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遙安
前幾日下了一場暴雨後,這幾日又是烈日炎炎。
往年的夏日裏,謝遙安喜好要做冰碗,水果之類的也要用井水冰好了,随後便可以坐在廊下,一邊讓丫鬟打着扇子,一邊用這些吃食消暑。另外,她還得給京城去信,要上幾尺冰絲織成的布匹,再忙着找來邊關方圓十裏手藝最好的繡娘和裁縫,制成漂亮的衣裳。除了這些,還要去尋能做出配套的精巧首飾的工匠、善于制香的香師……一整個夏天,縣令府的人都被她支使得團團轉。
但今夏,除了最初的時候謝遙安還有空閑做做這些,之後就再也沒有閑情逸致去折騰了。今年的縣令府安靜得有些過分,全然沒有從前的忙碌熱鬧。
謝遙安正靜靜地坐在廊下。
這幾日鑫人屢屢進犯卻不得成功,許多人都覺得這是鑫人戰鬥力不比以往了,甚至因此有些松懈下來。她卻想起從前謝華晏随口和她提過的前朝舊事。
鑫人數次退敗,軍隊損耗卻不見多少,且在這麽多次進攻中,鑫人已經将東西北三個城門都攻打過了。
若真的是戰鬥力不行便罷了,可謝遙安卻有種感覺,似乎鑫人是在摸索他們各個城門的守備力量和攻打難度。要的,就是一擊必殺,徹底攻克涼州城。
但願是她多想。
可惜事情并沒有朝着她希望的方向發展。謝遙安還在思考着這件事,那邊就有丫鬟高聲喊她,聲音裏顯而易見地帶上了幾分哭腔:“夫人!鑫人又開始攻打西城門了!這次的人好多!”
謝遙安驚得手一抖,灑了杯中的茶水。
她的臉色微微蒼白起來。
西城門是涼州城防守最薄弱的一處。
近來鑫人似乎有放棄涼州城的打算,連着五天都在攻打距此地足有五百裏遠的邕州,并且一次比一次投入的兵力更多,因此西營的大部分将士都緊急轉移到了邕州。
如今看來,這竟然是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
楊淩峰卧病在床,而西營将士大部分被調走,再加上之前幾次守城的損耗,駐守于此的軍隊已經所剩無幾。
“鑫人打到城牆底下了!”“西城門快被撞開了!”“城要破了——”
一聲又一聲的通報讓謝遙安越來越絕望,直到聽到最後那句幾乎破了音的吶喊,她猛地站起身來。
她心裏明白得很,涼州城定是守不住了。
離此地最近的援兵也有五百裏,待他們趕來,只怕涼州城早就被鑫人攻下,屠戮洗劫,血流成河。
謝遙安站直了身子,眼眶通紅,聲音還帶着顫音,語氣卻堅定異常:“開南門,讓城中百姓盡快逃跑!”
先前那麽多次的鑫人進犯,無論是西營将領還是縣令衙門的人從來不曾說過放出城中百姓的話。畢竟不到最後關頭,這樣會導致民心惶惶,更加不利作戰守城。
有人遲疑地喊:“夫人……”
謝遙安的眼風冷冷掃了過去,她沉下聲音,一字一頓地吩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傳和縣縣令楊淩峰之令,開南門!”
那小厮渾身一激靈,不敢再耽擱,連忙跑了出去,高聲呼喊:“縣令有令!開南門!速速離去——”
謝遙安轉過身,俯下身就将那件上好的冰絲長裙狠狠一撕,伴着“撕拉”一聲,繁複華麗的曳地長裙的長度到了腳踝之上。
無視身後丫鬟的低低驚呼,謝遙安一邊捋下發髻上的琳琅珠玉,迅速地扯了塊布紮了個巾帼,一邊急急囑咐:“願意随我去送死的,留下和我走!其他人帶着老爺自行離去!快!快!”
聞言,香尋驚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她身後,淚流滿面:“姑娘!您……”
謝遙安雙手狠狠一拉布條,系緊了發髻,轉過頭,眼眶通紅,卻笑得燦爛:“我去……守城啊。”
說完,她不再看香尋,大步走了出去,漸漸地,那步子越來越快,幾乎變成了奔跑。
她的身後跟了幾十個人。男女老少,鐮刀鋤頭,板凳柴火,和仿佛已經不堪一擊了的城門外的那些手持大刀、身跨駿馬的鑫國精兵相比,就如蚍蜉之于參天古木,螳螂之于疾馳車馬。
可謝遙安卻覺得,足夠了。
足夠了。
只要能阻攔鑫兵一會兒,就能讓城中百姓逃的更遠。
除了守門的四個人,西城門處的士兵已經消耗殆盡。城門前,桌椅桶缸不計其數。
謝遙安随衆人一起用身體死死抵住城門,只感覺外頭的撞擊越來越頻繁。
“咚”的一聲巨響,城門被撞開了一道縫,門外鑫兵的歡呼排山倒海。
“諸位,待會兒城門一開,我們拼死也要阻止這些人!”謝遙安咬咬牙,提高了聲音喊道。
“是!”
雙手死死壓在城門上,一雙漂亮柔美的手已經青筋暴起。這樣的時刻,謝遙安卻突然想起了幼時随父親讀書時的情景。
姐姐謝華晏偏愛史書游記,她則癡迷于那些極盡奢靡婉媚的詩詞歌賦,愛那其中的金玉琉璃,明珠璎珞。
但她又在那一日父親講解橫渠四句時,莫名被震撼。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她開不了萬世的太平,惟願以血肉之軀,護涼州城一刻安寧,讓這座城中的百姓多一分逃跑的機會,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砰!”
城門,被撞開了。
謝遙安被巨大的沖擊力沖到牆上,撞到了頭,一時目眩。她死死閉上眼,很快睜開來,就要往鑫軍裏沖。
她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謝遙安轉過頭去,看到了一臉蒼白的楊淩峰。
除了臉色過分蒼白之外,他和從前幾乎沒有什麽不同,皆是青衫一襲,長身玉立。
他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走過來,對她展開一個虛弱又溫柔的笑容:“夫人要赴死,怎麽能忘記叫上為夫一道?”
舊有三拜結姻緣,而今攜手赴黃泉。
長寧五年八月初一,楚國大敗,涼州失守。涼州和縣縣令楊淩峰與夫人楊謝氏為護百姓,慷慨赴死。消息傳開來,無數文人墨客為其揮淚賦詩填詞。聖上聽聞此事,同樣惋惜不已,分別追贈他們為兵部尚書、一等夫人。
涼州失守和林幼棠的消息幾乎是在同時被擺上謝華晏的書桌的。
謝華晏将這兩封信反複比較着看,面上漸漸浮現出一個冷淡的笑容。
好一個正陽宮。
她放下信紙,強壓下心頭的煩躁,抿着唇,不再說話,卻忽然覺察到下身一股異樣的感覺。
謝華晏有些詫異地轉到屏風後,褪下衣裳瞧了瞧。
一點淡淡的紅色。
謝華晏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收拾好自己,走出去喚道:“鎖煙,給我請個大夫來。”
謝華晏猜想的不錯,她果然是又有喜了。
為她把脈的老中醫收回手,捋着一把胡須,不緊不慢地開口。随着他的動作,一把長長的胡子更顯得顫顫巍巍的:“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啊,您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喜事嗎?
謝華晏輕輕嘆了口氣。
的确,這是樁喜事。可它發生在局勢如此緊張的如今,又讓人擔憂不已。
她微微搖搖頭,賞了大夫,吩咐垂燈送走他,随後回到書桌前,鋪紙研墨,開始給林幼棠回信。
禦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搖搖欲墜,坐在桌前的人卻只顧着對着一本奏折出神,眼神中滿是迷茫。
曲雲深進到林北辰的寝宮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裏總是盛滿了各種豐富的情緒,狡黠的、冷靜的、愉悅的、促狹的、羞惱的……但從來沒有過這副模樣——
一雙眼空洞無神,滿是迷茫,連漆黑的眼珠子也幾乎不怎麽轉動了。
林北辰從小就是天之驕子。
幼年尚不懂事時,他是皇宮裏最最受寵的皇子;進入小書房後,他是一衆哥哥弟弟裏最最聰明伶俐的學生;待到登基,他就成了殺伐果決一言九鼎的帝王。天之驕子驟然遭受在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成了如今日這般茫然無措的模樣,可以說是見所未見,就像是癡傻了一般。
直到看見她,林北辰那雙墨似的眼才轉動了兩下,精致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缥缥缈缈的,像是山間輕薄的雲霧,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了:“雲深來了啊。”
曲雲深心中頓生酸楚。
在這樣的時刻,語言都似乎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了。曲雲深躊躇了一會兒,上前兩步,抱了抱林北辰。
林北辰的呼吸停滞了片刻,随後他低低笑了一聲:“放心吧,朕沒事。”
說,他慢慢地笑起來,一點點漸漸恢複了從前的神采,只是眉角眼梢都似乎蘊了幾分冷意:“雲深,你先在這兒坐會兒,朕還有件大事需要去辦。”
曲雲深微微一愣,點了點頭。
林北辰對她一笑,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很快,外面就響起了太監長而尖細的聲音:“擺駕正陽宮——”
作者有話要說: “舊有三拜結姻緣,而今攜手赴黃泉。”這個是我自己胡诹的(/ω\)
理了一下之前的時間,免得有小可愛看不懂
七月十 謝遙安寫信,信中說了陣法
七月十六 謝遙安的信到京城
七月十九 鑫人得到陣法消息
七月二十 鑫人夜襲涼州城
七月二十一 謝遙安寫信通知鑫人犯邊一事
七月二十三 夜襲上報到京城
八月初一 鑫人再次入侵,攻下涼州城
八月初四 謝遙安第二封信到京城,林幼棠發現正陽宮有問題,涼州城破的消息傳來
[注:農歷只有七月廿九,之後就是八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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