眼前的人低下頭顱，卑微地祈求着，仿佛用盡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可是歇斯底裏的吶喊卻仿佛被風阻攔，利刃反射的光芒一不小心便刺痛高杉的眼睛。

松陽露出溫和的笑容，一手捧着書本，另一手朝自己揮來拳頭。

他抱着被揍痛的腦袋，惡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罪魁禍首。

那些曾經發生過的場景忽然全部湧入腦海，下一秒便幻化成老師一句無聲的唇語。

可是此時此刻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銀光閃過，劃出沒有一絲溫度的弧度。

之後的世界像是被全部噤聲，接着慢慢崩塌，變得支離破碎。

“銀時！”

他拼命掙脫束縛，朝着那個蕭索孤寂的背影大步向前。

銀時依舊立在懸崖邊，對身後的喊叫不理不睬。狂風吹起他的衣衫，模糊了單薄的身影。

不遠處飛來的刀刃突然紮進左眼，劇烈的疼痛終是讓高杉停下步伐。

“恩師為你們撿回的性命，別再浪費了。”

低沉的男聲響徹在耳旁，回蕩不絕。帶着同情和憐憫，一字一句狠狠紮入心裏。

他無力地跪倒在地，任憑天導衆的敵人将自己制伏，仿佛失去靈魂一般。

松陽的秀發在風中飛舞，銀時眼角流下透明的液體，近在咫尺的刀刃泛有白色的亮光。

這些最後映射在左眼裏的場景，被永遠封存于黑暗之中，再也不見天日。

眼前已經一片猩紅。

那是一種連淚水都無法沖洗幹淨的顏色，夾雜着痛感，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提醒他們的軟弱無力。

傾盆而下的雨水透過衣裳，将一顆心淋得冰冷。

高杉不明白，為什麽有朝一日，就連同伴也會與敵人重疊，站在自己的對面。

只能緩緩閉上雙眼，任憑寒意肆意腐蝕軀體。

銀時離開了戰場，只留下他和假發兩人還在拼命支撐。

攘夷派節節敗退，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一方武士卻連自己的國土都無法成功捍衛，聽起來多麽可悲又可笑。

可是高杉卻更想嘲笑無能為力的自己。

鬼兵隊慘遭幕府肅清，唯有滿身瘡痍的他逃了出來。

曾經最為親近，立下生死之約的兄弟們，現在卻全部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就算死也不肯瞑目，只是睜大雙眼瞪着遠方，裏面滿是不甘與憤恨。

可是他卻連一個完整的墓碑都無法替他們立起。

原來肩上背負那麽多性命，是這樣一種沉重到讓人無法呼吸的感覺。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卻不知道能夠去往何處。

沒有家，沒有老師，沒有同伴，現在的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只想回到那個女孩所在的地方，尋求最後一絲溫暖。

然而這個世界卻再一次讓他失望透頂。

曾經無比熟悉的房屋裏現如今卻空無一人，雜亂無章的東西堆滿一地，漫天飛舞的灰塵緩緩靜止在角落裏。

無一不在悄悄訴說這裏曾經發生的事情。

高杉看着眼前空蕩蕩的一切，忽然有了想要仰天大笑的沖動。

為什麽一開始死的人不是他？明明最該去地獄的就是自己啊。

若是銀時那一刀朝着他的頭顱砍下，老師就能好好存活，鬼兵隊也不會慘遭肅清。

若是他早日戰死沙場，那個冒險救了自己的女孩也不會與重新殺回的天人發生沖突，落得如此下場。

這些本該安安穩穩的人，卻全都為了不成器的自己，不惜犧牲最為寶貴的生命。

這樣莫大的恩情，他實在是償還不起。

卻也只能帶着沉重的枷鎖，在這個世上繼續茍延殘喘。

大概就是在那段時間，高杉忽然發現酒精是個極好的東西。

只有在喝得爛醉的時候，他才能稍稍合上眼，享受極樂世界的美妙。

夢裏松陽的笑容依舊溫潤柔和，帶着一群學生行走在鄉間的路上。他跟在後面，目不轉睛地盯着老師颀長的背影。

銀時拿着手裏的木劍，氣勢洶洶地奔向自己。假發拼命擋在中間，拉着兩人去吃剛剛捏好的飯團。

蓮見就着灰暗的燭光，安靜地翻看書本，秀氣的眉頭皺起又撫平。

他含淚從夢中醒來，卻發現身邊早已空無一人。

這個世界依舊在不停地運轉，辛苦存活于此的蝼蟻們也是。

受傷的左眼早已被潔白的繃帶層層束縛，不知不覺中高杉已經習慣斜眼看人的動作。

煙草在煙管裏慢慢燃燒，蜷縮成一團，最終消失不見。

他記不太清第一次嘗試吸煙的感覺，只知道尼古丁能夠給現在的自己帶來瞬間的輕松和放縱。

女人也是。

她們的身上散發出好聞的香氣，将燈火輝煌的吉原映襯得更加奢靡豔麗。

然後裹挾着欲望，度過一個又一個毫無意義的夜晚。

可是卻沒有一樣能夠填滿自己內心的空虛。

數年的時光，或許只是彈指一揮間。

高杉的夢境不再出現美好的光影。

松陽斷裂的頭顱飛向空中，鬼兵隊的兄弟站起又倒下，大片的鮮血染紅戰服，凝結成濃郁的暗色。

他于夜半時分突然驚醒，身上的冷汗徑直浸濕衣衫。

頭痛地似乎快要裂開，心裏的怪獸依然在痛苦地翻滾，拼命叫嚣着要替死去的同伴報仇。

吼叫的聲音卻比往日更為清晰，全部傳入自己的耳裏。

他終于自一片虛無中醒來，眼神不再渾濁不清。

前途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卻有突出其來的光明劃破眼前短暫的寂靜。

反正都是要破壞，不如同他一起吧。

高杉叼着還未燃盡的煙管，聲音裏帶有無盡的邪魅和誘惑，讓人無法輕易抗拒。

随後緩緩轉身，留下一個堅定的背影。

身後開始不斷響起腳步聲，逐漸變得整齊劃一。

領頭的人拉下鬥笠，将臉龐藏進黑暗的陰影裏，卻遮擋不住嘴角肆意的笑容。

如果毀滅才能讓體內的怪獸停止呻/吟，那麽他已經做好，同這個腐朽的世界一起死去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