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那是在仙草将要離宮之前,雪茶私下找到她。

仙草本以為雪茶是想說些挽留或者抱怨的話之類,不料雪茶卻說起了舊事。

“你恨皇上嗎?”那時候雪茶望着她說。

仙草垂首笑道:“怎麽這麽問?我哪裏有什麽資格恨皇上,向來不是皇上跟你恨着我嗎?”

雪茶笑了笑,是有些無奈的笑意:“本來我也是這麽以為的,但皇上若是真恨你恨的要死,又怎會任由你在宮內蹦來蹦去。”

仙草抓了抓後頸,有點癢。

雪茶道:“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仙草問:“什麽事?”

雪茶擡起頭來認真地看着天空,好像要從那空蕩蕩的天上看出字來:“當初,賜死徐太妃娘娘的旨意,并不是皇上下的。”

仙草正在跟着他一塊兒揚首觀天:“啊?”

雪茶道:“是太後娘娘的主意,皇上知道後已經來不及了,又不能對太後發脾氣,所以才把行事的人都處決了。”

直到現在,仙草還記得自己當時聽見這句話後心裏的感覺。

不大相信,又有幾分釋然。

釋然之外,卻又帶幾分驚心。

那會兒雪茶垂眸看向她:“你不要怪我沒有早些告訴你,我也是最近才弄清楚的。”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仙草竭力無視心頭的怪異之意,強笑,“其實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雪茶平靜地回答:“我不想你恨皇上。”

“我都要離開宮內了……這些宮內的舊事,權當是過眼雲煙。”

“正是因為你要離開,我才一定要告訴你,”雪茶的神情是一反常态的肅然,“我要你知道,皇上沒想要害太妃,我之前不懂,現在有些回過味來,皇上一直都……沒想過害太妃。”

也許是仙草的錯覺,總覺着那時候雪茶的神情,好像是随時都會哭出來一樣。

****

徐慈聽了仙草所說,半晌才道:“孤兒弱母,眼界也只是如此了。”

這仿佛是一句不太好的評語。

仙草擡眸,徐慈的臉色卻又慢慢緩和下來,他一揮手,冷峭地說道:“罷了,何必再說這些,要知道不管怎麽樣,阿憫是再也不可能起死回生的。”

仙草聽了這句,心頭一動,小聲叫道:“哥哥……”

徐慈卻仿佛察覺了她的意圖,眼神一變,皺眉道:“你要說什麽?”

仙草打量着他的臉色,忙把嘴邊的那句話又咽回去,讪笑道:“沒……我沒什麽要說的。”

徐慈盯了她半天,才緩聲道:“我雖然不是宮內的人,卻也聽說過小鹿姑姑的許多奇聞異事,比如你先前以身殉主,卻偏又沒有死成,進了冷宮屢遭兇險,卻又安然無恙而出,後來更在羅昭儀身邊步步高升……蔡太師盯着你,皇上也盯着你,可見你非泛泛之輩,自然有一番可觀之處。那次在歷城,你只憑我寫得半個字就能認出是我的筆跡,想必是阿憫把你教的太出色了。”

仙草聽他一句一句說着自己起死回生後的種種,直到聽到最後一句,心頭陣陣苦澀。

她本來想說出幾件自己以前在家裏時候的私密小事,但是這些對徐慈來說,自然可以是徐憫告訴“小鹿”的。

她只憑徐慈半個字就認出他的筆跡,這已經夠神異的了,如今徐慈卻果然認為是徐憫教她的。

到底要怎麽才能夠讓徐慈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徐憫呢。

仙草苦笑道:“哥哥你想說什麽?”

徐慈道:“我想問你,你為什麽要出宮?”

仙草道:“宮內步步兇險,哪裏比得上在外頭自由自在……”她特意看一眼徐慈,用極小的聲音說,“何況,我覺着哥哥你是我在世間唯一的親人了。”

徐慈的眉頭不出意外地皺起來,他閉了閉雙眼:“從方才跟你說話可知,你是心中自有丘壑之人,只要你願意,我相信你在宮內也一定可以風生水起。或者,你是因為覺着跟着禹将軍,比在宮內更有出路?”

仙草道:“不是!那都不是我所求的。”

她真正想要的就是自己方才所說的,出宮跟徐慈團聚,只是不敢說的太直白而已。

此刻車窗外有人用力敲了兩下,是袁大哥的聲音道:“少主,前方哨探說像是有關卡。”

****

為謹慎起見,徐慈下了車後,跟衆人喬裝改扮。

半天,他騎馬來到車窗邊上,輕輕叩窗。

仙草掀開簾子看時,一眼幾乎沒認出是誰,半晌才笑道:“這會兒不能叫哥哥,也不能叫公子,得叫大爺了。”

面前的徐慈臉色微黑,且多了幾绺胡須,看着比實際年紀好似要大個二三十歲。

徐慈嘴角略微抽搐,差點兒也笑了出來,卻又斂住:“不要胡說,你要記得我姓劉,是賓州商販,要去蜀地販賣些綢緞,你是我的貼身小厮。”

仙草垂手躬身道:“好的劉老爺。”

徐慈忍着笑瞪了她一眼。

無驚無險地進了荷城,在小客棧裏安歇。

早先在三合鎮的時候,仙草的門口還有看守,可見徐慈對她不大放心,如今進了客棧,卻并沒有再安排人。

仙草暗自喜歡,顧不上馬車勞累,自己摸到了客棧的廚房,跟廚子說了許多好話,才請對方餘了一個鍋竈給她。

只是仙草太久不曾親自動手做菜,未免有些笨手笨腳的,切菜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指頭都傷到了,她從來是最怕這些的,但是想叫痛,又怕驚動人,少不得忍住了。

徐慈的房門虛掩,仙草雙手捧着菜,小心翼翼地用腿把門撞開:“哥哥!”

誰知才叫了聲,就見前方徐慈半身裸着,好像是正在換衣裳。

仙草本是要低頭回避,但就是這驚鴻一瞥,卻無意中看見徐慈背上竟縱橫交錯,有許多奇奇怪怪的傷痕。

心一顫,手跟着發軟,那碟菜幾乎摔在地上。

徐慈早将衣裳拉了起來,皺眉道:“你來做什麽?”

仙草呆呆看着他,又看向手中的清炒時蔬,結結巴巴道:“我、我下廚炒了些新鮮蔬菜給哥哥吃。”

但她很快又一搖頭:“你、你身上的傷……”

這些傷并不是一次就落下的,反而像是經過許多次的折磨才會造成的。

若非親眼所見,仙草無法相信自己親哥哥的身上居然會有這麽多觸目驚心的傷疤。

徐慈面色淡然:“沒什麽。”又道:“我不想吃,你拿走吧。”

仙草卻并沒有識趣退出,反而走了進來:“這都是怎麽傷着的?哥哥……”這一聲哽咽,淚已經自眼眶內滾落。

徐慈雖認定這聲“哥哥”不代表着什麽,但是聽她這樣情切地喊了出來,仍是不禁讓他心頭發顫。

當即皺皺眉:“當初我父親落難,有一些人趁機落井下石,也将我拿下,那會兒受了些折磨,後來……阿憫入了宮,情形才好了些,但又在贛城因為開城的事重又入獄,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仙草呆呆地看着他,情難自禁,那盤菜從手中墜地,發出“啪”地響聲,碟子碎裂。

她不顧不管地撲過去,将徐慈一把抱住,哭着叫道:“哥哥!”

徐慈渾身一震,本能地想将她推開,但就在這時候,門口一道影子閃出來:“什麽動靜,是怎麽了……”

卻是袁琪。

袁姑娘一句話沒說完,已經看清楚面前情形。

她瞪圓雙眼盯着徐慈跟仙草,氣的臉色發白,終于大聲叫道:“不要臉!”

袁琪跳進門,舉手便要打向仙草。

徐慈想也不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阿琪!”

袁琪仰頭看着徐慈,叫道:“徐大哥!你還護着她?難道你真的看上她了?”

仙草因為太過傷心,只顧埋着頭哭,也并不理會袁琪說什麽。

徐慈将手一松,不悅地喝道:“你出去。”

袁琪吃驚地看着他,又看看仙草,臉上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徐大哥、你……你怎麽能這樣!”她還想再說什麽,卻又說不下去,終于流着淚,轉身跑了出門。

剩下徐慈扶住仙草肩頭:“行了,別哭了。”

仙草淚眼朦胧:“哥哥,對不住……”

徐慈道:“你有什麽對不住我的?”

仙草情難自已,淚如雨下,她喃喃地說道:“我沒有想到,哥哥還是吃了很多苦,我只以為我自己在宮內不易,卻也忘了哥哥……”

徐慈看着她低頭哭泣的樣子,心頭驚跳:這話自然不該是鹿仙草能說出來的,細想卻是徐憫的口吻。

徐慈死死盯着她,忍着心底的不安呵斥道:“你到底在說什麽,不要再說了。”

仙草勉強收住淚,擡頭看向徐慈:“我、我不說了,以後再也不會讓哥哥受這樣的苦楚……”

徐慈幾乎窒息。

仙草抽噎着,慢慢轉身往外走去,邊走邊擡手拭淚。

徐慈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門口,徐慈左思右想,忍不住用力一拳擊在桌上。

倉皇無措的目光游弋轉動,突然看見地上摔了的那盤清炒時蔬。

徐慈邁步走了過去,是山藥跟蓮藕,還有幾粒枸杞子,點綴的顏色極好,還有些溫熱,散發着清鮮的香氣。

徐慈看着這盤菜,突然間想起少年時候,自己給紫芝拉到了妹子的閨房裏,徐憫把桌上的蓋碗打開:“我親自下廚給哥哥做的,你嘗嘗看好不好?”

那會兒徐慈看着她一臉促狹的認真,繃着笑道:“你又會做這個?我知道了,這一定是極難吃的,你想诓我?”

徐憫夾了一筷子蓮藕:“嘗嘗看,嘗嘗嘛!”

不由分說怼到他的嘴上。

徐慈的眼前突然有些朦胧,他看着那碟小菜,情不自禁地探臂要去撿起來。

****

仙草呆呆地離開了徐慈房中,無頭蒼蠅般在客棧後院轉了會兒,終于回到自己房間,用涼水洗了一把臉。

看着鏡子裏蒼白的臉色跟紅腫的眼睛,仙草努力地露出一個笑容。

雖然過去的日子甚是艱難,各有各的苦楚,但是以後……兄妹們再也不會分開,自然是苦盡甘來。

仙草如此說服自己。

正在此刻,外間傳來粗豪的男子聲音,急切地叫道:“阿琪,別胡鬧,你這會兒是要去哪兒?”

緊接着是袁琪的聲音:“不用你管,你們都不用管我,橫豎我在這裏是多餘的。”

仙草走到門口探頭看去,卻見袁琪背着個小小地包袱,賭氣似的正要往外走去。

仙草其實是認得袁琪的,雖然算起來,兩個人只見過一面。

當初徐家還在,徐慈交游廣闊,又有一些江湖人士常常往來。

有一次,徐慈帶了個小丫頭回來,說是朋友的妹子,朋友有事,暫時把這小女孩兒留在自己府內照看。

那時候袁琪年紀還不大,如今再見,她已經長開了。

那夜五龍潭,仙草一眼看見她的容貌,又觀舉止,便心生疑窦,只是還不敢十分确信。

後來在馬車內三兩句,才探到底細。

徐家落敗後,曾經有交際的人家盡數星散,唯恐惹禍上身避都來不及呢,能夠如袁家兄妹這般跟随徐慈身邊的,殊為難得。

仙草深呼吸調息片刻,走出門口。

袁大哥正死攔着袁琪不許她走,仙草向着他使了個眼色,袁大哥半信半疑,卻不敢松手。

仙草清清嗓子,故意道:“你這會兒走了,豈不是容我在這裏為所欲為?”

袁琪本正往外沖去,聽了這話,猛然止步。

袁大哥見狀揚眉,終于袖手後退,又見客棧內有人探頭探腦,他便上前趕開。

仙草走到欄杆旁,縱身輕輕地坐了,歪頭問道:“你到底走不走啊?”

袁琪氣的大叫道:“你算什麽東西,敢攆我走?你、你還勾引徐大哥,真不要臉。”

仙草笑道:“你看我像是擅長勾引人的嗎?”

袁琪一愣,然後磨着牙道:“誰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就算你信不過我,也總該信過徐爺的人品啊。”仙草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心裏總當他是親哥哥一樣。這話若是有假,就叫天打雷劈。”

袁琪雖滿面憤怒,聞言卻也往她這邊偷偷瞟了一眼。

“其實,”仙草頓了頓,又說道:“姐姐何必誤會我,要知道……我早就跟人定了終身啦。”

袁琪本來鼻孔朝天地噴着火,聽了這句卻轉回頭來:“你說什麽?”

仙草咳嗽了聲,捏着腰間的荷包:“你難道沒聽說過?我本是皇上賜給了禹将軍的,禹将軍……跟我……”

她頓了頓,終于厚顏無恥地說出了那句話:“我們是兩情相悅,所以才、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

袁琪大吃一驚,嘴巴張得大大的,她身不由己地湊了過來,盯着仙草問:“你說真的?”

這幅瞪眼探頭的架勢,倒像是魚兒上鈎。

仙草有些害羞似的:“這種事情難道還能開玩笑?我就覺着姐姐你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偏偏徐爺又不擅長跟人解釋,少不得我跟你說開了,免得有些不必要的誤會。”

袁琪本來把仙草視作眼中釘似的,突然聽她說了這些,簡直像是從天而降的餡餅,把她幾乎砸暈了,過了半天才問:“既然是這樣,那、那你怎麽離開了禹将軍呢?”

仙草嘆了口氣:“我暫時離開他,自然是為了他好。那天晚上姐姐你去的晚了一步,你若早到,就會看見……将軍他為了我,不惜要砍掉一條胳膊。你說他對我用情如此之深,我又怎麽能拖累他呢?所以我才故意要離開他的。”

袁琪的嘴巴重新又張的極大,一臉的恍然大悟,外加一點震驚感動之色。

仙草知道她是個心思單純之人,便又擦了擦眼睛,再接再厲地說道:“其實我無一刻不在想念着他。我已經跟徐爺說好了,我拜了徐爺為、哥哥,以後等情勢穩定,蔡太師不再針對他了,少不得我還要去夏州,跟将軍相會的。”

袁琪聽到這裏,眼圈也紅了,她緊緊地握住仙草的手:“好妹妹,原來是我誤會了你。你、你別怪姐姐!”

仙草道:“姐姐是性情中人,又一身武功,乃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我敬佩你愛戴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怪你?”

袁琪解開了心結,又給仙草吹捧了兩句,心花怒放:“好妹妹,從此你也就是我的親妹妹,我一定會疼惜你愛護你,誰敢欺負你只管跟我說,我替你出頭!”

仙草雖是瞞天過海之計,見袁琪如此,心裏仍有點過意不去,何況又牽扯了禹泰起在內。

幸而自己以後未必會見到禹泰起,而……天長日遠的,禹将軍貴人事忙,以後也未必記得自己。

只憑她一張嘴在這裏胡說幾句,卻成全了一個女孩子的心意,想必無傷大雅。

但為了以防萬一,仙草仍是鄭重地叮囑袁琪道:“好姐姐,我對你說了這心事,你可千萬別偷偷告訴別人去,叫人知道我如此行事,我的名聲就毀了。”

袁琪奮力點頭:“好妹妹,你放心,我對天起誓,一定給你保守秘密。”

正在這時,卻聽見院子外響起袁大哥的吼聲,道:“老子就不讓你們進去,又怎麽樣?”

另一個人溫聲道:“不怎麽樣,只是人皆有好奇之心,越是不想讓我們進去,越是想看看裏頭有什麽。”

仙草起初聽見袁大哥怒不可遏,只當他跟人起了口角,剛要跟袁琪一塊兒去開解。

不料聽到後面這人的聲音,仙草驀地打了個寒戰,當即緊緊地拉住了袁琪的手,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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