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馬車夫原本躲在一邊,自以為無人發覺。

對這來送燕窩粥的宮女他也毫不在意,畢竟如果彩兒送了燕窩走了的話,自然平安無事;如果她發現了自己,那麽也可以像是夏葉對付那丫鬟一樣,幹脆殺了就是了。

可是萬萬想不到,對方一邊兒含笑,一邊竟動了手。

粘稠而滾燙的燕窩粥潑在臉上,又熱又燙,又極為難受,車夫一時睜不開雙眼,擡起衣袖掩面後退。

與此同時彩兒擡手拉住仙草的手:“姑姑快跟我走!”

仙草也沒想到彩兒居然會有這樣一招,來不及反應,就給彩兒拽着出了門。

只聽背後馬車夫一聲怒吼:“好個賤婢!”

這會兒彩兒拽着仙草的手飛奔過廊下,厲聲叫道:“來人啊,有刺客!”

那車夫這會兒已經追了出來,本來恨恨不已想要追上去殺了兩人,猛然聽彩兒這般叫嚷,又聽到有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他的眼神閃爍,驀地止步,同時縱身一躍。

剎那間身形騰空,整個人已經上了屋頂。

等院外的侍衛們沖進來的時候,黑夜裏屋頂之上,那鬼魅般的影子幾度起伏,飛快地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

禹泰起很快知道了此事,同知縣來到後院之時,彩兒跟小翡,慧兒三人擠在仙草身邊,低低地不知在說什麽。

侍衛們先向禹泰起彙報了所見,禹泰起看着宋知縣道:“勞煩加派兵丁,在街頭加緊巡防,若是發現可疑之人即刻拿下。”

宋知縣忙先去派人。禹泰起才走到仙草身邊:“受了傷沒有?”

仙草搖了搖頭。

禹泰起看其他三人也都在,欲言又止,只說道:“你跟我來。”

仙草緩緩起身,将走之時又回頭看了彩兒一眼,彩兒向着她點點頭,同小翡跟慧兒一起去了。

禹泰起帶了仙草,來到前面的廳上,便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仙草就把那馬車夫突然出現挾持了自己、以及彩兒“無意中”打擾,驚跑了那人等話告訴了他。

之前彩兒拉着仙草逃了出屋子,察覺馬車夫并未追來,才站住了腳。

彩兒不等仙草開口問便道:“我看姑姑的臉色不對,便暗中留了心,那人是蔡太師的人嗎?”

仙草點頭。

彩兒哼了聲道:“我就知道他要挾了姑姑,所以姑姑才特去探望夏葉的?夏葉那蹄子真的也是太師的人?”

仙草嘆了口氣:“是。他們是一夥的。”

彩兒皺眉說道:“這太師的人真是無孔不入,怪不得皇上叫我多留心着呢。”

仙草聽到這裏,試探問道:“是皇上特意派你同去夏州的?皇上……也知道太師安插了人嗎?”

一提起趙踞,彩兒的眼睛微微放光:“皇上何其的聰慧聖明,自然想的到。”

兩人說不幾句,因為方才叫嚷驚動了侍衛,小翡跟慧兒也聽見了,都跑出來,不知如何。

在侍衛等趕到之前,彩兒匆匆說道:“姑姑不用怕,太師再陰險,能在随行之中安插兩人已經是極周密的了,應該再沒有第三人了。何況驚動了禹将軍,他一定會更加嚴密地派人保護姑姑。”

彩兒乃是好意,因看出仙草被人脅迫,只當是自己把仙草從馬車夫手中救了出來,但她卻怎麽也想不到仙草還被迫吃下了那顆毒藥。

仙草心中略苦,卻也不好跟她直說,畢竟說了無用,反而叫她平白愧悔。

突然間又想起一件事,因問道:“對了,你可跟徐大爺說了沒有?”

彩兒一怔,然後道:“對了,差點忘了這件事,我本來是想先去告訴的,可是聽縣衙的人說,徐大爺已經跟那些人一塊兒出城了。”

“什麽?”仙草失聲,對上彩兒詫異的眼神,仙草定了定神:“怎麽這麽快呢,夜已深了,這是連夜趕路不成。”

彩兒道:“說是在沩山耽誤了兩天,怕是長官不高興,所以才匆匆走了。不過,如果姑姑說的是真的,只怕那些跟随徐大爺的人是故意的不安好心,怕留在這裏生出變數罷了。”

這跟仙草想的差不多。

禹泰起詢問事情經過,仙草不敢洩露彩兒的身份,就只說她無意中去找自己,正好撞破了,兩人才逃出來。

仙草說完之後,見禹泰起并未出聲,便問道:“将軍,聽說我們大爺他們……已經走了?”

禹泰起一點頭:“是。他們怕耽誤了公事,特請知縣開了城門去了。”

仙草忙把自己聽馬車夫所說的話告訴了禹泰起,又哀求說道:“将軍,牢城營的這些人不安好心,若是給他們到了濟南府,一定會對大爺不利的,求将軍……幫一幫大爺!”

禹泰起眉頭微蹙,淡淡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去濟南府動手嗎?”

仙草搖頭。

禹泰起道:“因為先前是小國舅親自護送徐慈去的滄州府,所以滄州的地方官知道徐慈是皇上要護着的人,他們礙于皇上的顏面不敢動手;但是濟南府就不同了,這裏的知州是蔡勉一手提拔的親信。”

仙草自然對這些朝廷政事并不熟知,聽禹泰起如此一說才豁然開朗:“又是蔡勉!”

禹泰起卻道:“你錯了,地方官是蔡勉的人,未必就意味着是蔡勉要人動手。”

仙草詫異:“這是什麽意思?”

禹泰起道:“你莫非忘了,當初為了贛城之事,從上到下牽連了多少權貴在內?就算蔡太師不出頭,也自然有人盯着徐慈的腦袋。”

聽到這裏仙草才明白過來:“我知道了,所以他們才不在滄州府動手,特意把他引到濟南府,在濟南府出了事的話,大家都會以為是蔡太師命人做的,連皇上只怕也無可奈何。”

禹泰起見她這麽快就舉一反三,眼中流露贊賞之色:“孺子可教。”

仙草卻管不了什麽教不教了,上前求道:“既然将軍知道的這麽清楚,何不快些派人去保護大爺?”

禹泰起道:“我雖然知道,但是……徐慈的生死,跟我又有什麽關系?何況蔡勉視我如眼中釘,如今有人往他身上潑髒水,若是得逞,皇上自然更厭了他,對我來說卻沒有壞處。”

仙草只顧關心情切,沒想到禹泰起竟說出這樣一番話,叫人無法反駁。

禹泰起見她愣神,又道:“何況,照我看來,徐慈對你也并不熱絡,反而甚是冷淡,且他也并不是你真正的主子,你又何必為了他如此情急不安。”

仙草直直地看着禹泰起,她當然胸有千言,口齒伶俐起來無人能及,但是禹泰起卻偏不是那些心思淺薄好哄瞞說服之輩。

在某種意義上,他甚至比趙踞還要難對付幾分,畢竟對于趙踞,那畢竟也算是“朝夕相處”,看着那少年成長起來的,若仔細揣摩,對趙踞的心思還能拿捏些許。

但是禹泰起,這個人橫空出世的,甚至連他所說的“太妃的情分”都不知是何物。

雄霸一方的封疆大吏,所向披靡用兵如神的大将,若是貿然在他面前分析什麽安危利害,引誘他去救徐慈之類的,無異于班門弄斧,只怕反而會惹他發笑。

兩個人目光相對,禹泰起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琢磨似的看着仙草,這幅架勢,倒仿佛是想要故意等待,等着看她将說出什麽來。

仙草的腦中一片空白,空白之中,卻又出現那個曾經溫和清雅的少年,那是她的兄長。

到如今,他變成了一個兩鬓甚至都有些風霜之色的憔悴青年,流離奔波,命懸一線。

“因為……”徐慈的笑臉在心底晃來晃去,曾經的相處種種,兄妹關切,也一一浮現,那是在徐父還沒有犯事之前,也是徐憫最舒心的少女時期。

禹泰起仍是不動。

仙草喃喃道:“因為,總覺着,大爺就像是我、我的哥哥一樣。”

這句話很輕,禹泰起卻聽得極為清楚。

他的濃眉在剎那間不易為人察覺地輕輕皺蹙,眸色濃深如墨。

“你的哥哥?”禹泰起低低道,“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太監?”

“不,”仙草搖了搖頭:“大概是、跟了太妃許久,所以……不知不覺就把大爺也看做自己的親哥哥一樣,所以不想大爺出事,更加不想、不想讓太妃傷心,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禹泰起慢慢地垂了眼皮,臉色諱莫如深,看不出吉兇。

半晌,禹泰起才重又開口:“按照夏葉的行事手段,只怕她的同黨不會輕易放棄。我會加派人手看護你,你無事不要随意外出。”

仙草仍舊懸着心:“那麽大爺呢?”

禹泰起道:“我會去審問那羅管營,若你所說是真,我自有打算。”

仙草繃緊的心弦驀地松了幾分,她想也不想,向着禹泰起便跪了下去:“多謝将軍,多謝禹将軍!”

自打重生為小鹿以來,礙于這種身份,仙草被迫地跪了許多人,但是這還是頭一次,她真心誠意地給一個人下跪。

禹泰起已經站起身來,他走到仙草的身旁,低頭看着她。

終于,禹泰起擡手,輕輕在仙草的臉頰上一撫。

仙草随着他的手勢慢慢地擡頭,仰望着面前之人。

禹泰起看着她淚光閃爍的眸子,緩緩道:“徐慈……真是個幸運之人。”意義不明地說完這句,禹泰起撒手,邁步出門去了。

****

次日絕早,夏州軍一行重又起程。

衆人起身的時候,窗紙上還是一片濃黑,收拾妥當出縣衙,天色仍然未明。

但是在出了縣衙之後,大家卻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縣衙門外的大街上,烏壓壓地站滿了許多百姓,并沒有人鼓噪,只是靜靜地立在街道兩側,就仿佛他們在這裏等候了一整晚似的。

宋知縣立在門口,向着禹泰起深深地躬身作揖,情真意切地說道:“百姓們知道将軍今日起程,所以都自發地前來送行,将軍本是路經歷城,卻為我們肅清多年的兇頑匪惡,拯救滿城之人于水火之中,将軍無疑如歷城上下的再生父母。”

百姓們聽了,也都大聲疾呼起來,紛紛跪倒在地,磕頭拜謝。

仙草跟小翡、彩兒慧兒四人也在其中,他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從來在宮內只見過朝臣跟宮人們拜見皇帝,卻想不到一個帶兵的将軍也能有如此威望。

慧兒滿眼放光,又看向禹泰起那魁偉挺拔的身影,不禁贊嘆道:“沒想到禹将軍這樣受人愛戴。”

小翡也說道:“是啊,老百姓當然喜歡能打勝仗的将軍的。”

慧兒垂涎欲滴地說道:“我也喜歡。”

小翡笑道:“還以為你只喜歡吃的呢,看你那流口水的樣兒,禹将軍可不能吃。”

彩兒在旁皺皺眉,并沒吱聲。

仙草笑了笑,道:“咱們上車吧。”

大家這才又醒悟過來,慧兒道:“對了,夏葉呢?”

仙草回頭看了看,先前禹泰起的侍衛早把夏葉單獨地送進了後面一輛馬車內。

仙草便道:“不要擔心,禹将軍會派人照料她的。”

慧兒跟小翡雖然有些惶惑,但一想到禹泰起這般為人能耐,又有什麽不放心的,自然全部交給禹将軍料理。

于是大家上了馬車,隊伍緩緩往前,出了城後,卻見城外仍有無數的百姓夾道相送,慧兒小翡擠在車窗邊上看熱鬧,一邊眉飛色舞地贊嘆禹泰起等等。

彩兒見她們并未在意這邊兒,因小聲問仙草:“昨晚上禹将軍問姑姑了?”

仙草點頭:“放心,我并沒有透露什麽。”

彩兒笑着低語:“我當然知道姑姑也是忠心于皇上的。”

仙草也笑了笑,轉頭往自己身側的車窗外看去。

歷城距離濟南府并不太遠,車行了二三十裏,濟南城便隐隐顯露。

仙草想起徐慈,不知他如今怎麽樣了,一陣緊張。

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的緣故,肚子突然抽痛起來,這一場疼卻比先前更加厲害了,猝不及防地,仙草悶哼了聲,伸手捂住肚子。

彩兒當即察覺:“姑姑你怎麽了?”

仙草雖然想忍着,但臉色已經變了,冷汗飛快地從鬓邊滲出。

彩兒看她的神色着實不對,也有些驚慌,忙叫道:“停車,停車!”

慧兒跟小翡正昏昏欲睡,聞聲吓得坐起來:“出了何事?”見彩兒扶着仙草,忙也圍過來。

不多時,外頭侍衛打馬前來:“怎麽了?”

仙草已經疼得咬住下唇,無法出聲。彩兒急忙道:“小鹿姑姑像是病了!快去傳個太醫來!”

侍衛道:“這裏哪裏有什麽太醫!”

話音未落,馬蹄聲響,卻是禹泰起打馬而回,一眼看見仙草臉如雪色,禹泰起道:“扶她出來!”

三名宮女齊心協力扶着仙草,才來到車廂邊上,禹泰起傾身探臂,将仙草從車內撈了過去放在身前:“你怎麽了?”

仙草疼的眼前發花,看着禹泰起俊眉朗目的樣子,不禁看成了徐慈。

她雖然疼的緊,但臉上卻流露滿足的笑容,喃喃喚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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