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訓誡

“胡姨娘真是好大的膽子!在主母面前竟然自稱小字!”鎖煙冷笑一聲,“莫非是不知道自己該自稱什麽?”

一旁的垂燈瞧了胡秋月一眼,平靜道:“胡姨娘出身寒微,從前也只是服侍世子的,想來不曾見過那些姨娘什麽的。”

鎖煙便了然地一笑:“原來如此啊……那麽胡姨娘可聽好了,這做姨娘的呢,對着主子可是要自稱‘妾’的啊……”

她的尾音慢慢悠悠地拖開來,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嘲諷。

“好了,別說了。”等鎖煙說完,謝華晏才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的話,“胡姨娘的規矩沒學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個兒不還穿了件正紅衣裳嗎?”說着,她似笑非笑地睨了胡秋月一眼。

鎖煙便福福身子,笑吟吟道:“是,奴婢知錯了。”

跪在下首的胡秋月已是恨得不行。想她從前,作為世子房中的大丫鬟、最先伺候世子的通房姑娘,哪個敢不把她放在眼裏?即便是進了青樓,她這樣的好姿色好才藝,也多的是人會來捧她。沒曾想一朝出府再入府,多了位當家夫人,竟然讓她狼狽落魄至此。

心中萬般怒火,面上清清冷冷的模樣卻是一點兒不變。若非謝華晏着意去瞧她神色,怕也還是看不出來的。

這個胡秋月,當真是善于僞裝。

胡秋月又重重磕了個頭:“妾……知錯了。不敬主母、妄穿正紅乃是大罪,妾甘願領罰。”

一個好端端的“妾”字,硬是被她說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謝華晏莞爾:“哦,對了。胡姨娘怎麽還穿着這身紅衣裳?還不快些來人将她這逾矩的衣服給我脫了?”

聞言,鎖煙伶俐地上前,笑盈盈地對胡秋月說了句“得罪了”,就動手脫了她的紅衣裳。

胡秋月那件紅色的小衣穿在裏頭,鎖煙也沒憐惜,連着外頭那件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的雲水藍外衫一道扯了下來,直接露出了最裏面的雪白的中衣。因為鎖煙動作粗暴了些,還弄得領口淩亂了不少,越發顯得狼狽不堪。

主屋裏不止有謝華晏主仆三人,還有許多伺候的丫鬟仆婦。這樣的當衆除衣,可以算得上是奇恥大辱。胡秋月又氣又羞又惱又怒,只覺得心口都在隐隐作痛。

那個送她來的年輕丫鬟柔軟心腸,想着這胡姨娘還懷着身孕,就這樣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即便有地毯隔着,怕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更何況一會兒還得受重罰,實在是可憐。又念着世子夫人一向溫柔和善,最是好說話不過,當下便為胡秋月求情道:“世子夫人,胡姨娘還懷着身孕呢,不若輕些罰她吧?叫她記好了下次不敢再犯便是了。”

謝華晏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是她往日裏太過溫順了嗎?竟然連一個二等丫鬟也敢在她面前為胡秋月求情。

她回憶起自己初進永定侯府的事情來。尋竹居的事情剛剛上手,她便抱着“以德服人”的想法,盡可能地寬以待人。有丫鬟小厮生病了她就吩咐去請郎中,哪家逢災有喜她便送去銀錢,贏得了尋竹居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評。她聽着旁人誇她“溫柔可親”,自覺做得定是極好的。

卻不曾想到會是今日這般的局面。

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她一味地想着寬和,卻忘了立威。在這些欺軟怕硬的人眼裏,可不就是成了個好說話好欺負的面團子?

謝華晏笑了一聲,她一雙盈盈妙目望過來時,那年輕丫鬟只覺得心裏一抖。

世子夫人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水潤潤的,往日裏不慎對上了視線,也只覺得神采飛揚顧盼流波,好看得緊。可現下再看,卻仿佛是兩團濃得化不開的墨,直讓人心肝發顫。

一面想着,她一面就聽見謝華晏開口,聲音依舊是和往日別無二致的清明,話語裏卻帶上了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威懾感:“哦?什麽時候我處罰一個姨娘,還需要個丫鬟來指指點點的了?”

年輕丫鬟心中一驚,忙不疊地跪了下去請罪:“奴婢知錯!”

謝華晏輕描淡寫地吩咐道:“對着主子指指點點……想必幹活也幹不到多好。這樣吧,灑掃這活兒不需要動腦子,正适合你。另外,罰三月月錢。下去吧。”

年輕丫鬟面色煞白地磕了個頭謝過謝華晏的“寬宏大度”,退出了主屋。

不只是她,屋子裏的人皆是暗自心驚,隐隐約約地察覺到今天的世子夫人與往日相比,似乎有哪裏不同了。

鬧了這樣一出,胡秋月一旁已是兩股戰戰。她懷着身孕,跪在冰涼的地上這麽久,自然是十分不舒服的。也虧得她從前是做丫鬟的,雖說不會做什麽粗活兒,但身子骨也比一般的大家閨秀要強健許多,這才沒有見紅,也避免了謝華晏擔上一個“殘害子嗣”的惡名。

“對主母不敬、私穿正紅亂了嫡庶……依照我永定侯府家法,怕是要好好打上八十下板子。胡姨娘,念在你還懷着世子爺的骨肉,我此次便不重罰你了。”謝華晏淡淡瞥她一眼,沉吟了一會兒,繼續道,“那麽,就先掌嘴三十,罰月錢一年,警示不可出言不遜。另外從今日起不得命令不可出西屋,于房內靜心抄寫《女戒》《女訓》,每日各一份,以……正,身,明,心。”

她一字一句說得輕柔又緩慢,唇邊還有溫溫柔柔的笑容。胡秋月卻聽得怒氣沖天,再想到今日種種,更是急火攻心,竟是咳出一口血來。

鎖煙皺了眉:“胡姨娘這是怎麽回事?莫不是不願領罰?那打上八十大板也是使得的。”

八十大板,一個成年男性都會被打得出氣多進氣少,她一個身嬌體弱的女子,且不說流産是肯定的了,魂歸西天都有可能。謝華晏自然不會做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但她也沒去阻攔鎖煙,只是捧着茶盞淺笑着看着胡秋月。

胡秋月被吓得臉色慘白,連連搖頭:“不不不,鎖煙姑娘誤會了。夫人,妾,妾甘願領罰。”

謝華晏抿了口茶,點點頭:“那便如此吩咐下去吧。另外,這地上的毯子髒污了,讓人換塊新的來,這塊麽……就待會兒送去給胡姨娘吧。如意富貴的圖樣,可是喜慶吉祥得很呢。再說了,這暗紅色也實在是襯胡姨娘。”她毫不憐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毯子,眼神輕蔑,仿佛在看什麽肮髒的東西一般。

胡秋月渾身直哆嗦,上下牙齒相撞時的“咯咯”聲在安靜的屋子裏清晰可聞。

她和一塊被自己吐了血的地毯相配?這種老氣橫秋的顏色襯她?

有人拿着小巧的竹篾進來,在她面前笑眯眯地道了句“得罪了”,話語說得謙恭,态度卻是倨傲,連微微福一福身的動作都不曾有,直接就開始用竹篾抽打她的面頰。

因為尋竹居裏沒有多少管家的人手,所以謝華晏可以安排大量的人進來。這些人都是出嫁前謝羅氏為她精心挑選的,絕對的忠心耿耿。從前謝華晏要做出寬和待人的模樣,這些人也只能随着她溫和待人,而如今謝華晏既然決定恩威并施、立威為上,這些人當然也會順着主子的心意,辦讓主子滿意的事情。

三十下掌嘴下來,胡秋月已經是雙頰高腫,面上隐隐滲出幾縷血絲。她虛弱地被人扶起來,一路上幾乎是被拖回西屋的。自然,繡鞋裙邊又是沾上了不少泥土草屑,髒亂至極。

西屋外的樹木茂密,幾乎遮完了屋子裏的光線。胡秋月坐在凳子上,借着昏黃的燭光,環視着周圍的陳設。

普普通通的杉木,雕工粗陋。真要算起來,甚至還不如她在青樓時的黃花梨木家具。

胡秋月想冷笑,卻不慎牽扯到了面上的傷,當下就疼得險些叫喚起來。再轉頭去看那桌上的兩本書和一沓宣紙,氣得淚水都流了下來。

這個謝華晏,真是蛇蠍心腸!

就在這時,小雁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

她沒敢進門,只是站在門邊。方才胡秋月揪着她的頭發打了好一頓出氣,這會兒她還覺得身上隐隐作痛,連進去也不敢,生怕又被當做出氣筒。

“姨……姨娘,外頭來了個小丫鬟,說是給您送毯子來了。”

屋子裏光線太暗,點了蠟燭也只能照亮一塊地方。小雁只聽見裏面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又很快被壓了下去,只是聲音中還帶着九分怒氣:“滾!讓她滾!我不要那張破毯子!”

小雁退出去,有些尴尬地同那小丫鬟解釋了。不想那小丫鬟竟是十分通情達理:“既然胡姨娘不想要,夫人也不會讓你為難,再害你受罰。那我便先回去了。”

小雁有些奇怪:“東西沒送到,夫人不會責罰你嗎?”

小丫鬟微微一笑:“怎麽可能?只要犯的不是大錯,我們夫人一向最寬和不過。”

小雁原本就出身主屋,對那裏有天然的好感。謝華晏和胡秋月兩廂對比,她心中不由得燃起了一絲渴望:

如果我能服侍夫人,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我也特別特別讨厭女戒女訓這些女四書,不過在古代背景下拿來虐渣還是挺爽噠

寫這一章的時候總感覺胡秋月快被氣死過去了哈哈哈哈,腦子裏全都是她氣得炸成煙花的樣子

明天是曲雲深、皇帝、巫玄乙專場,不想看的小可愛不用蹲明天的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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