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九清

看那服飾,應當是位已經出嫁了的公主。

謝華晏默默想着,對那華服女子行了個禮:“臣婦永定侯府陸謝氏見過殿下。”

華服女子淡淡一笑,擡手讓她起來:“世子夫人不必多禮。”

待她說完,她身後一個藕粉衣裳的丫鬟便笑眯眯地為謝華晏介紹:“這是我們九清公主。”

九清公主。

謝華晏有些訝然。

這位殿下在大楚可以算得上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當今皇姓為林,放在前朝也不過是個鄉間的小地主,而這位九清公主林幼棠就是他們買來給自己的三兒子、如今的陳王的童養媳。若非後來因為前朝徭役賦稅日益繁重,林家随大流揭竿起義,而林幼棠在那場天下大戰中展現出了非同一般的才智,從此深受太|祖器重,并且最後林家成為了皇室,不适合再有童養媳這樣的存在,她如今會是何種命運還未可知呢。

從一個地位卑下的童養媳到一國公主,這位殿下着實讓人佩服。更不提她之後還嫁給了在京中素有美名的定國公世子,郎才女貌,讓人好生羨慕了一番。除去定國公世子英年早逝令人嘆惋,這位公主自林家起義開始,日子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謝華晏想着從前聽過的那些關于九清公主的傳聞,而林幼棠也在默默地打量着她。

眉目精致,姿态優雅,家世尊貴,據說還與永定侯世子極是恩愛。

這讓林幼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夫君蘇琅。

她閉了一下眼睛,又很快地睜開,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個人,而後對謝華晏笑道:“久聞世子夫人貌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若她是個男子,這樣的話其實是有些輕浮的。可她是位女子,又是用這樣親昵玩笑的語氣說出來,倒也不會叫人覺得不舒服。

謝華晏淺淺一笑,謙虛了一句:“殿下謬贊。臣婦看來,殿下才真的是鐘靈毓秀,見之忘俗。”

這話并不是恭維。皇室中人的長相雖然也算得上精致,但在林幼棠面前,卻大多會顯得黯然失色。這位公主眉目間自有一股靈秀氣韻,像是明淨的湖光山色,而更妙的是那一雙眼,霧氣潤澤,仿若蒙着空山細雨一般,實在是讓人驚豔。

林幼棠輕輕笑了一聲:“世子夫人走這條道,怕是要出宮吧?”

謝華晏應了聲是。

林幼棠微微颔首,接着道:“本宮要去見太後娘娘,那便就此別過。”說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添了一句:“對了,五月十五本宮将會辦一個浮萍宴,宴請京中的夫人小姐,世子夫人可要來?”

謝華晏思索了一下那日是否有事,很快笑盈盈地點頭應下:“能得公主親自相邀,臣婦不勝榮幸。”

說完,她行禮恭送林幼棠離開,這才複又往宮門去了。

林幼棠說的不錯。沒過幾日,京中排的上號的勳貴之家都接到了九清公主宴請的帖子,京城的繡坊銀樓自然又是好一陣熱鬧。

五月十五,謝華晏擇了身海棠紅的裙裳,戴了前幾日從嫁妝箱子裏找出來的鳳口銜珠釵,精致而妩媚,直叫人移不開眼。

永定侯府門前,馬車早已候在那裏了。

三房的陸姸蕪也坐在車中。

九清公主宴請京城夫人貴女,三房并無官身,本不該在受邀之列。只是他們與永定侯府的關系極近,公主府上便也送了兩張帖子過來。

陸夏氏自然是推辭了宴會,還有一個月就要及笄了的陸姸蕪卻是對此興致盎然,央求了三房夫婦數次,最後總算是得了這個機會。為此,三房又花了不少銀錢為她準備漂亮得體的衣裳首飾,陸夏氏還求到了永定侯府上,希望謝華晏去公主府的時候能捎上陸姸蕪。看着她那副畏畏縮縮小心翼翼的模樣,謝華晏嘆了口氣,答應了下來。

她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至于如此害怕嗎?

而此刻陸姸蕪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車中。見謝華晏過了些時候還沒來,陸姸蕪不由得擡起頭,帶着豔羨地掃視着馬車中的布置。

她靠着柔軟的錦繡綢面大迎枕,身下是柔軟雪白的羊毛墊子,面前的紫檀木小幾上放着精美的定窯瓷盞,一旁随手擱了卷游記。她從前在書裏看到過這本游記的名字,乃是謝大家的作品,據說已成孤本。

陸姸蕪出生幾年後侯府才分了家,但畢竟當時年紀小,對侯府那富貴榮華的印象已不甚清晰,只有逢年過節回到侯府時才能窺得一兩分,感受也不是很深。此刻驟然近距離接觸這般尊貴作派,只覺得頭腦發昏,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她不禁絞了絞手中的帕子。

如果她出生侯府,想來也是會有這等金堆玉砌的好日子的吧?

陸姸蕪無聲地嘆了口氣。

上車後,謝華晏最先注意到的是陸妍淇身上的衣裳。綢緞的鵝黃蜀繡百蝶穿花裙,圖樣栩栩如生,堪稱巧奪天工。這一條裙子若是換算成銀兩,起碼要去了八兩銀子,在諸多貴女中應當也是拿的出手的。

可是如果她不曾記錯的話,當初老侯爺逝世侯府分家,三房得的大多是些田産,收入穩定,足以維持小富生活,但卻絕不至于讓陸姸蕪能夠像京中豪門貴女一樣,将置辦一條八兩銀子的裙子視若平常。何況還有上襦繡鞋和首飾,一樣樣都得和那條精致的裙子相配,如此花費更是要多上不少。

陸姸蕪也注意到了謝華晏在打量她的裝束。她收回盯着馬車的目光,對謝華晏笑笑,有些羞赧的模樣。

謝華晏收回視線,淡淡一笑。

三房這次為了陸姸蕪的一時興起,想必破費許多。

很快就到了公主府。謝華晏為這次宴請備下的回禮是一對汝窯美人瓶,昨日收拾東西的時候她又忽然想起來陸姸蕪的情況。因為兩房分家,雖然是一同赴宴,但回禮卻得分開送,她便也順手為陸姸蕪備了一柄靈芝如意。這樣自然是又收獲了陸姸蕪一個感激的眼神。

進了後花園,謝華晏先叮囑了陸姸蕪幾句諸如“不要惹是生非”“如果有事讓你的丫鬟來尋我”這樣的話,随後二人分手,分別往夫人和貴女那一堆去了。

陸姸蕪帶着桃紅柳綠走近貴女堆,聽見了她們聊天的內容。

一個月白衣裳的少女擺弄着手中團扇,神色矜持又隐含驕傲:“這是柳大家親手畫的,我求了好久才求到的呢。”

柳大家乃是宮廷禦用畫師,其畫作深得皇上喜愛,能得到他的一幅畫,實在是件非同一般的事。

衆貴女誇贊了幾句,旁邊一個黃衫少女輕輕哧了一聲:“诶,你們看了藏簪樓新上的簪子嗎?實在是巧奪天工,且僅此一只,獨一無二。你們瞧瞧,她頭上戴的就是。”

被黃衫少女點出來的粉衣少女羞澀一笑:“我覺得還好啦……”

陸姸蕪抿了抿唇。藏簪樓的一支簪子起碼十兩銀子,她根本就買不起,遑論這種全京城獨一份的華美簪子。

邊上的藍衣少女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話:“的确,不過爾爾。錦繡坊的衣裳看了沒?新出的染料,能将裙子染做紅底灑金,行動間光影綽綽,流光溢彩,實在是好看。”

說着,她微微直起身子。身旁自然有知情識趣的小姐妹驚呼:“嬈嬈,你這就是錦繡坊的料子吧?怎麽是藍底的?”

發覺周圍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裏,藍衣少女不禁有些自得驕傲,不過面上還是要謙虛一下的:“倒也不是什麽麻煩事兒。我小叔正好管着京城這一塊的錦繡坊,就給我留了塊料子,又找了能工巧匠調出了藍色的。如今呢,倒也可以說這是大楚獨一份的吧。”

陸姸蕪微微低下頭。

這塊料子,她幾日前也是見過的。但即便是相對藍底灑金而言不那麽稀少的大紅灑金,也要二十五兩銀子一尺,比她身上這條繡了栩栩如生的百蝶穿花圖的裙子還要貴上三倍還多,如果不出意外,那将會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負擔的起的料子。

最先開口的黃衫少女突然瞧見了她,笑吟吟地問:“诶,你是……”

“陸家三房嫡長女,陸姸蕪。”陸姸蕪驟然被點名,愣了一會兒方才抿了抿唇回答。

有幾位嬌小姐聽了這個就笑起來:“陸家三房……莫不是那旁支的嫡女?”

聽到這裏,貴女間指指點點的聲音變多起來。陸姸蕪面上青青白白,最後托說要去淨房,領着桃紅柳綠快步離開。

行走在小徑上,桃紅柳綠安慰着陸姸蕪。她胡亂地點着頭,心裏卻莫名其妙地不斷回想着方才那些貴女們的裝束和氣質。

如果……如果她是侯府嫡女,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這個身份,嫁入豪門自然是不可能的……可如果我做了高門大戶的妾侍呢?”她怔怔地低聲道。

桃紅聽到這話,吓得渾身一抖,險些要跪下來哀求她:“姑娘……您是老爺夫人的嫡長女,他們會為此傷心的。”

旁邊的柳綠不着痕跡地睨了桃紅一眼,轉頭對陸姸蕪笑吟吟地道:“只要姑娘想做,奴婢一定幫您做到。”神色是十二萬分的誠摯。

柳綠想着剛才見到的那些丫鬟,笑容溫婉柔和,裝束堪比小富人家的女兒。若是小姐能嫁入高門大戶,想必自個兒也會體面不少。

這樣想着,柳綠就服侍得更加殷勤了。徒留桃紅面色微白地跟在後頭,看上去既不伶俐又不乖巧。

陸姸蕪看在眼裏,在心中冷哼一聲,拉住柳綠的手微微一笑:“還是柳綠知我心意。”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把文放進存稿箱發出來了哈哈哈哈

林幼棠不是我的化身,作者菌沒那麽自戀(/ω\)

這個名字是我取筆名之前就取好了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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