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蛇人(十二)

麗姬氣呼呼地走了,夏安淺看向黑無常。

黑無常看着她沒什麽精神的模樣, 走了過去, 将她整個人橫抱了起來放腿上。

“沒事, 這蛇妖氣不死。”

氣死了最好, 省得三天兩頭來找夏安淺, 即使夏安淺不好蛇妖那一口,可是每次看到麗姬锲而不舍地在勾搭夏安淺,那也夠讨厭了。

夏安淺的心思卻不在麗姬的事情上, 她從前在白水河的時候, 也沒少惹麗姬生氣。麗姬的火氣來得快, 去得也快。跟這樣性格的麗姬相處久了, 再跟人間的那些凡人相處, 反而不習慣了。

她在想白天做的那個夢,她不止一次夢到關于安風的事情了。最早的時候, 是剛離開白水河的時候,那時候經歷了甘钰和阿英的事情, 又将那些前塵往事翻了個底朝天, 心神俱傷所以沉睡了很久,醒來之前的最後一個夢, 就是看到安風在一個叫養龍池的水裏吐泡泡。

養龍池?黑龍?

安風的真身會是一只黑龍嗎?

想到夢裏的那盞魂燈居然還要将安風一口給吞了, 夏安淺的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

黑無常抱着夏安淺, 美人在懷本來是件令人心醉的事情,可這美人卻心不在焉,那就讓他不那麽是滋味了。他伸手, 将夏安淺的臉擡了起來,“怎麽了?”

夏安淺擡眼看向他,“我在想安風。”

“小家夥不是好端端地在你做的玉雕裏睡得正香,怎麽?沒人來鬧騰你,反而不習慣了?”

夏安淺眼睛微彎,想要低頭,可臉卻被人捧住了。

男人英俊的五官逼近,平時總是帶着幾分調笑意味的狹長雙眼此刻深不見底,帶着幾乎能溺死人的溫柔。

夏安淺覺得真是奇怪,原來人跟人之間,一旦關系不一樣了之後,會有這樣大的反差。黑無常一旦溫柔體貼起來,令人無法抗拒。當然,她的內心也并不想抗拒。

她淺笑着上前,用鼻尖蹭了一下男人的,兩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她像是在呢喃一般地說道:“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白天夢到安風差點被海裏的魂燈一口吞了。”

黑無常的一只手掌順着她的臉游移到那線條優美的脖頸,接着往後,放在她的後頸。五指微微用力,不重不輕地按揉着,“什麽魂燈竟然敢吞了安風?那個小家夥不去一口吞了那魂燈,你就該偷笑了。”

夏安淺被他的話逗得笑了起來,“胡說什麽呢,安風已經很久沒有亂吞東西了。”

黑無常看着她的笑容,心裏頭一熱,按在她後頸的手微微用力,兩個人的鼻尖再次相觸。

夏安淺一怔,一個不留神就直直地望進他那黑得跟子夜一般的眼裏,心跳終于後知後覺地猛然加速,似乎快要從胸膛裏蹦出來。

她那雙長長的睫毛如同蟬翼一般扇了一下,随即眼神開始閃爍,就是不願意再對上黑無常的視線。她想,該要怎麽辦?是将黑無常推開還是要随便他?推開了的話好像很矯情,可是不推開又顯得很不矜持。

夏安淺這麽一想,就覺得左右為難,十分糾結。

黑無常望着她那眼神閃爍的模樣,不由得失笑。平常的時候看她張牙舞爪,牙尖嘴利的模樣,原來竟然是只僞裝的小野貓。

“安淺。”

夏安淺聽到他叫她,可還是不願意看他,眼神左右游移。

黑無常看着她的模樣,忍不住逗她,“我長得這麽英俊潇灑,你都不願意多看一眼?”

夏安淺不上當,不能看,一看就會迷失在那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深海裏。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呢,從前那個問我是不是想要和她雙修的安淺,跑哪兒去了?你是不是把她藏起來了?趕緊把她還給我。”

夏安淺一聽到黑無常翻舊賬,瞪他,語氣兇巴巴地,“不許提以前的事情!”

可是那麽一瞪,就看到了黑無常眉目含笑的模樣。她心裏有些懊惱,潔白的貝齒咬着下唇,不應該這麽沉不住氣的。

她那懊惱的神情落入黑無常的眼裏,他忍不住悶笑出聲,聲音帶着幾分淡淡的寵溺,“你是不是不習慣與我這麽親密?”

“……是挺不習慣的。”

黑無常放在她後頸的手又游移到她的下巴,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她下巴的肌膚,聲音裏帶着笑意:“慢慢就會習慣。其實你不必顧忌太多,不管你是什麽模樣,其實我都挺喜歡的。”

夏安淺默了默,然後“哦”了一聲,她也覺得自己這樣十分不自在,可是剛才就是被他忽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弄得有些失常。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正常一點,于是十分幹脆地将鬼使大人的手拍了下去,說道:“既然這樣,大人還是先把我放開吧,我覺得挺熱的。”

黑無常:“這過河拆橋的速度有點快啊,安淺。”

夏安淺推開他,施施然地站了起來,側頭瞥了他一眼,無辜反問:“不是說不管我是什麽樣,你都挺喜歡的嗎?”

鬼使大人沒想到眨眼的功夫,眼前這女子變臉變得這麽徹底。

夏安淺看着他有些傻眼的模樣,終于覺得自己不是那麽局促了,也是,不就是跟他試試看嗎?緊張什麽呀?忐忑什麽呀?

真是!出息呢?

夏安淺內心唾棄了自己一把,然後擺出一副跟從前沒什麽兩樣的姿态,“我出去看看勁風在倒騰些什麽——啊,你做什麽?”

夏安淺才擺好的游刃有餘的姿态在片刻之間破功,又驚呼失聲。

黑無常長臂一伸,環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說将她往他懷裏撈,夏安淺被他禁锢在懷裏。

夏安淺掙紮了一下,發現他雖然沒有用蠻力,可她就是掙不開他的力道。她擡眼,瞪他,“無賴。”

“男人只有對着自己喜歡的人,才會無賴。”黑無常笑眯眯地湊近她,誘哄般的語氣:“閉眼。”

夏安淺并不想配合,跟他唱反調:“我不。”

黑無常見狀,低聲笑起來,還不等夏安淺反應過來,眼前就一片漆黑,接着唇上傳來溫軟濕熱的觸感,那是男人的唇瓣吻了下來。

兩人的氣息暧昧親密地交纏在一起,眼前漆黑一片,那原本溫柔似水的吻慢慢地變得火熱,燒得她不知所措,最後在他懷裏幾乎要軟成一灘水。

黑無常移開了那只掩着夏安淺雙目的手,那變得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被吻得紅腫濕潤的唇上,随即伸出舌頭舔了舔犬牙,聲音低啞:“你這樣,我最喜歡。”

夏安淺臉上也變得火熱,明明不該是這樣的反應的。她活了這麽多年,面對這種……男女間的親密,應該顯得游刃有餘才對。

可理論比不過實戰,縱然她從前放肆,也喜歡不知死活地去撩撥一下旁人,不過都只限于言語。時有尺度大一點的時候,不過就是被人抱一下而已。

這樣的唇舌交纏,卻還是頭一回。

黑無常望着她一副回不了神的模樣,将她摟進了懷裏,“安淺,跟我一起去北海,好不好?”

夏安淺這回終于乖乖的沒有掙紮,她額頭抵着他的肩膀,“為什麽?你不是去找鬼修和魂燈的嗎?帶着我,不會讓你分心?”

“蛇妖和那個半人半鬼我都能帶了,難道還不能帶你一個?”

夏安淺擡頭,淺笑:“不是不能,這不太像你。”

鬼使大人一怕她不講道理,二怕她惹是生非到處折騰,在夏安淺過去将近兩百年的記憶裏,鬼使大人每次見到她,都要念叨一句“別閑着沒事就惹是生非”,可如今他有要事在身,居然叫她跟着一起?不怕她折騰出更大的麻煩嗎?

黑無常擡頭捏了捏她的鼻尖: “看來你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從前你這個小麻煩不歸我管,我就只好随你自個兒折騰了。可如今不是不一樣了嘛,你是我家安淺了,不管你惹了什麽大小麻煩,日後都是有人記在我頭上了,為了避免你惹出什麽不能收拾的麻煩,我覺得還是讓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比較好。”

夏安淺離開了鬼使大人的懷抱,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哦,其實你可以不必這麽用心良苦的。我在外面絕對不會打着你的旗號,你放心好了。”

黑無常忍不住伸手輕觸她的臉頰,柔聲說道:“我胡說的,我就是想,希望你能多跟我在一起。雖然說是去北海有事,但閻君給我的假期還沒完的,剛好帶你和安風他們出去走走。說不定到了北海,安風小家夥看到天地遼闊,忽然嫌你給他雕的玉雕太小睡不好,就醒了呢?”

耳邊是男人低沉好聽的聲音,帶着絲絲縷縷像是化不開的情意一樣。夏安淺沒忍住,主動投進了他的懷抱裏。當男人擡起雙臂将她納入懷中的時候,她想,這男人說起情話來,真是要命。難怪古往今來,那麽多女人就溺死在了男人的甜言蜜語中。

她微微閉上眼睛,有些貪戀他懷抱裏的溫暖,“你要帶東郭予到北海,可他如今是半個疫鬼,在路上害死人了怎麽辦?”

黑無常低頭,将鼻子埋進她的秀發裏,輕嗅着她身上那股暗香,“有我在,這些你不操心。”

夏安淺說她境界陷入瓶頸已經兩年多了,她如今也算是修出元神來的靈修了,被困心魔,早晚會受到反噬。

勁風跟鬼使大人說的那番別逗弄夏安淺的話,黑無常确實聽進去了。

在冥府來說不過将近一年,可夏安淺卻已經是度過了漫長的人間歲月。那麽多的事情,他一無所知。過去曾經不以為意的,只要人還在他眼前,都來得及去填補曾經的空缺。

他不怕這個女子閑着沒事到處折騰,卻怕她陷入心魔從此不能自拔,沒有什麽能比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更保險了。

北海之濱,有山名曰陰山。

此時天空上雷電交加,一時間風雨如晦。在陰山的小道上有一條羊腸小道,小道兩旁種着只有花不見葉的水晶蘭,又被人成為幽冥之花。

傳說幽冥之花的出現,意味着死亡。

在這條羊腸小道上,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着蓑衣行走在其中,在風雨交加的陰山,道路兩旁是那令人看見了都會心生不祥之感的幽冥之花,可少年神色有些驚慌,他走在其中,偶爾一聲驚雷,能将他吓得驚叫。

他戰戰兢兢順着小道走進陰山深處,在山的深處,有個山洞。山洞中放置着幾顆夜明珠用以照明。

他走進去,輕聲喊道:“前輩,相王前輩。”

他一連喊了好幾聲,都不見人應,便大膽地走進去,只見一個穿着黃袍的老者正在山洞裏打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山洞裏光線幽暗,那名叫相王的老者臉上帶着幾分森然的鬼氣。

那少年見相王還在,松了一口氣,語氣有些埋怨,“這也不知道是什麽狗屁地方,人影都沒一個,瘆人得很。前輩,你确定這是你要來的地方嗎?”

那叫相王的老者聞言,卻笑了笑,說道:“這地方,百年之前,曾經是個富庶的漁民之鄉。我們如今所在的地方,叫陰山,聽說這是從前仙人們清修之地,你适才說的什麽話,可別得罪了此地的仙人。”

少年仗着适才自己在那小道上的慫樣并無人看見,裝出一副滿臉不屑的模樣,“這地兒連只蒼蠅都沒有,就連路旁長得都是水晶蘭,有仙人才怪了。”

相王:“若是此地沒有仙人,那有什麽?”

少年吐了吐舌頭,“若是真有什麽活物,大概也是什麽妖魔鬼怪。相王前輩,你好端端的,讓我帶您到這個地方來做——”

可少年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前方的相王驀然伸手,五指扣住了他的喉嚨。少年雙眼微凸,想要跟他說什麽,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名叫相王的老者神色陰晦,嘴角卻露出一個笑容,聲音陰沉沉地,“你說對了,這個地方,有的也就是妖魔鬼怪。無論什麽人,到了這個地方,都只進不出,包括魂魄。”

那少年眼睛突出,直勾勾地看着相王。

相王笑了笑,眼睛微閉,只見源源不斷的元氣從少年的鼻端而出,被他吸入體內。他手一松,少年已經幹枯的身體已經倒在了一旁,他的身體已經幹枯,唯獨眼睛跟生前并無差別,瞪得圓圓的眼睛,尚未弄清楚到底發什麽了什麽事情,不明白自己不過是好心在路上幫助了一名老者,怎麽就死于非命了?

相王看了看一旁已經幹枯的少年軀體,輕哼了一聲,随即張開手掌至少年的眉心,一團乳白色的光暈之間從少年的眉心出現,那是少年的魂魄。

山洞外,雷電交加。

山洞內,相王的張開的手掌一收,那乳白色的光暈便已沒入了他的掌心。

相王将那少年的魂魄吞噬之後,臉上的灰色竟減輕了許多。他在山洞中走了兩圈,神色凝重,沉吟了半晌,才捏了一個手訣。

随着他默念口訣,在山洞的石壁上,出現了一幅畫像,畫像上是一個穿着長袍的男子正在驅使一把鋼刀,鋼刀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向另一個手中拿着燈的男人。

山洞石壁上的畫面就停留在鋼刀從那拿着燈的男人身上穿過的那一幕。

相王伸手,觸摸了一下石壁上的畫像,冷笑着說道:“冥府鬼使黑無常是嗎?總有一日,我用你的元神來祭奠魂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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