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這突然闖進來的正是昨天晚上在五龍潭現身的“太監”,此刻已經換了一身普通的男裝,發頂心挽着個單髻,用玉簪绾着。
他快步跑到仙草跟徐慈身旁,拉着仙草的手将她拽開,滿面警惕道:“你幹什麽?”
仙草因為終于得徐慈開口,從此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他哥哥了,心中十分暢快,更加無心計較此人的舉止,便笑道:“袁姑娘,你換了這身衣裳可比先前那身太監裝束好看多了。”
這進門的太監聞聽,一怔之下,看着徐慈問道:“徐大哥,你告訴她我是女孩子了?”
徐慈本以為是這女孩子昨晚上把自己的真正身份告訴了仙草,此刻聽了她問才知并沒有,當下忙看向仙草:“你怎麽知道她是女孩子,又知道她姓袁?”
仙草因為高興,一時口快,見徐慈詢問,才說道:“昨晚上袁姑娘救了我出來,曾說過外頭打鬥的一個是胡大哥,另一個是自己的哥哥……我又聽見他們彼此的稱呼,所以猜出了她姓袁,至于為什麽看出她是女孩子,雖然她扮太監扮的很像,但畢竟男女有別,只要留心就能看出蹊跷。”
徐慈見她分析的這樣缜密,略覺驚心,上下将仙草打量了一番,卻又回頭對身側的女孩子道:“你聽見了?從此行事要更加謹慎小心些,連她都瞧出你是女子了。”
袁姑娘撅了撅嘴:“可昨晚我明明連那個大名鼎鼎的禹泰起都瞞過去了,還有那個周知府,給我三言兩語的恐吓,頭都不敢擡起來呢。”
徐慈道:“你自得什麽?我聽你哥哥說過了,若不是小鹿姑姑主動要求跟你們走,禹泰起未必肯放人。這豈是你自個兒的功勞?”
袁姑娘瞅了他一眼,眼圈有些微紅,小聲道:“徐大哥,我好歹也是冒險出了力,而且辦成了事兒,你怎麽不多誇我兩句,反而當着外人的面訓斥我?”
徐慈一怔,袁姑娘恨恨地看向仙草,又道:“你無端端跟她這樣親昵,還為了她讓我們去冒險去救,你、難不成……”
“休要胡說!”徐慈皺眉呵斥。
仙草呆呆聽着這女孩子的話,看着她的舉止神情,才知道她是誤會了。
當下忙道:“袁姑娘,不是這樣的,因為我是……”
話未說完,徐慈擡手在她手臂上一握,淡淡地對那女孩子道:“你若還是這樣任性胡鬧,那你就回去吧,不要跟着我了。”
袁姑娘愣了愣,又見徐慈握着仙草的手臂,顏面掃地之餘又生惱恨,竟捂着臉跑了出去。
仙草吃驚地看她跑出門,擡頭對徐慈道:“哥哥,你為什麽不讓我解釋?”
徐慈聽她叫“哥哥”叫的這樣順口,臉上掠過一絲異樣,扭頭道:“我不想你的身份給太多人知道。自然也不必向她解釋更多。”
仙草忖度着徐慈如此保密也是為了自己着想,心頭一甜,又道:“可是袁姑娘好像很傷心,哥哥總該去安慰安慰她才好。”
徐慈詫異地看向她,片刻道:“這個你不必管了。”
他猶豫了會兒,說道:“我打算盡快離開此地,一路上為了避免引人耳目,你就也跟阿琪一樣扮作男裝如何?”
仙草笑道:“好啊,哥哥怎麽說我就怎麽做便是了。對了,咱們是要去哪裏?”
徐慈眉峰又是一動:“我打算先去蜀中一趟。從此處前往,路途遙遠,你可要做足準備。”
仙草驚喜交加:“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可見蜀地風光人情之非凡,我早就想見識見識那邊的風光,這實在是太好了。”
徐慈見她仍是滿面喜悅,竟是自己說什麽她就聽什麽,一點兒愁容跟猶豫之意都沒有。
他心中隐隐有些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終于只說道:“你不要高興的太早,這一路不是去玩耍的,而且興許會遇到危險。”
仙草仰頭看着他,目光閃閃道:“只要能跟着哥哥,我什麽也不怕。”
徐慈的心突然隐隐作痛,他刻意轉開頭去:“那你再多休息會兒吧,出發的時候會有人來叫你。”
徐慈說了這句,回頭勉強向着仙草一笑,邁步出門去了。
仙草兀自不舍地跟着他走到門口,送他出了門,卻無意中發現自己的門邊上還站着兩個面容陌生之人,自然是看守在門口的。
仙草也不以為意,只看着徐慈身影消失,才又将門掩上。
回到桌邊,想到兄妹重逢,恍若夢中,仙草用力捏了捏臉頰,一陣劇痛,這才确信是千真萬确的。
本來她心中還有許多疑問,比如為什麽那些人叫徐慈“少主”,他們去蜀中又是做什麽,但仙草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且好像在徐慈面前不是很受待見,貿然再說自己是徐憫,萬一惹怒了徐慈把自己攆走怎麽辦?少不得就慢慢來罷了。
突然想起徐慈說什麽改換男裝的事,仙草忙先去洗了把臉,又把頭發打散,就跟袁琪一樣只在頭頂上挽了一個單髻,對着鏡子看來看去,卻也是個極伶俐幹淨的小郎君模樣了。
不多時有人敲門,原來竟是袁琪,袁姑娘板着臉走進來,把手中的東西用力往桌子上一扔,也不看仙草,轉身就又出門。
門關上之時,只聽她氣憤憤地對門口的人吩咐道:“你們好好地看着她,別叫她搗鬼!”
仙草聽出她的聲音故意提高,顯然是說給自己聽的。
當即便道:“袁姑娘,我不會搗鬼的,你放心。多謝你給我送東西。”
門外袁琪愣了愣,然後跺跺腳:“誰願意給你送,要不是徐大哥吩咐,我才懶的……”話未說完,便跑了。
仙草一笑,翻看桌上之物,原來是一襲男裝,還有束發的簪子,靴子之類,一應俱全。仙草忙先試了試靴子,竟然很合腳,一時更是喜出望外。
不過兩刻鐘,鏡子前出現的,便是個唇紅齒白的俊俏小郎君了,這對她而言卻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仙草又怕露餡兒,便回想男子的舉止動作,想要練習一番。
但當尋思之時,心中第一個想起的竟是趙踞,她回憶小皇帝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學着他的樣子,揚眉昂首地指着鏡子裏的人道:“大膽,還不給朕跪下!”
一時大為好笑。
又學着禹泰起的樣子大搖大擺走了兩步,可禹泰起天生相貌堂堂,是個大丈夫的雄态勇姿,自己雖是男裝,卻是個粉妝玉琢的小公子模樣,貿然學起來更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好笑之極。
這日直到過了中午,才有人來叫仙草出門。
仙草早把舊日的衣裳、簪環等都收在包袱裏,只幹淨利落地背着小包袱出門。
原來她所在的是一間三進的小院,來人領着她從角門而出,門口卻已經等着一輛馬車,徐慈正立在車邊上不知在跟人說什麽,見仙草出來,便一點頭,向着馬車指了指。
仙草知道是叫自己到車裏去,當下乖乖地爬入車中。
車輛緩緩地駛向街區,仙草從窗簾處往外偷偷打量,卻并不見徐慈的身影,正在忐忑,馬車突然一沉,眼前車門打開,是徐慈躬身進來了。
仙草正在胡思亂想,見了徐慈才算定了心,忙問:“哥哥,這是哪裏?”
徐慈道:“這是三合鎮,距離沩山不遠。”
“原來咱們又回來了。”仙草喃喃,這會兒突然掠過一個念頭:禹泰起應該已經離開濟南府了吧。
徐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樣,道:“我才得到一個消息,禹将軍在濟南府做了一件大事,你想不想知道?”
仙草忙問:“是什麽事?禹将軍無礙嗎?”
徐慈微微一笑:“禹泰起就連西朝人都能對付的妥妥當當,何況區區的濟南府?”
仙草道:“我也有點關心則亂了,那不知禹将軍做了什麽?”
徐慈道:“知府周袙是蔡勉的心腹,本來想為難禹泰起,卻想不到他招惹了不該惹的煞星。”
仙草屏息:“總不會、禹将軍把周知府殺了吧?”
“這倒沒有,”徐慈道,“不過也跟殺了他沒什麽兩樣了,甚至比殺了他還難過。”
仙草心癢難耐:“哥哥,到底是怎麽樣了?”
徐慈才笑道:“禹泰起将周袙的頭發削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若是男子的頭發削掉,除非是要遁入空門,不然便是極大的忤逆跟不孝。
本朝歷來又講究為官的官威跟體面,周袙給這般對待,從此也不能再在官場上混了。
何況禹泰起早把他栽贓嫁禍,意圖謀殺一品大員的罪行寫成奏折,連同當地涉案人等的供狀一塊兒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去了。
仙草聽的又驚又是無奈,這倒的确像是禹泰起說一不二幹淨果決的作風,但是他竟然明目張膽地這樣針對蔡勉的心腹,只怕更成了人家的眼中釘了。
可是想想,這卻也是杞人憂天,禹泰起自己一身的膽氣凜然,且又能耐,自然不會把那些明槍暗箭放在眼裏。
除了有一點……
仙草思忖不語,徐慈問:“你在想什麽?”
仙草對徐慈毫不設防,便回答:“我在想若是京城得知了此事,蔡太師自然不會輕易罷休,何況他們本就忌憚武将權重,禹将軍這麽做雖然解氣痛快,但也授人以柄了,只怕會有一大幫彈劾的折子要發往乾清宮了。”
徐慈淡淡道:“是啊。這就要看皇上擋不擋得住了。”
仙草擔心的正是這件事:“只怕皇上有心要擋,卻也抵不過蔡太師的逼迫。”
想起之前在宮內所見蔡勉幾乎在禦前咆哮之事,仙草心中隐隐地竟有些不安,像是在為趙踞擔心。
徐慈觑着她道:“皇上跟蔡勉表面君臣相合,實際上暗潮洶湧,如今禹泰起不費吹灰之力把周知府弄下臺,皇帝心中必然暗喜,禹泰起是他重用的人,不然也不會特意賜給他可以便宜行事的寶劍,這可是本朝開國以來都沒有過的殊榮,何況是給一個武将……他既然能做到這份上,就絕對不會任由蔡勉對禹泰起動手,所以皇帝一定會盡力保住禹泰起,不管用什麽法子都好。”
仙草雖然也知道徐慈說的有理,但難就難在那個“不管用什麽法子”,皇帝究竟會有什麽好法子,可以應對不依不饒咄咄逼人的蔡太師?
徐慈見仙草似在沉吟,便問道:“你如今是擔心皇帝呢,還是擔心禹泰起?”
仙草想了想,笑道:“我也說不清了,興許是皇上吧。”
“為什麽?”
“因為……”仙草欲言又止。
對她而言,禹泰起是個無所不能的形象,就算遭遇刺客襲擊,也能從容應對,就算給地方官埋伏,也能彈指化解。
但是趙踞就正好相反了,雖然她已經領略過少年皇帝初露鋒芒的爪牙跟心機,但是不知為什麽,在她心底,總是時不時地會把皇帝當成是以前那個在自己面前淚汪汪卻滿臉倔強的小小少年,需要人去保護似的。
仙草擡手捶了捶自己的頭:“是不是失心瘋了,難道還沒有吃夠他的苦嗎?”
徐慈正在等她說下去,見狀道:“什麽?”
仙草苦笑道:“沒什麽,只是覺着皇上雖然少年天縱,但比起蔡太師那樣老謀深算且又勢力極大的權臣來,還是差了些。”
徐慈哼道:“就是說他無能罷了。”
仙草隐隐覺着這句不太入耳,便替趙踞辯解:“倒也不能這麽說。皇上還是、還是……只是畢竟歷練還少些。假以時日自然會更出色的。”
徐慈挑了挑眉,突然道:“你很替皇帝說話,難道當初賜死我妹妹的不是他嗎?”
仙草的心狠狠一扯。
她在徐慈面前,只管敞開心扉,幾乎忘了自己現在是小鹿,方才那些話如果是徐憫說出來,倒也罷了,但是放在小鹿身上……
仙草忙低下頭。
徐慈冷笑的很明顯了:“我聽說你是最忠心于阿憫的,現在看來你好像已經忘了她,忘了紫麟宮無辜給賜死的那些人了。”
仙草驀地擡起頭:“哥哥!”
徐慈将頭轉開,語氣有些生硬:“別叫我哥哥!我只有一個妹子!”
仙草的嘴唇蠕動,耳畔聽到車輪骨碌碌的聲響,半晌,仙草輕聲說道:“其實、賜死的旨意……并不是皇帝下的。”
徐慈微怔,重新看向她:“你說什麽?”
仙草深深呼吸,臉色有些複雜:“皇上其實、并沒有想讓太妃死,下旨的是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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