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深宮
大楚的皇宮名為九重城,取得乃是九重天之意,彰顯的,自然是皇帝那上天之子的尊貴身份。
九重城內,浩浩殿堂,深深宮苑,精巧處花柳相依,白玉橋下碧水流,大氣處楚天雲闊,金玉堂前朱柱矗。
而當今聖上林北辰所居,自然是大殿高聳,金玉琉璃,绮門朱窗,一派浩浩然氣勢萬千的模樣。只是這內裏卻實在與外表不符。
曲雲深走過幽深曲折的長廊,穿過一片茂密的林木,末了再經過一座漢白玉橋,總算是踏上了林北辰寝宮前的臺階。
林北辰很快就讓她進去了。在這樣的小事上,他一向對她縱容得過分。
外間博古架上最顯眼處擺了只汝窯天青釉弦紋瓶,裏頭插了三兩枝夏日裏的荷花,透着微微粉色,十足的清雅。林北辰從來不會做這樣的事,從前他的博古架上也不會放花瓶一類的物什。
捏着小橋流水團扇的手不由得緊了緊,曲雲深一面想着,一面繞過了八扇美人戲樂紫檀屏風。
裏間就要旖旎得多。
隔着珠簾,能看見層層疊疊的輕柔薄軟的紫紗被随意地扔在地上,鋪開了一大片。上好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些許墨水灑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張潑墨畫。而原本滿滿當當的書桌上只丢了本雜記。一旁的哥窯青釉繪山川湖海圖畫缸裏淩亂地插了幾幅畫卷,還有一副被打開的近雲春宴圖,一半掉在畫缸裏,一半垂落在地上,錦帛都弄皺了些。
林北辰正坐在這一片風流的狼藉之中,一腳落在地上,一腳卻踩在榻上,左手擱在膝頭,拿着本戲本子,右手則攬過身側只穿了件薄紗、香肩半露的美人。他身後身前還各有一位美人,一個捏肩,一個喂梨。一側放着的鎏金四足大香爐裏,龍涎香的氣息悠悠地蕩出來,漾開了一室奢靡。
看到曲雲深進來,林北辰揮揮手,那幾個美人給她行了一禮便依次退下了,離開時擡起長長的薄紗袖子掩了朱唇,嬌嬌嬈嬈地笑着,連走路都仿佛踩在雲端上,酥到了人的骨頭裏。
實在是紙醉金迷的好風光。
曲雲深上前行過禮,擡起頭的時候發現林北辰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戲本子,以手支頤,笑盈盈地看着她:“朕的小谏官啊,你又來做什麽?”
因為曲雲深素日裏總是皺着眉訓斥他做這做那,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林北辰索性戲稱她為“小谏官”。曲雲深反對了兩回沒用,只得随他去了。
現下曲雲深依舊和往日一般皺着眉:“陛下又在和美人調笑了?您身為一國之君,當以民生大計為重,以身作則,怎可日日沉溺于溫柔鄉……”
林北辰是聰明的。這份聰明讓他登基不久便掌握了朝中大權,接連打壓了數個自恃資歷的舊臣,還能夠推行一系列命令制度,讓一切都照着他的想法進行。但也正因為這份聰明,他雖然喜歡把權力牢牢抓在手中,卻不屑于在政事上花費過多的時間。
林北辰挑一挑眉,放下腿,整個人靠在了榻上,吊兒郎當地應着:“哦。”
這一看就是沒放在心上,曲雲深給他氣了個仰倒。
她穩穩心神,勉強平心靜氣地道:“陛下是又要收兵權嗎?妾身私以為,此法固然有利于陛下掌握大權,但是到底會挫傷武将們的積極性,不利于邊防,于國而言有不妥之處……”
林北辰嘆了口氣,打斷了她:“小谏官啊,你且去問天閣幫朕問上一卦,看看朕做的這件事,究竟于這家國有益無益。”
曲雲深頓了頓,這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些什麽,只覺得這是又想打發自己走,險些失了儀态在他面前跺腳。不過皇命不可違,縱使她有千般不情不願,也只能無奈地應下來,告退去了問天閣。
林北辰看着她離開的身影,長長舒了一口氣,把方才那戲本子拿起來,蓋在臉上,竟然就這麽睡過去了。
曲雲深又走了一刻鐘,這才到了問天閣。
看着眼前的竹林,她有些詫異。她從來不知道問天閣前有竹子,從原先的書籍記載來看,問天閣前向來是一片空曠。
“這竹子是我師父十歲那年親手種下的,如今也有個八年了,長得可好了。”或許是看着她的視線在竹子上停留得太久,一旁引路的小道童笑嘻嘻地介紹道。
八年……巫玄乙種下這片竹林的時候,可不就是華晏八歲之時?
回憶起當年七歲的小姑娘一臉歡欣地同她說,自己今日入宮見到了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小男孩,曲雲深暗暗心驚。
她一直知道華晏是喜歡巫玄乙的,但是後來卻被他拒絕了,心灰意冷之下這才接受了謝家安排的婚事。可怎麽如今看來……竟仿佛巫玄乙也情根深種似的?
竹林不算大,很快就到了盡頭,她也沒時間再去多想。
巫玄乙正坐在問天閣前看書,他今日穿的是藏藍的道袍,更襯得膚白如玉,眉眼淡漠。
聽明曲雲深的來意,巫玄乙微微颔首,示意隐言去将問卦用具取來,一面對曲雲深問道:“陛下就這樣用了這次機會?”
曲雲深敏銳地抓住了他話裏的意思:“機會?這樣的問卦還有什麽講究嗎?”
巫玄乙正低頭擺放着器具,聞言答道:“這樣的卦象關乎國運,窺的乃是天命之中最上的一層。茲體事大,會對問卦人的身體造成極大傷害。是以初代國師早便定下規矩,每一位帝王都只有一次問卦的機會。”
片刻。
“火上水下,未濟卦。”巫玄乙收回手,淡淡道,“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兇險萬分。”
曲雲深一驚:“大兇之象?”
“‘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一物滅而一物生,事物輪轉無窮無盡,若是處理得當,想來也能絕處逢生。”巫玄乙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清冷冷,但在這樣的時候,卻恰到好處地能讓曲雲深冷靜下來。
她低頭思忖了片刻,微微點頭:“我明白了。”将要起身告辭,忽然又想起來什麽,坐了回去:“國師大人,我尚有三事不明。可否一問?”
巫玄乙颔首。
“其一,問天閣外的竹林為何人栽種?”
巫玄乙長睫輕顫,寬大的袖子不慎拂落了一本薄薄的冊子,隐言連忙跑過來幫忙撿起。
“多謝。”巫玄乙道了謝,這才看向曲雲深,回答道:“為一位故人。”
“其二,你可思慕于她?”曲雲深問得步步緊逼。
“求道之人,怎可言情?”巫玄乙頓了頓,這才答道,一字一句皆是正氣凜然,大道無情的模樣。
曲雲深沉默了一會兒:“那,其三,她的子嗣命運如何?”
“很好。”巫玄乙連個掐算的動作都不曾做,張口便答道。
曲雲深站起來,對他行了一禮,随後離開。
竹林一側,守在邊上的隐言忽然聽見身後有些細微的動靜。
他轉過頭去,視線裏飛快地閃過一片天青色的衣角,裙擺處的五瓣蓮栩栩如生。
寝宮內,林北辰揉了揉頭上被戲本子壓出來的紅印子,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個橘子慢慢悠悠地剝起來:“哦,朕知道了。不過呢小谏官,這樣的神鬼之說一向是最不可信的。孔聖人不也曾說過,‘子不語怪力亂神’嗎?再說了,還有個‘絕處逢生’啊。你放心好了,有朕在,大楚不會有事的。”
說着,他順手将半個橘子塞進曲雲深手裏:“來來來,別皺着眉頭了,早晚皺出兩條皺紋來。吃個橘子開心一下。”
曲雲深被他噎住了,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究竟……該怎麽規勸陛下呢。
她如今在深宮裏,錦繡華服,管弦嘔啞,一派歌舞升平。可數日前哥哥的來信卻說,有一小股胡人闖進了大楚境內,蓄意挑釁滋事,邊疆百姓已經人心惶惶,而由于軍士多是近日才換過去的,對邊疆不甚熟悉,接連受傷了好幾個。
如今已是盛夏時節,要不了多久就會進入深秋,到時候若是胡人犯邊,大楚以何相抗?
想到這裏,連口中新進的鮮甜多汁的蜜橘也變得苦澀起來。
金秋九月,桂子飄香,天空碧藍如洗,成群的大雁飛過宮殿上的金瓦,像一副舒朗開闊的秋景圖。
邊疆傳來消息,今年大楚北邊的鄰國鑫國攻打了西面的長岚,收獲頗豐,想必不會再轉而攻擊大楚。畢竟即便是大獲全勝,對軍隊多少也是有些損耗的。大楚的實力算不上很差,鑫國應當不會在此時輕舉妄動。并且,他們還撤走了原本在大楚境內不停騷擾的散騎。
林北辰聽聞此事,特地命人召來曲婕妤曲雲深,得意洋洋地沖她展示邊關新上的折子:“如何?朕沒有說錯吧?有朕在,不必擔心大楚安危!”
林北辰這副模樣就像一個在書院裏得到了夫子的誇獎、急急回家和父母顯擺的孩子。
曲雲深想着,有些哭笑不得地在面上應和了他幾句:“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從前是妾身目光短淺了……不過,依妾身來看,陛下還是要勤政愛民,如此才是大楚長久興旺之道,另外……”
“朕有些困了,你退下吧。”林北辰肅然道。
曲雲深沉默地告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事,提前更新,慶祝五一奉上雙更~
我居然覺得這一對有點甜……(/ω\)
寫林北辰的時候常常控制不住想往沙雕的方向發展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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