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
沉柯(二)
明光走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寂靜無聲,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明光覺得自己渾身發冷。
突然遠處出現一個身着玄衣的熟悉背影,随後迅速消失在如墨水般壓的明光喘不過氣來的黑暗中。
“郁然,郁然。”明光開始奔跑,“郁然你在哪,郁然——”
腳下踩到一片虛無,明光墜入深淵,沉重的眼睑猛地睜開。
入目是雪白的帳頂,明光記憶中從未見過的東西。
陌生的環境讓明光感到壓抑。
明光想要去找郁然,卻在自己的手邊上看到了郁然緊閉雙眼的臉。
無憂無慮的少年好似在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這樣的面容讓明光瞳孔一縮,他想到了那個被利箭穿心,疲憊滄桑的郁然。
明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撫平郁然睡着了卻依舊緊鎖的眉頭。
郁然的手抓住了明光,随後激動的跳起來,“明光你醒了!”
又變成了明光熟悉的郁然,明光顧不得這麽多了,身體前傾,摟住了郁然。
郁然僵硬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明光,你怎麽了。”
明光沒回答他,只是低聲問道:“這是哪兒。”
郁然的聲音帶上了些忐忑,“這是我家……我看到你暈倒了,一時情急就帶你來我家了,我家的大夫醫術特別好……我就是……擔心你……”
明光還沒緩過來,隐約聽到郁然說是他家,便微微放松了下來。
沒聽到明光說話,郁然害怕明光是生氣他擅自将他帶出大山,手忙腳亂哄道:“你好了我就把你送回去,對不起啊……我下次再也不會随便把你帶出來了,明光……”
明光擡起頭,眼中都是疑惑,“我沒有生氣啊。”
“啊?”
明光想到夢中隐沒在黑暗中的郁然,心裏莫名升起不祥的預感,他道:“你說得對……我等了這麽久都沒有等到他,我可以出來外面找他,而且……”明光頓了頓,在郁然殷切的目光下,小聲道:“而且我也不想和你離得太遠。”
“明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郁然的聲音飄忽的傳進明光耳中。
明光思索了一番,直白大膽的說道:“窈窕君子,君子好逑。”
郁然心中仿佛有無數個火樹銀花在綻放,他簡直想抱起明光瘋狂的繞着宅邸外牆跑十圈來宣洩自己的快樂。
但明光剛剛醒來,身體不知有沒有恢複,這般想法郁然也只敢在腦子裏過一過。
“明光,明光,我好開心。我好喜歡你啊。”郁然只能用言語來述說自己的喜悅,他看着窗外夕陽斜照,想到多年前那個傍晚,自己陰差陽錯走進那座大山仿佛命運牽引着他和明光相遇。
明光直起身來,和郁然對視,學着郁然的話,“郁然郁然,我也好喜歡你啊。”
門外傳來輕扣門扉的聲音,丫鬟低聲細語道:“郎君,明小郎君的衣物已經洗好送來了。”
郁然松開明光,低聲囑咐明光好好休息,他走到門口,丫鬟将放置着明光雪白外袍的木托遞在郁然眼前。
郁然卻瞥見那雪白外袍下壓着的一道黑色繩索。
郁然指尖抖了抖。
他拿起那黑色繩索,赫然是一根由青絲編織而成的手環。
“這是哪裏來的。”郁然聲音沉沉。
丫鬟不明所以,卻還是回答道:“明小郎君外袍的暗扣中尋到的,清洗的時候差點一起下水了,好在奴婢摸到了硬物,才将這發結取出。眼見這發結也是個老物什了,若是洗壞了明小郎君可不知得多難過呢……”
丫鬟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郁然卻死死盯着那黑色的發結,柔順的青絲和略微硬質的烏發融在一起,纏綿地不分彼此,訴說着着發結的兩個主人深厚的情意。
郁然擡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系着明光親手為他編織的手環——
竟和從明光外袍暗扣中找到的發結一模一樣,就連打起的結都格外相似。
郁然的心好似被人從溫暖中粗暴的提出,浸泡在徹骨寒冷的冰泉下。
許久,郁然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用力扣着那枚發結,對丫鬟道:“好了,你下去吧。”
郁然出來的有些久了,明光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在內間叫了一句“郁然。”
郁然卻想起自他見到明光,到明光蘇醒的時間裏,一直纏綿擁抱着明光的那具白骨。
還有明光一直想等的人。
“我想等他來找我。”
“我要等一個人。”
郁然從未想過明光到底是什麽人,他有着神秘的來歷,高強的武功,純白的記憶,和一個心心念念的人。
十年前他見到明光,明光便是少年模樣,十年後,明光容顏依舊,只有那一頭烏發在時光裏漸漸變長,成為明光身上唯一的歲月痕跡。
郁然不敢想下去了。
他匆忙回到內間,明光正坐在床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喜愛。
是了,明光喜歡他。
無論過去如何,至少現在的明光,這個屬于他的明光,毫無保留的喜歡着他。
郁然将那枚發結藏起來,在一個深夜,他将發結投入了跳動着的燈火裏。
火焰舔舐到發結,猛地綻開一朵豔麗的火花。
空氣中彌漫開淺淡的焦味,那枚已然老舊的發結被燃燒殆盡,郁然看着火焰吞沒掉最後一點烏黑的發結。他的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手指在明光送給他的手環上循索着青絲纏繞成紋路。
對,就是這樣。郁然想到,只要留下自己和明光的發結就好,至于明光和其他人的發結,既然明光已經忘記那人,那麽這樣的東西也就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了。
燈火暗處,明光睡的正熟。
郁然開始帶着明光去四處游玩。
郁然教明光騎馬,明光坐在郁然身後,手臂環繞着郁然,馬兒奔跑帶起的風帶着郁然的氣息從明光鼻尖劃過。
有時郁然也會舞劍給明光看,明光便坐在一邊,用銀筷在玉石茶具上敲擊出清淺的小調。
郁然問明光:“你想等的,大概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明光默然,他只知道要等一個人,或許一開始還有關于那人的印象,但随着時光流過,明光早已想不起來了。
就好像有什麽力量,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擦去明光關于那人的記憶。
見明光神情恍惚,郁然心下定了定,他湊過去,親昵地在明光的唇角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讓兩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真正接過吻。
許是樹上落下的梨花香氣過于甜蜜,又或者是兩個交融的氣息逐漸火熱,明光微微擡起頭,主動把唇印在郁然的唇上。
郁然手中的劍松開了,咣當一聲落在地上,起風了,梨花的花瓣紛紛揚揚,兩個的唇短暫分開。
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郁然唇角,明光低低的看了一眼,伸出舌尖将花瓣抵住,郁然引着明光,然後緩緩将花瓣和明光,一起納入口中。
恍然間,郁然告訴明光,“城外的含剎寺,梨花開的最好。”
明光的一聲嗯被郁然調皮的卷走。
郁然帶着明光去了含剎寺,暗搓搓的把人往據說求姻緣最靈的菩薩面前帶。
兩個鮮衣怒馬的俊美少年郎在一群粉衣環佩的姑娘中格外顯眼。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攔在兩人面前。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命格貴重,不必佛前下跪。”
明光自從恍惚間夢到郁然中箭,便對這些事情很是敏感,他喜歡這樣命格貴重的吉利話,于是問了一句。
“這命格貴重從何說起呢?”
郁然握住明光的手,擺弄着那細長白嫩的手指頭。
只聽老僧淡聲道:“這位玄衣施主,命中重刀兵,自是不凡;而白衣施主,命格玄妙不可言。”
這話說的讓人雲裏霧裏。
郁然挑眉,“那這位師傅可知我和他的姻緣?”
老僧看了二人一眼,“紅鸾相契,天命夫妻。”
郁然笑開了,“謝高僧吉言。”
然後轉頭和明光咬耳朵,“明光明光,我們天命合該在一起。”
明光笑了笑。
“只是。”老僧看着親密無間的兩個少年郎,又開口了。
“師傅請講。”郁然好心情道。
“命犯刀兵,馬革裹屍。”老僧話音剛落,便消失在了原地,明光的笑容消失了。
命犯刀兵,馬革裹屍。
仿佛一句咒語,狠狠紮進明光心裏。
郁然見明光神色不對,握了握他的手,“老和尚裝神弄鬼,明光別放在心上。指不定明天他就出現在咱們家門口問我要不要花萬兩銀子逆天改命——這種騙子多了去了。”
明光的心被提起來,落不到實地,他恍惚的應了郁然一聲。
郁然見明光心情不佳,便拉着明光去含剎寺後山看花。
含剎寺梨花果然不負盛名,綿延十裏,山林間一片梨白。
“明光,我親親你好不好。”俊美又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笑着捧起明光的臉。
自這日起,明光開始做夢。
夢中的郁然死于萬箭穿心。
明光夜裏猛然驚醒,白日裏遇到慈眉善目的老僧人,此刻好似在明光的腦海中化作張牙舞爪的厲鬼,用含着惡意的聲音一遍遍告訴明光。
“命犯刀兵,馬革裹屍。”
“命犯刀兵,馬革裹屍。”
明光捂着額頭,痛苦道:“不——不——滾開!”
夜色沉沉,仿佛黑暗的命運朝着明光一步步走來。
房裏的燈驟然亮起,郁然在溫暖的燈火中抱住明光。
“明光,我在呢,明光。”
明光平靜下來,緊緊抱着郁然,心裏卻湧起無數絕望。
明光在熟悉的仿佛經歷過千百次的絕望裏,用力吻住了郁然。
少年白皙的身體裸露在空氣中,不知誰的長發散開,落在雪一樣的肌膚上,白與黑,赤紅了郁然的眼。
燈影曈曈間,牆上的兩道人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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