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最後之戰 一

在象泉軍重創颉莫叛軍之後不過短短十日之後,意猶未盡的他們終于帶着豐厚的戰利品和補給回到了西寧衛,開始加固城防。

對于兵力雄厚還有後方支援的象泉軍來說,此戰固守則是上策。士兵們在城中演習,完成之後便去加固城防,或參與耕種。海月心裏明白,這一場戰役一定會是一場長久之戰。

而再看這場戰役的另一邊。在龍鷹王終于從夢中驚醒之後,明顯謹慎了許多。他再不敢冒進,而是全心全意地操練兵馬,準備背水一戰。

可是縱觀古今,無論是怎樣的枭雄,總會有一處致命的短板。

對于龍鷹王來說,他兇悍的戰鬥風格十分适合陣地戰,卻在攻城方面顯示出嚴重的缺陷。颉莫叛軍在雙城、臨潼圍困了明軍近半年之久,都沒能取下這一線。除了雙城守将李思的功勞之外,龍鷹王個人的短板也十分明顯。

可是能夠坐上這颉莫叛軍的首領,他必然有過人之處。所以龍鷹王也在很早之前就明白自己的這一短板,于是他這一次制定了非常周密詳盡的計劃。西寧衛是他的老家,他對于這座城的一磚一瓦都無比熟悉。只等決戰那日的號角聲響起,颉莫鐵騎一定會向從前一般踐踏着敵人的屍體,縱橫關內。

這原本是颉莫軍取下西寧衛最簡潔的方法,那便是像他們從前那般殘忍且不計代價。可所有人都明白他們不能冒進,因為這一次終究與往日不同——龍鷹王妃還在城中。

海月走進那間曾經無比華麗的寝殿裏,周遭的破敗還是令她吃了一驚。

殘破的紫色紗幔被撕成條狀,淩亂地拖在地上,染上塵土。破碎的瓷器和陶罐被搬走或砸碎,又被人清理起來堆在牆角。翻在地上的香爐歪在一旁,卻仍能看出當初的華貴。

這是被城中百姓哄搶之後的龍鷹王府。即使象泉軍的職責是保護龍鷹王妃和世子的安危,可是百姓滿腔的憤懑他們卻并不阻攔。于是府中值些錢的物什都被拿走賤賣了,剩餘的也被打砸了個幹淨。等到百姓都走了以後,象泉軍才冒出幾個人來将這些都清掃了起來。

她緩緩往裏面走去,才看見幾個象泉軍士兵駐守着一處偏僻的小屋。海月看了看四周,只見屋檐上還有幾滴雨水滲了下來。她伸出手去接了接,只覺得透心一般的涼意。

“将軍。”士兵向她略一行禮,随即轉身将門打開,側身為她讓開道路。

海月點了點頭,走了進去,只見一眼望得到屋子的盡頭裏去。檀蒙正坐在桌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字帖正細細讀着。

見她進來,檀蒙站起身來,臉上的神情依舊是淡淡的。

“你來了。可惜我這裏沒有茶水,只有涼水喝。你且先坐這裏,看我能不能為你讨一杯茶水來。”

海月轉過身将門關上,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眼睛裏翻過無數雲海。

檀蒙見她将門關了,便讪讪一笑,仍請她坐在自己唯一的座位上。

海月也不推辭,端正地坐在了那屋裏唯一的椅子上。

這房間裏只有一張像樣的床鋪,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連牆壁上那唯一的一扇窄小的窗子,也被木板從外面釘住一半,連一個襁褓也塞不出去。

海月輕聲道:“這樣的條件,已經超過獄中很多囚犯了。可是想必王妃也住着不夠舒坦吧。”

檀蒙坐到床上,輕輕拍着睡夢中的幼兒,笑道:“将軍待我已是恩寬。前幾日羽兒着了風寒,還專門請軍醫來看,我已很是感激。”

海月走到床邊去,伸出手指輕輕蹭了蹭幼兒的臉蛋。過了許久,她才開口道:“明日就是決戰的日子了。”

檀蒙的手輕輕顫了一下,旋即立刻恢複了正常。

“将軍不去校場,何故要來花時間看我?”

海月的眼睛沒有擡起來看她。她的唇角慢慢浮起一絲嘲笑來:“龍鷹王妃你,才是明日決戰的關鍵所在。王妃如此聰慧,定然明白我的意思。”

檀蒙将手慢慢收了回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道:“将軍明明可以了結我的性命,緣何要去折磨我的夫君?”

海月的眼神慢慢變得狠厲起來,手下也輕輕撫上了幼兒的咽喉。

“我不折磨你的夫君,就只能折磨你的兒子。”

幼兒感受到脖間的壓迫,從夢中驚醒,大哭了起來。

檀蒙的身體有些搖晃,她雙手緊緊握住海月的手,睜大了眼睛乞求着她:“無論将軍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只求将軍放過我的兒子。”

海月松開手指,模樣恢複了往日的樣子,輕聲道:“戰後我會将他帶到中州去,在鄉野間尋一戶人家将他收養。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也永遠沒有機會重新回到這裏。”

檀蒙滿臉淚水,卻不斷地點着頭。她胡亂地從自己的脖頸扯下一塊護身符來,想要塞進幼兒的懷裏,卻被海月一句話阻攔了下來。

“他身上不會再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他的身世。你難道還想他長大以後,還要背負着你們的仇恨?”

她慢慢滑到床邊跪下,手中的護身符也跌落在地。

過了良久,檀蒙平複了情緒,跌跌撞撞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去。

“項将軍。可有時間聽我講一講故事?”

海月輕輕哄着幼兒,見他又慢慢進入了沉睡,才道:“說罷,我有的是時間。”

檀蒙苦笑了一聲道:“我雖為女流,卻也是讀過史書,看過政文的。我想,大約往後的史書裏,只會将颉莫叛軍寫的如何可惡,殘暴吧。成王敗寇,的确如此。可是回想當初,若青海的百姓都能吃飽飯,都能在冬荒裏住上暖和房子,誰又要出來賣命叛亂呢?”

海月沒有借她的話,只等着她往下講着。

“我夫君雖然漸漸走上了邪道,可是我勸不住他啊。可是回想他當初,只不過是一位滿腔憤懑的普通農民,為了生計揭竿而起,反抗大明的苛捐雜稅。他一開始,也只想住上個結實的房子,每天能吃一頓飽飯。你所以為的正義,其實也是一種欺淩。你有沒有想過大明收複了青海之後呢,他們又要過上那樣的日子?春天放牧,等到秋天的時候,朝廷的人來一收,他們手裏剩不下幾個錢。就那點積蓄,怎麽能熬過漫長的冬天呢?”

海月仰起頭來,看着她的眼神裏有着些許動容,但是很快便平複了下來。

“所以你們将他們的命用來與楚馬人簽訂契約,讓他們成為徹頭徹尾的戰争奴隸?”

檀蒙緊緊地蹙起眉頭,美豔無比的面龐絲毫沒有被塵土所侵蝕。

“我勸不了他。楚馬國太過于強大了,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海月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同情你,但我與你,自始至終就是站在對立面,我永遠不能體會你的立場。抱歉。對于我來說,雁北的仇,全部都要算在你們夫婦二人的身上。我從沒有忘記過。”

檀蒙閉上雙眼,點了點頭。良久以後,她再次睜開那雙足以傾倒衆生的美眸,丹唇輕啓:“将軍,你我同為女流,活在這亂世之中。殊不知我很羨慕你。你活在陽光之下,英姿飒爽,逐鹿西洲。而我,卻始終活在這偏殿深院之中,變些陰詭的把戲來罷了。希望下一世,我也能活成你這樣灑脫的模樣。”

海月沒有回話,而是緩緩走向門口,背着身道:“明日清晨我來接走你的孩子。希望王妃珍重,不要做出犧牲自我的事情。否則......你身邊會多一個孩子為你陪葬。”

說着,她便要推門離開。

卻只見檀蒙砰地一聲跪在地上,深深伏在地上行大禮道:

“将軍,多謝。”

海月走出房門去,身邊把守的士兵立即将門扣上。

她囑咐了兩句道:“今晚給她送些好的吃食,不要虧待了他們。還有,送一壺上好的茶水去。”

淅淅瀝瀝的雨聲連綿不絕,仿佛提前昭示着悲涼的結局。

第二天天不亮,海月便親自到檀蒙房裏去了一趟。檀蒙頂着一雙朦胧的眼睛,咬了咬牙,将孩子遞給海月。海月接過孩子的一瞬間,突然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自己身上。

襁褓裏的溫暖,還有孩子身上淡淡的香氣,都像是不屬于這個兵荒馬亂的歲月。

海月将孩子抱了出去,遞給士兵暫時抱着。那士兵顯得有些笨拙地接過孩子,小心地安撫着他。為了防止旁人去将孩子掉包,海月還細細端詳了一遍那孩子的長相。

做完這一切之後,海月又回到了屋裏。此時檀蒙正坐在床頭不住地啜泣着。

“王妃,該上路了。”

檀蒙看向她,在陰暗的房間裏并看不見她眼中的神情。海月也猜不出她此時在想些什麽。

“将軍,容我去後殿換一身衣裳可好?”

“好,我陪你。”

檀蒙颌首,彎下身去穿上鞋,端端地走到她面前來。那一張美麗的面孔,即使穿着一身素衣卻依舊襯得她格外嬌弱美麗。海月走在她的前面,一路将她帶到了後殿去。

要說檀蒙的确有着強于常人的心胸。在她路過府中雜亂無章的場景時,竟未曾多留一步,仍目不斜視地往前走着。

來到後殿,海月命侍衛在門外候着,自己則推開了後殿的大門,将檀蒙讓了進去。

走了幾步,只聽見身後的檀蒙一聲輕笑道:“将軍不怕我會對你不利?畢竟這是我曾住了多年的地方。”

海月仍沒有回頭去,笑道:“貴子尚在我手中,若我有何意外,自是有人會處理。”

檀蒙垂下眼簾,道:“将軍果然拿住了我的把柄。只這一條,你要我做什麽,我便能做什麽。”

海月走到一處帷幔旁停下,道:“王妃若要更衣,便請罷。我們都是女子,王妃應當不在意我在這看着吧?”

“這是自然。”

檀蒙說着,便走到她面前的衣櫃旁,解開了衣帶,緩緩褪下那一身素衣。那衣裳宛若綢緞一般落下去,她身上便沒了半分可以遮蔽用的布料。那通身的白皙,宛如牛乳一般,又像這天下最好的白玉,溫潤異常。

她自走到前面去,從衣櫃裏取出一件碧色藕裙來,仔細地穿在身上。她回過頭來看向海月,像是在問着她的意見。

海月點了點頭道:“很美。”

她臉上慢慢浮現起如少女一般的笑意,自是走到那被砸翻的妝臺前,低頭找了找,撿起半支斷裂的眉黛來化了化,又從一只盒中掏出一點口脂來,将唇上點上一點,那張臉龐便立時回到了往日一般的明豔。

海月走到她身邊去,從地上撿起一把梳子,為她輕輕梳起了頭發。

“多謝将軍。”

待到檀蒙重新從這座破敗的院落中走出來的時候,又是那位足以傾倒衆生的青海第一美人。

可天下殊不知,這樣美麗的容顏,終究會被這戰亂侵蝕。

正是辰時,兩軍對壘之際。

正當雙方正準備擊鼓而戰時,西寧衛高聳的城牆上,卻出現了一個清麗的身影,只一眼看去,就足以使人注目。

誰知那龍鷹王褚律看見那一襲碧色長裙,便險些失神要縱馬沖出去。幸好那缰繩被他的部下死死拉住。

海月站在檀蒙身後,輕聲道:“王妃,該上路了。”

檀蒙轉過身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神情有些似笑非笑,低聲道:“馬在城樓下已經備好,只等王妃騎上馬去,便能去找你的夫君了。”

檀蒙的眼中立刻流露出感激的神情,她就那樣跪了下來,向海月行了大禮:“多謝将軍。”

“王妃快些上路罷,不然一會兒打起來,傷了您可不好。”

“可……我的孩子……”

“王妃,貪心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海月的眼睛裏少有地露出一絲一閃而過的狠絕。檀蒙咬了咬牙,想着只要回到龍鷹王身邊,不愁沒有找回孩子的時候,便立即下了城樓去。

待她到了城門口,方才看見果然有一匹小馬等在那裏,尤為乖巧。她騎了上去,便有人為她打開了城門。坦蕩的道路一直通向遠方,直到對面颉莫叛軍的大營。

她回頭注視了西寧衛一次,義無反顧地沖出了城門,像一個重獲新生的囚徒。

遠處太陽升起的地方,是她的夫君,那裏有着永遠可以庇護她的地方。

依然站在城樓上的海月,冷冷注視着她的身影。

良久,她冷笑了一聲,自一旁的侍衛手中取出一把黃金弓。那是江央堅贊留給她的寶弓,她苦練了數月,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她看着她遠去的身影,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她張開黃金弓,瞄準,放開——那柄離弦的箭越過一個弧度,正中檀蒙的肩頭。

檀蒙在馬背上的身影晃了晃,險些栽下來。可她穩住了陣腳,更加拼命地奔了出去。

遠處的颉莫叛軍大動,褚律終于掙開手下,縱馬向遠處疾馳着。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的手指無比冰涼。

遼闊的天地之間,他似乎能聽見自己胸膛中的心跳,猛烈地撞擊着。不行,他不能體會沒有她的日子。即使這分開的一年裏,他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她。

那時仿佛靜止了,他們兩個人不斷地靠近着,就仿佛觸手可得一般。

這時候,海月的弓箭毫不留情地同時射出三支箭,直插檀蒙的後背。只見她上半身向後仰倒,瞬間便從馬背上跌落下來。馬脫離了缰繩的控制,嘶鳴着狂奔着,将檀蒙摔落馬下。龍鷹王手中的馬鞭幾乎要将□□的駿馬抽死一般,他的雙眼中包着淚水,幾乎那一瞬間就要死去。

“蒙兒,蒙兒,你等等我……”他不斷地疾馳着,可是那仿佛是這人間最遠的距離。

等到他完全停在檀蒙的屍體旁邊時,海月射出了最後一支利箭,直穿檀蒙的喉間,将她萬般的囑托牢牢鎖死在這橫屍沙場的一世。

龍鷹王還沒有來得及低下頭來去看檀蒙的臉龐,便已被自己的手下強行從這危險的地方拉走。檀蒙的屍體就這樣孤獨地留在原地,至死都睜着一雙美麗的眼睛。

海月遠遠地看着颉莫軍将龍鷹王帶了回去,黃金弓終于從她顫抖的手中落下。她那個遙遠的對手,龍鷹王,終于嘗到了如她在雁北草原一般心痛的感覺。

她像着了魔一般,向遙遠的天際發問:“龍鷹王,你後悔嗎?”

兩行淚水從她眼中滑落,而她像是沒有知覺一般,站在那裏站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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