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破陣

垂燈應了是,接過信就要離開。

“等等。”謝華晏忽然出聲,止住了垂燈的腳步。

她再度拿起謝遙安的信,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封信,沒有署名。

謝遙安給她寫信向來是會署名的。

謝華晏首先想到的就是信被人掉包了,但她很快就否定了這樣的想法。且不說謝遙安的一筆狂草乃父親親自教授,普天之下除了他的兒女怕是無人能仿的出這樣的風采,更何況若是當真被人掉包,那人不至于連署名這樣的大事都忘了。

她皺起眉,屈起手指“篤篤”地敲着桌面。

雖然九清公主派了人手負責涼州運輸事宜,但由于人手不足,再加上運送糧草時車馬的目标過大,需得謹慎萬分,是以那些人只負責糧草。送信這樣的事情肯定是要托信使辦差,那麽……

是有人取走了剩下的信?

謝華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敲擊桌子的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謝遙安究竟在剩下的信裏寫了什麽,竟然比邊關異動還要重要?

她停止了敲擊,伸出手,從垂燈手上拿過方才那張信紙,又在末尾添上一筆:“遙信不止于此,其後所言或為他人截得。”

三足鼎式玉香爐端端正正地擺在屋子正中,靜靜地吐出袅袅香煙,一室溫和淺淡的香氣悠悠地漫開,讓人不自覺地就放松下來。

朱紅裙擺像花一樣在地上鋪開,湘妃色的上襦同姣好的面容一道隐在煙雲中,只隐隐約約能瞧見上襦上忽然閃過的一點金光。

女子開了口,聲音溫柔,又莫名地顯得端莊:“芙湘,将我的琴拿來。”

她跪坐在香爐前,素手撥弦,一舉一動都帶着柔和的意味。可琴聲流淌出來,卻是一首铿锵激昂的《破陣子》,每一聲都仿佛帶着濃濃殺氣。

香煙漸漸散去了些,露出了美人唇邊一點笑意。她微微低下頭,煙雲又很快升起,将那點歡欣掩蓋在一片缥缈之中。

長寧五年七月二十日,鑫人夜襲涼州城。

火光沖天,謝遙安雖然坐在府宅之中,耳邊卻已經能聽見金屬碰撞時發出的清越聲響。漸漸地,馬蹄聲、呼號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掩蓋了兵刃相接時那令人膽寒的聲音。

謝遙安的臉色微白。畢竟是閨閣裏嬌養大的姑娘,即便之前見過幾次胡人騷擾,也不過是些小隊騎兵的燒殺搶掠,何曾遇到過這樣大的陣仗?

不要怕……不要怕……她反反複複地對自己說。

不能讓夫君為了她分心。

楊淩峰早在第一聲“有敵軍”響起時就迅速起身,沖出了屋子去指揮城中守衛——這幾個月來,為了防止突發敵情,他一直都是和衣而卧的。

他最終也只來得及給謝遙安留下一句“等我回來”。

謝遙安現下連點燈的心思都沒有,只在這樣的黑暗裏靜靜地等着。

今夜實在太過混亂,涼州城裏人人自危。沒有更夫的聲音,就是更漏之聲也被完完全全地掩蓋了,連時間都無法分辨。

謝遙安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如此渴望天明。

天明,意味着鑫軍奇襲的失敗,意味着駐守西北的西營将士即将趕到,意味着戰事很快就能上達天聽,涼州城便會有救……

耳邊的聲音驟然變大,似乎是有人在歡呼。

是誰的聲音?是涼州守衛,還是……鑫人?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得蒼白起來,纖細的手指死死抓住衣裳的前襟,直抓得骨節突起,指尖泛白。心跳得太快,像是要沖出胸膛。

“夫人!夫人!”一個丫鬟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臉都是驚慌。

她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神色。

映着慘淡的月光,謝遙安能看見在她臉上,驚惶害怕和悲傷絕望交雜在一起,從眉梢到唇角都盛滿了恐懼,一雙眼睛睜得極大,眼白都露出來了許多,整張臉的五官甚至已然有些扭曲。

她的一顆心驟然沉下去。

“老爺他……他……”那丫鬟張了張嘴,幾次想說卻又停下,直聽得謝遙安越來越怕,一股無名火忽地自心頭起,她柳眉倒豎,張口便是斥責:“吞吞吐吐的做什麽!有話直說!”

丫鬟似乎是怕得狠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夫人!老爺他被鑫人傷了!”

話音甫落,便有幾個小兵擡着楊淩峰進來了。

謝遙安愣在原地,沉默地凝視着一滴又一滴的血一路灑下,甚至有些不敢上前。

原來那樣盛大的歡呼,慶祝的是敵方指揮的重傷。

她最終還是上前了。

看到楊淩峰腰腹處那樣長的一道口子,她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滾落,重重砸在地上。

那雙總是滿含笑意地望着她的眼睛此刻緊緊閉着,好看的眉也皺得厲害,像是從前做了噩夢的模樣。

或許是因為駐守邊關的緣故,楊淩峰常常做些這樣的噩夢。

只是從前她只需要拍一拍他,一切就會過去,他就會離開那個噩夢,緩緩睜開眼,眼中盛滿了溫柔的笑意:“多謝娘子了。”

可如今,她該怎麽破除這個噩夢?

“大夫呢?”謝遙安聽見了自己幹澀又平靜的聲音。

是我在說話嗎?

她竟然有些恍惚。

“大夫……大夫已經去了。”小兵咬了咬牙,回答道,“夫人,這……該如何是好?”

涼州城只有一位大夫,已經在方才的混戰中犧牲了。

謝遙安的聲音空洞洞的:“那就我來照顧他。”

沒有大夫又如何?不管怎樣,她總要試上一試。

楊淩峰說過要和她生一子一女呢,現下一個都還沒有,怎麽能讓他就這麽死了呢?

紗布、清水、烈酒、草藥,謝遙安憑着腦中殘存的書本知識,木然地吩咐。

沒有草藥了……不管了,先清洗傷口。

她幾乎是在機械地動作着。

清水很快變紅,不行,要止血。謝遙安冷靜地想,先将紗布在烈酒裏一泡,随後按上傷口,強迫自己盡可能忽略楊淩峰痛苦的悶哼。

鮮血浸透了紗布,她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不行……完全止不住。

淚水一顆一顆砸下來,謝遙安松開一只手胡亂抹了把臉,卻抹得自己滿臉是血。

是楊淩峰的血,還帶着溫熱的感覺。

她拼命地将眼淚憋回去,不能哭,絕對絕對不能哭,否則視線模糊,會幹擾她止血的動作。

鮮血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出,哪怕她雙手都死死按住也無濟于事。

到底怎麽辦……

楊淩峰的臉色越來越白,面如金紙,全身已經開始止不住地打抖。

“毯子!”謝遙安近乎崩潰地大喊,最後一個字甚至破了音。

雞鳴之聲幾乎在同時響起。

天亮了。

她的淚水終于決堤。

邊關突發戰事,八百裏加急上報朝廷。

據說涼州和縣縣令楊淩峰設下奇陣,不料竟是被鑫人一眼看穿,他自己也因此身受重傷。

自九清公主處得到消息後,謝華晏猛地從書桌前起身。

設陣……

她想,她大概知道先前的那封信裏,謝遙安還寫了什麽了。

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截下那封信的人,究竟是誰?

她心中煩悶不已,這樣敵暗我明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直到鎖煙小聲提醒她該梳妝打扮了,她這才想起來今日要入宮與太後說話。

謝華晏抿了抿唇,強行壓下心底的煩躁坐到妝臺前,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道:“知道了,給我梳妝吧。”

不對。

她忽然睜開了眼。

謝遙安的信是十三天以前寫的,信送到京城已經過了六天。而夜襲一事發生在三天前,這意味着期間若有人要通知鑫國,只有四天時間。

對方通知鑫人用的是八百裏加急。

但按照本朝規矩,八百裏加急也不是誰都能用的……想來,對方也是皇室中人了,并且身份還不會低。

謝華晏對着鏡子,輕輕笑了,只是唇角的弧度有些冷。

七日前。

修剪得齊整渾圓的指甲慢慢點過信上的每一個字,口中同時輕輕念道:“夫君自古書《魏說》習得奇陣,若有鑫人來犯,可阻之。”

“蠢貨。”一聲不屑的輕嗤溢出唇畔,而後那塗了正紅口脂的美人唇一開一合,緩緩吩咐道:“來人,八百裏加急将《魏說》送給大可雀氏,記得吩咐他,好生研讀。”

大可雀氏,當今鑫國皇帝。

進宮後,謝華晏先去了正陽宮谒見皇後。

這也是大楚後宮約定俗成的規矩了,凡命婦進宮,必須先向皇後請安。

引路的胡喜兒敏銳地發現永定侯世子夫人今日的心情似乎極差,便試探地問道:“夫人今日似乎不大舒服?可要先歇一會兒?”

謝華晏頓了頓,淺淺一笑,搖搖頭:“倒不是不舒服,只不過七日前收到家中庶妹來信,說是邊關待得不大舒服,有些為她擔心罷了。”

胡喜兒笑了笑:“邊關苦寒,自然比不得京城自在。”

謝華晏微微一笑,二人不再說話。

臨進正陽宮前,她半側過身子和迎接她的于姑姑聊了兩句,眼角餘光瞥見胡喜兒果真被那個掃灑的小宮女拉去了,唇邊笑意不由更盛。

巫玄乙的小道童和她說過,負責引路東六宮的胡喜兒和正陽宮前一個喜愛八卦的灑掃宮女私交甚密,如今看來,果然不錯。

她轉過身,進了正陽宮。

角落裏,采荷聽了胡喜兒的話,若有所思。

“七日前……”

采荷忽然想起了那個天青色衣裳的宮女,她的袖子裏隐隐透出了白色的一角,像是一張紙。

不知為什麽,她總覺得這不會是個巧合。

作者有話要說: 這種宅鬥政鬥真的寫的我頭禿……

看來蠢作者的智商不适合寫這個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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