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文氏
黑色緞面的靴履跨過朱紅的門檻,廊下兩只小雀被衣袍掀動時帶起的氣流聲一驚,撲棱着翅膀忙不疊地飛走了。
蒼白的陽光被細細的窗棂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小格子,投映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鞋面之上那威嚴不可侵犯的金龍在經過這些細碎的光塊時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皇後文氏跪坐在地上,不緊不慢地揭開香爐的蓋子,素白的手從身側的紅酸枝木鵲登枝繪彩盒中拈起一塊香料,扔進香爐中。
“皇後。”
文氏的唇邊露出一點淺薄的笑意,像是嘆息,又像是諷刺。
她緩緩站起來,十二幅大紅織金鳳紋裙流水一樣傾瀉而下,随着她的動作晃出一個柔美的弧度:“陛下。”
林北辰上前兩步,一雙烏黑的眼死死盯着她發上的鳳頭釵,語氣沉沉,帶着微不可察的諷意:“對于涼州城破一事,皇後可有什麽想說的?”
“鑫人犯邊,辱我大楚,可恨至極。”文氏溫和地垂下眼簾,看着地面上有些晃眼的光塊,回答得滴水不漏,“邊關不知又有多少百姓因此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實在令臣妾憂心。”
林北辰冷冷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有譏諷之色一閃而過:“皇後可知,你宮中有人竊聽國師判詞,還私洩邊關消息給鑫人的間諜?”
長睫輕輕顫動,文氏姣好的面龐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一點訝異:“竟有此事……臣妾失察,陛下勿怪!”說着,便重重跪到了地上,膝蓋與石面相撞時發出一聲悶響,文氏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一般,神色憤怒又愧疚:
“臣妾甘願領罰!”
林北辰幾乎被她氣笑起來,明黃的袖子一甩,幾張紙飛了出來,在半空中飄飄蕩蕩,最後落在了文氏的面前。他閉了閉眼,聲音有些疲憊:“皇後別做戲了吧,瞧瞧這些是什麽?”
文氏卻只是淡淡掃了那些紙張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幾行字,便收斂了神色,平靜地回答道:“陛下既然心中已有論斷,先前還來問臣妾做什麽?”
“朕不明白,你是大楚的皇後,為何要這麽做?”
“皇後?”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朱紅的唇邊勾出一個柔媚的弧度,“陛下莫不是忘了,臣妾這皇後之位是如何得來的?”
太│祖掃八荒制六合,一朝握玺為龍,大封功臣,一王三公六侯九伯,乃是當初大楚頂頂尊貴的人家。
王是鎮南王,不比三公在軍中影響力巨大,卻是大楚唯一一位異姓藩王,不過短短幾年的時間,竟然已經到了可在封地只手遮天的地步。西南地界,只識文氏,不知聖上。
皇帝又如何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先帝即位,掌權之後最迫不及待要處理的,就是鎮南王。
先帝承平五年,先有地方官員上折稱鎮南王欺壓地方、魚肉百姓,随後又爆出其克扣軍饷一事,數額之巨,舉國嘩然。先帝震怒,下旨徹查,前前後後牽連甚廣,一時間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最後流放賜死抄家的竟達兩千多人,史稱“文王案”。
雖然先帝寬容,不曾奪爵,鎮南王府卻是元氣大傷,嫡支弟子全數覆沒,最終拎了個畏畏縮縮的庶子襲了爵位。如此又經過這樣幾十年的休養,再加上天高皇帝遠的便利,現任鎮南王才總算又有了那麽一些權力,不過與王府鼎盛時期相比,不過堪堪五分之一罷了。
而之後又為了表示安撫,于承平十年定下鎮南王府嫡長女文煙與太子的婚事。四年後,先帝駕崩,太子即位,迎文氏為後。
文氏輕輕撫了撫鬓邊簪花,眸光冷淡,唇邊的笑意卻燦爛:“‘文王案’後,先帝心懷愧疚,為示安撫,這才将臣妾嫁與陛下的啊。”
林北辰淡淡地瞧着她,面無表情:“那又如何?文家勢大又不知收斂,遲早招來殺身之禍。先帝為你賜婚,想的乃是重新起用鎮南王,鎮守邊關。不想……”他的面上浮現出嘲諷和厭惡的神色:
“你不僅沒有感恩之心,反而借身份之便,與鎮南王府一道與鑫人暗通款曲。”
文氏放下手,攏進袖中,擡眼去瞧林北辰,眼神中竟然有幾分怨毒:“臣妾倒是想做好這個皇後,可陛下給過臣妾機會嗎?”
“朕不曾克扣你,也沒有收走鳳印。皇後的身份和權力,你一樣不少。”
“可是有名無實!”文氏猛地直起身子,鳳眼裏滿是怒火和怨恨,像是在燃燒,“除了新婚之夜,陛下可還曾碰過臣妾?每月初一十五,也不過是點個卯就走。臣妾每日能做的,不過是陪着太後說話、看着寵妃說話,在日複一日的絕望中度過而已!”
承平十五年,十六歲的少女嫁給了整個大楚最尊貴的人,十裏紅妝,舉國歡慶,那是天下一等一的繁華。
紅燭搖曳,一身大紅喜服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眉目缱绻,多情還似薄情,垂眼喚她:“皇後。”
聲音清越,仿若金石相擊。
少年心思總是難猜。或許是遞來合卺酒時少年漫不經心的一瞥,或許是指尖相碰時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或許是他解下發冠後散發風流的模樣,總之,當文煙發現的時候,早已被他的一舉一動牽動心緒。
她想,畢竟自己不過是旁支,或許……可以為了他,放下那些仇恨。
她臨窗描貼,書的是“一往而深”;她點燈擇線,繡的是鴛鴦成雙。
她靜立窗邊,看的是旁人的缱绻深情;她燃燭問婢,聽的是別處的紅燭高照。
最後密信裹挾着春天的滿園花香卷入她的書房,她強忍着身體的顫抖落下一個“好”字,擱筆時卻被火一樣燃燒着的晚霞撞入眼中。
那樣的紅,像是嫁衣上的絢爛。
她咬了咬唇:“把這個燒……”
“娘娘,陛下今夜歇在江采女處。”
鳳眸映着漫天的晚霞,像是有火光在其中跳動。
她緩緩放下信,轉身提步往裏間走去,一舉一動都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幽冷:“将這封信送給接頭的人吧。”
文府有女名文煙,賜婚太子,獨自赴京。長養到十六歲,已是名動京城的天人之姿,一颦一笑都帶着無限風情。
皇後文氏,端莊大氣,威嚴高貴,将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無人不贊。可細細回想起來,她的容貌卻仿佛籠罩在一片雲霧之中,記不分明。
林北辰靜靜地瞧着她,像是在看一幕鬧劇:“朕不喜歡你。何況,你是鎮南王府出身,本就不應擁有子嗣。”
帝王心術,家族權勢,她不過兩相博弈的一個犧牲品。
文煙看着他的眼神,心裏一點一點涼了下去。她哀婉地笑起來,林北辰這才發現他的皇後似乎不再是昔日掩藏在端莊面具下的那個影子了。
她的身上終于多了一種活氣,然而可笑的是,是一種将死一般的活氣。
哀傷的表情只是昙花一現,文氏很快就恢複了方才那副冷淡平靜的樣子,似乎一切都是錯覺:“皇室毀我鎮南王府,我們便勾結鑫人。忠臣良将變成叛國逆臣,陛下,不知您心中作何感想呢?”
林北辰沒有回答,只冷眼瞧着她:“文氏,你是大楚的皇後,是天下百姓之母,受萬民敬仰,萬人供奉,如今通敵叛國,心裏可曾有過愧疚之感?”
文氏似乎短暫地有些失神,又很快清醒過來,她恭恭敬敬地匍匐下去,笑意冰涼:“百姓生死,與我何幹?”
林北辰輕輕呵了聲,轉身便走。
少年天子的明黃衣擺在跨過門檻時掀起又落下,驚得門外鳥雀啁啾。文氏盯着陽光下朱紅的門檻,久久失神。
鑫人此次來勢洶洶,兵強馬壯又有內奸裏應外合,自然是一路勢如破竹。大楚漸漸敗退,士氣越來越低迷,戰鬥力便越發弱了。
待到九月,大楚北邊的大部分城池已經被攻下,都城岌岌可危。
高座之上的帝王将臉隐在冕旒的珠簾之後,神色晦暗不明。
九龍盤金柱頂天立地,粗壯無比,那是皇權至高無上的象征。兩根巨大的柱子旁站滿了文武百官,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
林北辰的聲音有些幹澀:“諸位愛卿,朕決定……不日遷都。”
下面破天荒的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只有幾頂烏紗帽重重一抖,似乎在為此而悲戚。
林北辰再一次跨進了正陽宮。
文氏穿着全套皇後冠服靜靜地跪在地上。深青的五彩翟紋衣在領口、袖口和裙擺處都鑲了寸長的正紅祥雲龍紋邊,端莊繁麗,華貴的鳳冠壓在她的頭頂,仿佛一座沉重的牢籠。
“陛下來了。”文氏神情恬淡,笑容安然,“是來送臣妾最後一程的嗎?”
林北辰輕笑一聲,眉角眼梢冷意分明:“狡兔死,走狗烹,前朝叛臣在戰勝後又能讨得了幾分好?你放心吧,朕現在不會殺你,朕要你,用這一雙眼好好看着,看大楚是如何奪回江山,将逆臣斬于刀下的!”
“來人,封宮!”
文氏怔怔地擡眼看過去,卻只來得及望見少年明黃衣擺上高高在上的盤龍,一雙漆黑的眼珠盯着她,似乎是無聲的嘲諷。
作者有話要說: 碼完字忘記發出來了……我怕不是個傻子吧T_T
皇後冠服參考宋朝
這一章寫得超開心啊!超級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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