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恨意

“我們永定侯府向來容不下庶長子。既然君衍媳婦兒生的是個姑娘,那麽……”老夫人不緊不慢地轉着佛珠,一顆一顆地滾過去,“那個妾侍的孩子,打了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是如驚雷一般在衆人耳邊炸開。

二房三房事不關已,只默默瞧着熱鬧,永定侯想着他也不止這一個兒子,便一副老神在在的作派。

最後是永定侯夫人最先忍不住出聲,語氣裏有些着急的意味:“娘……這樣,怕是不妥吧……”

那可是她現如今抱孫子的最後希望啊。這個謝華晏自個兒沒用生不出兒子,憑什麽要讓她的孫子陪葬?

她單知道因為小叔子的死似乎有些貓膩,老夫人對妾侍十分痛恨,卻不知道那份痛恨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連這樣不知道淹沒在家規的哪個地方的老舊規矩都要拿出來用。

老夫人撩開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老大媳婦,這可是我們侯府立府之初就定下的規矩。”

老祖宗在立府之初就定下的規矩,自然輪不到如今的永定侯夫人來評判是妥還是不妥。

永定侯夫人噤聲了。

見狀,老夫人不再看她,慢悠悠地吩咐道:“來人,将那妾侍給我帶上來。”

站在陰暗處的胡秋月咬一咬牙,索性蒼白着一張臉自己走了出來。待走到屋子正中,她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哪怕心裏焦急不已,對老夫人恨得已經是咬牙切齒,胡秋月面上還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只是眼眶微紅,淚水輕輕巧巧地在眼眶裏打轉,将落不落,最是惹人憐惜。

先前一直沉默着的陸君衍見到她這般樣子,回想起舊日的溫柔小意,耳鬓厮磨,猶豫了會兒,也不由得開口了:“老夫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底也是一條生命……”

他的聲音在老夫人冷冷的目光下漸漸弱下去,最終化作無奈的一句:“都聽老夫人的吩咐。”

胡秋月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投向陸君衍。後者偏過頭去,有些狼狽地躲開了她的視線。

老夫人瞧着這一幕,輕嗤了一聲,一面不緊不慢地轉着佛珠,一面漫不經心地道:“那麽,祝蓉,給這妾侍上一碗藥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讓她回她自個兒的屋子去喝,別髒了君衍媳婦的地方。”

說完,她站起來:“時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

老夫人搭着身旁一個嬷嬷的手,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這樣忙碌了大半宿,衆人都疲倦至極。見老夫人走了,不多時,屋中的其他人也漸漸散了。

屋子外間只剩下胡秋月一人。

她還保持着跪着的姿勢,只是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自然不會有人去關心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很快就來了兩個大力嬷嬷将她一路連拖帶拽地弄回了西屋。

沒過多久,祝嬷嬷就面帶笑容地進來了,手上還端着個紅木繪彩的托盤,裏頭放了碗褐色的湯藥。

胡秋月正躺在床上,見到她進來,驚恐得直往後縮。

祝嬷嬷渾不在意,笑容滿面地勸她:“姑娘莫怕,一碗湯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胡秋月連連搖頭,害怕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她如今可是有六七個月的身孕了啊,胎兒都成形了,這一碗藥下去,怕不僅僅是流了孩子,還會傷了她身子的根本吧?

一個不能生孩子的妾侍,縱使有驚天美貌又如何?

祝嬷嬷卻不管眼前這位一臉驚慌絕望的妾侍心裏是怎麽想的。見胡秋月不肯依着老夫人的命令,她斂了笑容,揮揮手招呼了方才那兩個大力嬷嬷上前,制住了胡秋月,直接就将那碗湯藥硬生生地給灌了下去,也懶得去考慮這剛剛熬好的藥是不是會燙壞了對方的喉嚨。

“咳咳咳咳!”胡秋月被燙得滿眼是淚,那兩個大力嬷嬷一松手,她便開始捂着喉嚨拼命咳嗽,用力得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一般。

下身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胡秋月的視線漸漸模糊了。在這幾乎要把人逼瘋的痛感中,她卻忽然想到了過往的那些事情。

自從她做了通房之後,偶爾去榮德院辦差,便覺得那裏的人開始對她冷淡起來。她一開始不明所以,後來待使了手段懷上身孕,想借此一步登天,這才明白過來。

老夫人平生最恨的就是妾侍。

那日她去正院為世子取回上次落下的玉佩,卻在主屋門口聽見老夫人淡漠的聲音:“君衍馬上就要娶媳婦進門了,你見過哪個有規矩的人家的通房妾侍能懷在正室前頭?快些将那個通房處理了吧,要我說,直接丢給人牙子賣去青樓,最是省心。”

那天的正院格外安靜。

正值炎炎夏日,又是最為燥熱的午後。老樹上的新蟬早就叫人用棍子粘了去,半點兒聲音也沒有了。丫鬟們貪涼,都躲在屋子裏。偌大一個正院,除了廊下幾個垂手侍立的丫鬟,靜得仿佛時間都在此刻靜止。

于是屋子裏的聲音就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容不得她自欺欺人的清晰。

石竹紫的門簾上用暗金的繡線繡着精致的五福捧壽紋,太陽直直地鋪在上面,漫開一片讓人頭暈目眩的光芒。她怔怔地站在門口,執拗地盯着那片金光,直到感覺眼睛生疼,幹澀得連淚水都流不出來。

憑什麽?

胡秋月忍不住冷笑起來。

就因為她沒有別的豪門貴女那樣尊貴的身份,只是一個小小的通房丫鬟,所以連這樣一點希望都不配擁有了嗎?

如果生下庶長子……如果生下庶長子……這群養尊處優的女人究竟明不明白,生下庶長子于她而言,意味着多少的榮華富貴!

回想起這些事情,胡秋月的眼中迸發出濃濃的怨恨。

若不是那老妖婆,她怎麽會被趕出府去淪落青樓,怎麽會被一個新來的丫頭蹬鼻子上臉,怎麽會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胎……她如今的種種落魄狼狽,皆是拜她所賜!有朝一日,她定要以牙還牙!

祝嬷嬷和那兩個大力嬷嬷早就離開了。小雁怯怯地扒着門邊往裏頭瞧,被胡秋月那充滿恨意的眼神吓得心頭猛地一跳。

她想了想,轉身跑去了主屋。

謝華晏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午間了。

垂燈扶她起來,在她身後墊了個大迎枕。鎖煙帶着一列小丫鬟進來,服侍謝華晏梳洗,一面問道:“夫人可要用些吃食?”

謝華晏微微點頭。

沒過多久,精致的菜肴被一一端了上來。鎖煙在床上支了張小桌子,手腳麻利地擺好了菜。

謝華晏吃得很慢,或許是因為睡得太久剛剛起床,她還有些混沌。

垂燈沉默地服侍謝華晏用飯,鎖煙則在一旁絮絮叨叨:“先前的奶娘已經安排上了,四五個呢,夫人不用擔心會餓着姑娘。給穩婆奶娘的賞賜都按着夫人的吩咐發下去了,奶娘那邊也按照您說的敲打了一番。對了,我方才去看了大姑娘,面上沒有昨日那麽紅了,好看得很,那一雙眼睛漂亮極了,又黑又亮,可像您了……”

她說了一大通,謝華晏面帶笑意地聽着,權作消遣。末了,鎖煙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輕輕拍了下手,提到了胡秋月:“哎呀,夫人,奴婢方才險些忘記了。那個胡秋月昨兒被老夫人灌了打胎藥。”

謝華晏用罷飯食,漱過口,正在飲茶。聞言她放下茶杯,有些詫異:“灌了打胎藥?”

“是啊。”鎖煙點點頭,“說是永定侯府舊例,長子需要嫡出。您生了姑娘,老夫人恐那胡秋月懷了個男孩兒,昨日夜裏一碗打胎藥就下去了,祝嬷嬷親手灌的,對外頭只稱是不慎小産。”

她咋了咋舌:“怎麽說也有六七個月了呢……胡秋月的身子怕是都傷了不少,以後在子嗣方面大概是要艱難許多了。”

“哦,對了。西屋的小雁昨兒深夜跑過來,說是胡秋月像恨得狠了,恐怕會生事。”

“她要生事也不會在現在,起碼得等到一個月之後。”謝華晏淡淡道,岔開了話頭,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姑娘的名字取了嗎?”

鎖煙也伶俐,很自然地就順着接了下去:“還沒呢。永定侯先前吩咐了,大名由世子來起,小名的話就随意了。”

謝華晏應了一聲,淺淺笑了笑:“将姑娘抱來給我瞧瞧吧。”

鎖煙笑吟吟地福一福身道了“是”,轉身去隔壁抱了大姑娘進來。

謝華晏将孩子抱進懷中。

新出生的孩子,還帶了股奶香。她的毛發稀疏了些,眼睛倒是睜開了,只是似乎還不大看得清,只能伸出小手在半空一陣亂抓。皮膚上的紅色和皺紋比起昨天淡了不少,顯出幾分眉清目秀的感覺。不過到底還是個嬰孩,五官都不曾長開,也看不出來相貌究竟如何。

懷中的孩子張了張嘴,吐出個小小的泡泡。

謝華晏颠了颠她,心中一股愛憐之情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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