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這是一副美到極點,卻也邪惡到極點的畫面。

滿地綻放的,據說生長在屍骨之上的曼殊沙華中,一顆參天巨樹下,坐着一個美人,合着的眉目之間華貴又矜持。他白袍裹身,烏發垂地,一直蔓延到地上,與花葉分離的邪惡之花交纏。

最讓人驚駭的是,美人的身後是以纏綿的姿勢擁抱着他的一具白骨。

小小的郁然愣在原地,空氣仿佛靜止,時光也停止流逝。他看着這生與死,花與葉相交的絕美一幕。

郁然到底還是個小孩,他慌忙的跑走了,跑出了那座煙鎖霧橫的大山和山裏恍若神仙又豔如精怪的美人。

在太陽最後一絲光晖消失在山巒後之前,郁家的部曲找到了抱膝坐在山坡上的小郎君。

在女眷的哭啼中,郁然摟住了父親的脖頸,他黑亮的眸子看着遠處升騰的山霧。小小的孩童用稚嫩的聲音告訴父親,自己想留在這座山裏。

高大的男人腳步頓了頓,同意了。

第二天,踏着熹微的晨光,郁然又一次來到了大山深處。

年複一年,白雪掩蓋的陸地長出嬌豔的小花,又被枯黃落葉覆蓋,再次淹沒在銀裝素裹之中。

走在這條道路上的,從幼童可愛的鹿皮小靴漸漸變成了少年清俊的馬靴。

長成英俊少年的郁然用刀鞘掀開垂落的藤蔓,走到了那數十年如一日閉着雙眼的美人身前。

歲月沒有在美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還是那樣聖潔又豔麗。

微風中搖曳的曼殊沙華将細小的花瓣灑在少年玄色的衣角。

郁然伸出手,第一次觸碰到了美人。他的指尖落在美人鴉色的睫羽上。

然後那睫羽輕輕顫動,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郁然心間,心頭升起了難以抑制的戰栗。

明光睜開了眼。

郁然的指尖還停在那扇開了翅膀的蝴蝶上,明光琥珀色的眼珠尚帶着一層霧氣,朦胧又專注的看着他。

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愛人。

郁然心猛烈的跳動起來,像一只沖動的訴說着愛意的小獸。

明光擡起手,柔軟的掌心握住了郁然滞留在他眼睫上的手指。

“你……你醒了。”郁然回過神來,平時驕傲無比的少年在明光的注視下說話變得結結巴巴,“我叫郁然,我是……我想帶你出去,你願意和我走嗎?”

陽光穿透枝葉,投在明光面頰上,他不适的側了側臉。就在這一瞬,他身後溫情的擁抱着他的白骨化為了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明光緩慢的眨眼,仿佛白骨的消逝是一把開啓什麽的鑰匙。前塵舊夢随白骨而散。

郁然親眼目睹白骨成灰,他卻半分沒有感到恐懼,心中反而好似有什麽墜落在了地上。

他低下頭,将情緒掩藏——郁然不喜歡這具白骨,這具以占有姿态擁抱着美人的白骨。

“我叫……明光。”

郁然聽到一道微啞的聲音緩緩開口,他擡起頭,看向明光,眼中是少年毫無陰霾的熾熱愛戀。

明光繼續說,“我不會離開這裏,我要等一個人。”

“我好像答應了他,要在這裏等他來找我。”

“我等他回來。”

嘩啦——暴雨傾盆而下,明光穿着一身永遠不會染上塵埃的白袍,坐在高達百尺的參天巨樹的一個樹洞裏。

他看着樹洞外接天的雨幕,眼眸中是淡然,也是茫然。

今天郁然沒有來找他。

不過雨下的這麽大,山中濕滑,他來了倒才是不妙。

明光垂眸。

他想,可能是因為自他醒過來,只見過郁然一人罷。

雨聲喧嘩,但卻帶給明光空洞的寂靜,他的目光聚集在樹洞外的一小枝綠芽上,有小小的雨珠低落在嫩綠的葉片上,将那嫩綠擊打的幾欲掉下枝頭。

明光開始數第幾滴雨珠後,葉片會徹底被打落。

“明光,你在等誰?”

“我在……等誰?”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可能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別問了,我不知道!”

昨天的沖突又響起在明光耳畔,他很努力的要想起自己到底在等誰,卻被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濃霧籠罩着。

“明光,明光。”

是誰在叫他,明光睜開眼。

眼前雨幕依舊磅礴,但聲音卻離他越來越近。

“明光——”少年的聲音傳來。

是郁然!

明光眼底濃霧散去,他輕巧的像只貓兒,跳下高高的古樹枝頭。

“明光,我來晚了。”郁然亮亮的眼在黑夜中注視着明光,“我好想你啊。”

明光被那目光燙的心頭一動,他拉了拉郁然的衣角,“先上去吧,下着雨呢。”

狹小的樹洞裏,清冽的少年氣息和明光身上帶着的淡淡雪蓮香交纏在一起,郁然點亮了手中的燈,昏黃的溫暖燈光照應在兩人的臉上。

“你看我今天有沒有哪裏不一樣。”郁然笑嘻嘻的對明光說。

明光聞言,注視着郁然,認真道:“郁然今天特別英俊。”

被心上人誇獎的郁然笑的更加燦爛了,“我今天加冠了,我是大人了。”就可以娶妻了,郁然在心裏默默補充。

明光驚喜道:“恭喜!”随後又失落,“我沒有為你準備禮物。”

郁然不在意道:“你不知道嘛。其實我也不知道,按理來說我應該還有五年才能加冠。”

明光認真道:“不管是不是提前了五年,但我一定要為你準備一份禮物。”

燈光投射在明光身上,他微微挽起的黑色長發散發着柔軟的光澤。

郁然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要不……我們各自剪下自己的頭發,明光編成一個手環送給我。”郁然說這話時,心髒跳動,快到仿佛要從他的喉嚨裏蹦出來。

明光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眸專注的看着郁然,“這樣可以嗎?”

郁然緊握着的掌心已經溢出了汗水,他點了點頭,“可以,這一定是我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好。”明光答應了。

郁然眸子裏驟然升起的光亮就像猛地燃起的火焰。

明光是一張白紙,除了他一身神鬼莫測的武功,他的所有常識都來自于郁然的教導。

明光不會束發,他的頭發長長的可以拖在地上,平日裏都是郁然将明光的頭發束起。

今天卻不同,郁然親手将明光的長發散開,烏黑的恍若一匹綢緞,披在明光清瘦的肩上。

但真正要截取明光的發尾時,郁然卻不知從何處下手。

他挑起這裏的頭發看看,光滑平順;又撩來那裏的頭發,平順光滑。

明光等了半天都未曾聽到斷發的聲音,疑惑的回頭看向郁然。

郁然正低頭試圖找出瑕疵好讓他截掉一點,明光突然回頭,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明光的鼻尖幾乎要觸碰到郁然的唇角。

太近了,近到呼出的氣息都交融在一起,鼻尖都是對方最熾熱的呼吸。

郁然想,明光聞起來好甜啊。

一旁的燈燭火突然爆出一個燈花,兩人回神,慌忙分離,明光的嘴唇真真切切擦過了郁然的。

“郁然……”明光的聲音中帶着一點兒無措和……甜蜜。

借着燈火,郁然看到明光紅霞蔓延的耳朵尖和脖子。

明光奪過郁然手中的刀,飛快的将一縷頭發截落。

郁然默不作聲,将自己的頭發遞給明光。

明光低着頭,雪白細嫩的指尖梳理着這兩縷頭發,直到它們完全融為一體。

然後明光笨拙的開始将頭發編成一個手環。

“先打個結,然後一點點挑出雜亂的頭發,分為三股……”一道聲音循循告訴明光該如何做。

“郁然。”明光突然擡頭,“你以前編過嗎?”

郁然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沒有,我只和明光編過,也只會和明光編。”

雨停了,古樹的層層樹葉中只有雨滴一點一點掉落的聲音。

明光瞥見樹洞口那株嫩綠的新芽,完好無損的伸展着葉片。

剛剛真的有聲音嗎?

明光産生了懷疑。

手中的手環已成型,郁然興奮的看着明光,明光将手環在郁然的手上比了比,小心的打了最後一個結。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郁然默默的想着,心中喜悅滿滿的要溢出來。

“明光,我明天再來找你。”郁然看了看樹洞外透露出已經有微光的夜色。

明光和郁然一起跳下樹洞。最後一階叔叉時,郁然伸出手攥住了明光的手,少年火熱的掌心觸碰在明光微涼的肌膚上。

心裏好似有什麽融化了,變成溫暖的春水,纏繞在明光的四肢百骸。

郁然側過臉,然後在明光白嫩的臉頰上輕輕的帶了一下。

臉頰上柔軟的觸感傳來,近在咫尺的就是郁然的氣息。明光愣住了,再回神卻已看到郁然腳底抹油跑的飛快的背影。

明光下意識伸出手撈了一下,他腳邊綻放出花蕊的曼殊沙華慵懶的搖晃着花朵,郁然遠去的背影被一支利箭穿透後心,玄衣少年身形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明光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嘶喊道:“郁然——”

他的腳步帶起了漫天飛舞的紅色花瓣,曼殊沙華落在明光的發間,衣上。

郁然回頭,卻不是明光熟悉的少年面孔,而是一張帶着血污與滄桑的成熟的臉。依舊英俊,但眼底銳利又疲憊。

他身上的玄衣變成了黑沉的甲胄,甲胄已經刀痕累累,胸前護心鏡上的猛獸張開巨口朝着明光嘶吼。

明光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倒在了曼殊花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挖圖填坑_(: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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