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染血

“世子爺來了!”

外間忽然響起了小丫鬟的聲音。随後,陸君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謝華晏隔着屏風,瞧見外頭隐隐約約有個人影坐下了,料想是陸君衍。她調整了一下聲音,做出歡喜的姿态,笑吟吟地問他:“夫君怎麽來了?”

陸君衍笑了笑,從袖子裏掏出張紙:“阿晏,我想了幾個名字,你瞧瞧如何?”

外頭的丫鬟将那張紙遞了進來。謝華晏将女兒交給鎖煙,接過紙仔仔細細地瞧着,纖白的手指一個一個慢慢點過去,口中輕輕念道:“懷瑾、安姝、盼玉、清婳……”

她偏頭思量了片刻,淺笑着問:“夫君覺得哪個好?”

聞言,陸君衍笑了一聲,回答道:“我覺得都不錯,你挑便是了。”

“那就懷瑾吧。”謝華晏一面将紙重新疊起來,交給丫鬟,一面道,“小名就喚作團兒吧。”

陸君衍随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那就都依你說的吧。我今日還有事,先出去了。”

從頭至尾,他連看看團兒的想法都不曾有。

謝華晏淡淡應了一聲。

不多時,一個嬷嬷進來,垂手立在屏風旁,恭恭敬敬地道:“夫人,世子去了杜姨娘處。”

謝華晏伸手抱過團兒,唇畔的笑容一點一點變冷。

随他去吧,寵的人再多又如何?

她是正室夫人,只要她還在,永定侯府家規還在,他陸君衍就永遠別想讓別的女人生下長子。

二月正是乍暖還寒時候,謝華晏出了月子,立刻就吩咐了人擡水來好生沐浴了一番。水都換了五道,她才覺得身上爽利了。

坐在妝臺前,她懶懶地把玩着一朵攢珠絹花,由着垂燈為她擦拭頭發。

那絹花上嵌了米粒大小的淡粉珍珠,顆顆飽滿,富有光澤,花蕊一樣嬌嫩。她看着看着,不由得就出了神。

鎖煙快步進來,福了福身,爾後低聲道:“夫人,小雁過來說,胡姨娘明兒個打算偷偷出府去瞧大夫。”

謝華晏挑了挑眉,轉過頭去,語氣中帶着幾分詫異:“出府去瞧大夫?永定侯府還不許她請郎中了不成?怎麽說,也是我們世子爺的一位寵妾呀。”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柔緩慢,極是諷刺。

“據說是為了去看看身子有沒有被那碗藥弄壞。畢竟當初也有六七個月了,用的必定是虎狼之藥。”鎖煙笑吟吟地答道。

謝華晏輕笑一聲,随手将那絹花往妝臺上一丢:“那就随她去。”

胡秋月穿了身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用根銀簪子挽了個簡簡單單的圓髻。小雁一早就被支走了,這會兒她瞧瞧四下無人,趕忙走到永定侯府的西角門。

今日看守西角門的是王婆子,她早就和胡秋月通過氣,見到胡秋月前來,忙一臉堆笑地迎上去:“秋月姑娘來了?是現在就要出去嗎?”

胡秋月點點頭,遞了個繡着荷花的荷包過去。

王婆子掂掂荷包,滿意地笑了,殷勤地為胡秋月打開了門:“胡姨娘記着早些回來。”

胡秋月微微點了個頭,快步走了出去。

王婆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袖中的荷包,眼裏閃過一絲嘲諷,迅速地關上了小門。

轉出永定侯府所在的永華巷,外頭便是熙熙攘攘的大街,這樣的人聲嘈雜讓胡秋月有些厭煩地皺了皺眉,只能盡量挑着偏僻的地方走。

不遠處有條巷子似乎是哪個豪門大宅的後牆處,比起外面要安靜些,只有零星的幾個行人。胡秋月認得這條路,穿過它,就能到柳葉街。

妙手堂就在柳葉街上。

她沒過多思考,直接就走了過去。

還沒進巷子,卻忽然瞧見一列隊伍過來了。隊伍裏只有幾個小厮丫鬟,中間擡着頂青綢小轎。巷子算不上寬敞,胡秋月只能後退幾步,和幾個行人一道站在路邊,等那頂轎子過去。

她聽見身側一個穿藍色衣裳的男子對身旁一個褐色袍子的人道:“這又是哪個高門大戶的納妾啊?”

那褐色袍子的人勾頭看了兩眼,“呦”了一聲:“劉家的标記……應該是景國公府上那位世子爺。”

說着,他似乎想起來了什麽,神神秘秘地沖邊上的人悄聲道:“我前幾日還聽人說了這事。這位妾侍的身份可不一般吶……聽說是陸家三房的嫡出大小姐,就是永定侯庶弟家。”

周圍的幾個人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樣子……就算分家也差不到哪兒去吧。做妾,怎麽想的?”

“嘁!這種人家的事情,誰知道!”那個褐色袍子的人搖了搖頭,一臉不屑。

胡秋月淡淡望了那頂正在從小門進府的青綢小轎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快步進了巷子。

妙手堂。

胡秋月坐在杉木椅上,鼻尖萦繞着中藥清苦的香氣。她抿了抿唇,伸出手去讓大夫把脈,因為過于緊張,長長的睫毛還在不住地顫抖。

大夫收回手,皺起了眉頭:“夫人之前莫非吃過什麽虎狼之藥?您這身子……我有九成九的把握說,是不可能再有身孕了。”

胡秋月愣在原地。

他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是從前聽過的,可如今這樣合在一起淡淡地說出來,卻是讓人遍體生寒。

她渾渾噩噩地站起來,付了銀錢,緩慢地走出了醫館。

胡秋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永定侯府的。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一樣,空得讓她心裏發慌。待她面色恍惚地進了西角門,首先見到的就是數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胡秋月一怔,還未反應過來,為首的那個就一揮手:“世子夫人有令,胡姨娘不告主子,私自出府,押回尋竹居!”

“你們……”一句話剛開了個頭,那群婆子已經一哄而上,拖着她就往尋竹居去。她走得踉踉跄跄,好幾次都險些被絆倒。

她轉過頭去,只見到王婆子恭恭敬敬地半俯下身子,神色隐在黑暗裏,看不分明。

謝華晏晨間抱來團兒逗弄了一會兒,又處理了尋竹居庶務。現下正是清閑時候,她半倚在貴妃榻上随意地翻着本野史雜記。

胡秋月被幾個婆子推搡着進來,跪在了地上。

謝華晏依舊慢悠悠地翻着雜記,眼風都不曾掃一下地上跪着的青衣女子,聲音裏也有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胡姨娘,你可知錯?”

久久沒有聲音。

謝華晏挑眉,擱下手中的雜記轉頭去看她。

身形清減的女子一襲青衣,身子有些歪斜地跪在地上,面色慘白,整個人都顯得恍恍惚惚的。

這是怎麽了?

未等謝華晏想個明白,胡秋月卻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般,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竟是看也不看謝華晏,直接就跌跌撞撞地朝外頭跑出去了。

謝華晏有些詫異。

胡秋月該不會是因為得知自己再也不能生育,發了瘋吧?

沒過多久,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瞧見謝華晏時才剎住腳步,有些驚慌地行了一禮:“奴婢失禮。”

謝華晏沒有追究,直接問道:“出什麽事了?”

“夫人,那個胡姨娘……她往榮德院的方向跑了。”

謝華晏一驚,趕忙起身,一面吩咐道:“鎖煙垂燈,帶上幾個大力婆子随我去榮德院。”

老夫人年歲已高,若是被胡姨娘驚擾了,怕是要不好。

榮德院裏,老夫人正跪在佛像前誦經。

高座之上,足金打造的佛像眉眼祥和安寧,慈悲地俯視着芸芸衆生。他的面前燃着上好的檀香,煙雲袅袅,檀香悠悠,小小一個院子裏幾乎半點聲響也沒有,一切都顯得靜谧而安詳。

直到外面忽然傳來嘈雜之聲。

老夫人皺起眉頭,提高聲音喚道:“祝蓉。”

祝嬷嬷很快就進來了,她俯下身子行了禮,有些惶恐地向老夫人解釋:“老夫人息怒。胡姨娘突然發了瘋闖進院子裏,奴婢這就将她趕走。”

老夫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胡姨娘是誰?”

祝嬷嬷頓了頓,随後才答道:“就是前不久那個被您下令賞了藥的妾侍。”

老夫人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憎惡:“一個妾侍做出如此行徑,真是反了!當初就該一碗砒│霜下去了事!”

榮德院服侍的都是從前跟在老夫人身邊的上了年紀的老人,于阻攔胡秋月一事上到底還是有些力不從心。祝嬷嬷剛想答話,胡秋月已經闖了進來。

她的衣裳在方才的撕扯中已經淩亂了,一頭長發也盡數披散下來,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瘋瘋癫癫的。

老夫人瞧見她還敢闖進來,愈發生氣:“你來這兒做什麽?榮德院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不是我能來的地方?”胡秋月不由得笑了起來,她的眉目生得冷清,這般笑起來,頗有幾分冰雪初融的意蘊,若是有個男子站在這兒,只怕三魂七魄都要勾了一半去,“老夫人,您倒是說說,我憑什麽不能在這兒?畢竟,我可是來找您報仇的啊……”

她一步一步走過來,老夫人忽然瞧見她手中一點銀光,面色一變。

那是一根尖銳的銀簪。

祝嬷嬷一咬牙,擋在了老夫人身前,一面高聲喊道 :“來人!胡姨娘要害老夫人啦!快來人!”

胡秋月毫不在意地一笑,終歸這兩個都是她要報複的對象。再說了,這一時半刻的,也足夠她傷人了。

她拿着簪子,對準祝嬷嬷的心口就要刺下去!

外頭忽然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随後是一個清淩淩的女聲:“拿下胡姨娘!”

胡秋月手一抖,銀簪刺偏了些。下一刻,她就被幾個大力嬷嬷拽開了,簪子也被從手中奪下,摔到了地上。

謝華晏緊随其後進了屋子,她先對老夫人行了一禮:“華晏管教不力,老夫人受驚了。”

老夫人冷淡地應了一聲,擺擺手瞥了胡秋月一眼:“不關你的事情,是這個妾侍蛇蠍心腸。你自行處罰,妄圖弑主……哼。”

謝華晏笑了笑:“是。”随後轉身,看着面前一臉灰敗的女子,淺淺一笑。

就像大婚之日,她對着陸君衍展開的那個溫柔的笑容。

“胡姨娘妄圖弑主,拖下去,亂棍打死。”

她輕描淡寫的地吩咐着,随意地決定了這個改變了她的性格乃至人生的人的命運。

——從前調琴焚香,掬泉弄花的那雙手,到底還是染上了鮮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完

好吧我知道進度有點快[笑哭]

明天開第二卷衣冠渡

雖然在簡介裏說了但我還是要在這裏預警一下!下一卷會有很多人死或者結局悲慘!不分好壞!畢竟是戰争!不喜退出即可!棄文勿告!謝謝!

[瘋狂預警的作者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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