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虛實(下)
陸建勳一行不請自來,卻也着實沒想到,還未亮明來意便輕易進得張家書房,更有多日不曾露面的張啓山端座在上,從容冷峻,不露半分破綻。
樣子倒是做的足,陸建勳心中冷笑,之前的閉門謝客又不知買的什麽藥。
在左手的沙發上落坐,自然有人奉了茶來。
“聽說啓山兄這幾日舊傷發作,閉門休養,不知是否痊愈。”
雖男生女相,其實陸建勳面容周正,本就容易讓人放松警惕,又十分善于僞裝,不熟悉時會給人種正直真摯的印象。此刻,只是微皺着眉,認真看着,擔心之情便已溢于言表。
張啓山揚眉掃了一眼,“多謝陸兄擔心,已無大礙。”
倒是一貫的冷淡語氣。
“啓山兄為長沙安危日夜操勞,定要保重身體。”
他自然不在意張啓山是什麽态度,閑扯幾句,話鋒一轉,“我本不該來打擾你休養,只是,”為示重視,陸建勳接過副官遞來的文書,親自起身放到人面前,“前日截獲一封日本電文,恐與局勢有關,故特來轉于你。”
見人接了,也不急坐下,托起茶杯貌似無異道,“密碼已經初步破譯,啓山兄怎麽看?”
陸建勳本家算是汪氏嫡系一脈,甚得信任,又是軍校出身,從前做過情報,甚至已經有了一支自己的破譯小組,且成績不錯,算是年輕一輩佼佼。只要不出意外,向上再爬不過早晚。對于他請調前線的行為,不但同僚不懂,長輩亦不支持。本順風順水的人如此作為,無異于流放。雖不至于自毀前程,但放棄大好機會去出生入死,費力又未必讨好,任誰看了都要在心裏掂量掂量。汪氏的親和不抵抗讓整個集團內部風向鮮明,想要在前線建功立業基本不可能,陸建勳自然不會不懂,但他就是來了。
沒人知道他的目的。
他的确對張啓山多有注意,但也未放在眼裏。一個草莽粗人,會籠絡人心又如何。不過是帶着一群烏合之衆,整日喊打喊殺,宣揚什麽肝膽相照、義薄雲天,不知所謂。他調來長沙極有優勢,至少在高層眼中,這優勢十分明顯。卻不知過于自信膨脹的人,即便謹慎,也往往都會犯同一個錯誤——太相信自己的手段情報,忌諱暗加揣測,而低估對手的潛力。陸建勳的所有判斷,都是建立在自己收集到的事實的基礎上。眼見為實?只是他眼中的這些所謂事實,不過是別人想讓他知道的罷了。
須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于通訊一途,早已不是張啓山的短板。
瘋子帶出的學生,各方均是能獨當一面的。于曼麗做這個副官的價值,一半,便來自于此。組建一支通訊小組——幽靈,攔截并破譯日方電文,适當時發些東西迷惑敵人,并與組織上保持聯絡,神不知鬼不覺。至齊鐵嘴将電臺帶到北平交給明臺,他們與北平開啓通訊,幽靈的初級目标算是達成。虧的安逸塵,一時間陸建勳和日本人的注意力全在面上,都未多加阻撓。即便等他們醒過神來,幽靈已經有能力隐藏起來,也是于事無補。
接下來,就看安逸塵那邊的消息了。
這礦山下的東西暴露,是遲早的事。只是,陸建勳如此輕易的拿出來與他攤在明面上說,看似不在意,實則……張啓山面上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日本人奸猾,這礦山下寫的模棱兩可,不足為奇。”
指桑罵槐。
陸建勳亦跟着一笑,“啓山兄久居長沙,消息自然比我多。我聽說,這礦山下似乎有什麽有趣的東西,連附近的日本人都不務正業,很是活躍。”
他說的坦白,卻不知,越是如此,越是欲蓋彌彰。
張啓山不動聲色,就讓他再确認些又有何妨。
“長沙地界我也算清楚,即便真有什麽,也難免不是陷阱,陸兄該當小心堤防。”
陸建勳心中忿恨,面上卻不見分毫。這張啓山倒是與他打上了太極。張家祖籍東北,會日語似乎無可厚非。但是那個安逸塵,卻是實實在在在日本留過學的……
他不急。
“啓山兄說的有理。如此敏感的時候,應該不會有人抛下局,勢,不,管,做些不合時宜的事吧——”
“佛爺。”
突兀的一聲報告打斷了二人的交鋒。其實他早已聽到門口響動,陸建勳此時回頭,正見一着軍裝的女人立在門前,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來的正好!得來全不費功夫。
“佛爺有正事便請處理,我自然不會打擾。”
不待別人反應,他先一步堵上退路,張啓山便也沒了讓人離開的必要。
“這位便是于副官了吧。”
似饒有興趣的上下打量,眼中卻有疑惑,不過那疑惑一閃而過,再看,陸建勳已經笑着開口,“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佛爺真不懂憐香惜玉啊,怎麽能讓美人做這種粗活呢?”
言語上已經不太客氣,陸建勳本就站在書房中間,一步便已經站在于曼麗面前,去拿文件是幌子,伸手卻是向于曼麗的手抓去。自然是被人躲過。
他撲了個空,也不生氣,還欲出言,卻聽身後張啓山徐徐開口,“陸兄似乎對自己的副官很不滿意啊,如此心急來我這裏挖牆腳麽。”
陸建勳聞言也不在意,拂了拂軍服上莫需有的皺褶,“既然啓山兄有軍務要處理,我就不打擾了。還望多多注意身體,我替長沙的老百姓感謝啓山兄的大仁大義。”
來的悄無聲息,走的更——看着人真的走了,于曼麗也不禁納罕。這陸建勳明擺着是來打探虛實的,難道不應該看看佛爺如何處理軍務?卻如此輕易便去了——
這一走,着實有些莫名其妙。那初時看過來的一眼,是……驚訝?
“長官?”陸其偉納罕。明明吃了癟,陸建勳卻不見半分不愉。
“我們這就回去了?”
見人随意點點頭,他心中疑惑,便也大着膽子說出來,“張啓山一向不近女色,現在卻為了區區一個女人與長官沖突,實在不像他的一貫作風。莫非……”
“錯了。”陸建勳難得的有些興致,出口指正。
“錯了?”
陸其偉側眼看着後視鏡中人的表情,似乎沒有不耐。“長官是說,這張啓山并不是真的要起沖突,而是故意做給我們看的?”
陸建勳不置可否,卻笑得陰狠,“機不可失。”
或許他之前還無法判斷其目的,也不知哪個才是張啓山,但現在看來,這些都不重要。太多的糾結于細枝末節,舍本逐末,只會越來越偏離本質,現在,舍棄那些拙劣的障眼法,留下的東西就剩下——
“放出風去通知日本人。這北平既然去了,那就讓他永,遠,別回來。”他眯了眯眼,還有一件事——
“給我去查這個于曼麗。”
特別是,她與霍家還有沒有關聯。這個人,恐怕不是區區一個女人而已。
“北平發來的消息,日本人有大批物資從東北運出,已經過了北平,無法判斷目的地。現向各方發出通知,探明他們的目标後,若能攔截最好。”
最近并無新戰略信息截獲,恐怕日本人啓用了新電碼。或許通過這批戰備物資的動向,能夠窺探他們下一步的部署。
于曼麗報告完畢,不禁有些恍惚。下屬交給她時,她便知道那是明臺的手筆。從前,他會為了逗她,特意打錯一個字。從前,她曾說過,他去哪兒她便去哪兒……現在,幾經波折,中間又變故無數,可她與明臺,還是走上了同一條路。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張瑞江已經進來。那邊的消息幾乎是前後腳傳來,于曼麗的話音才落,張瑞江便接着道,“佛爺,北平電話,霍家人點了第二次天燈,八爺他們需要更大的擔保。”
“霍家?”于曼麗皺眉道。
“是,”張瑞江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也開口解釋,證實了她的懷疑,“九門霍家,去的正是當家人霍仙姑。”
于曼麗轉頭望向張啓山,“佛爺。”
一環得脫,一切疑問都迎刃而解。霍仙姑近十年見一直在尋麒麟竭,還曾放出話來說願以全部家産換之。此次,新月飯店拍賣的三件東西中,與鹿活草一起的其中一件,正是麒麟竭。只是以霍家的實力,根本不可能點兩次天燈,看來是她們做了日本人的槍。日本人為什麽要幫助霍家?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張啓山微微一笑,“很好,通知二隊、三隊,一旦進入長沙境內,就不讓他們,有來無回。”
于曼麗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卻也清楚霍家與日本人肯定脫不了幹系,這批物資八成就是往長沙而來的了。
“是。那關于資金支持的問題,是不是可以聯系上海?”張瑞江提醒。尹家即便有意幫忙拖延,也不可能拖的太久,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不可,”于曼麗道,“陸建勳盯的緊,明家的事,不可暴露。”
這次去北平新月飯店本就是湊巧,即便沒有那味鹿活草,也會有別的。尹家欠明樓一個人情,此次便是打着拍賣的幌子,幫他們運送藥物回長沙。看似危險,其實卻也可靠。只需最後讓他們點天燈得手,明面上拍下全場,然後将所有的拍品都調換掉,便能光明正大的将東西運走,順便避免了他人的懷疑。至于二月紅夫婦,張啓山亦有不忍。安逸塵說過,世上并無起死回生的聖藥,拼盡他的醫術,或可保紅夫人一年的陽壽,再多,恐非人力可為。他也曾猶豫,是否給二爺這樣一個無望的過于殘忍了。只是,這些,二月紅就不知道麽,或許,不過找個寄托罷了。
“其實只要撐過一時,我們斷了日本人的路,霍家就不是問題。”于曼麗已經出聲。待斷了日本人物資,讓他們自顧不暇,霍家的資金支持,也就沒有了。
“打給老九,他自然知道怎麽做。”張啓山道,他不方便出面,只好麻煩解九了。
他這話,是向于曼麗說的。他與老九,明面上是不合的,解家,張瑞江自然不能出現,“居心不良”的于曼麗卻可以。
“是。”
“佛爺,那陸建勳那邊?”張瑞江問。
陸建勳本就不是他的目标,即便他們陣營不同,但“內讧”只能讓日本人得利。不過,在這種時候還不知道輕重,他自然不介意給他點兒教訓。“若他當真不老實,就讓他長長記性。”
“是。”
待于曼麗完全出去,張啓山才道,“說吧。”
張瑞江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反常或許可以瞞過于曼麗,卻必定瞞不過佛爺。
“八爺自己的人送消息來說,請佛爺務必小心于曼麗。”
從北平來的火車已經順利進入湖南境內,按照這樣的情況,應該可以準點進站。只是,車廂中卻遠沒有這樣的平靜。
“喂,你沒事兒吧!”才從剛剛血腥的場面裏回過神來,尹新月恢複了高傲的大家千金面貌,挑眉向坐于一側的人道。
就在剛剛,他們才解決了一場襲擊。她本是打算送他們到火車站就算了,她爹卻派了人想抓她回去。她心中有氣,便纏着他們上了火車,不想卻在快進湖南境內時遇到了攔截。這些人個個狠辣,招招殺手,皆是不要命的打法,若不是他們似乎提前有所防備,及時召喚了埋伏的人還擊,安逸塵又為她擋了一刀,這位紙紮老虎的嬌嬌小姐,可能已經命喪無名之輩手下了。
齊鐵嘴正扶了人坐下。顯然安逸塵是算好了有人會襲擊,他卻被蒙在鼓裏,連運送的是藥品也是剛剛打開查看是否完好時才知道。他知他們并非是不信任,可是,佛爺卻還是瞞了他,好像他知道了就不會來了一樣。他齊鐵嘴是那樣貪生怕死的人嘛!就只有他們懂民族大義嘛!
他本就心中有氣,不待安逸塵開口,便先憤憤不平起來,對着這個幫他們跑路的新月飯店千金也沒了好态度。“好歹他豁出性命救了你,你這是什麽态度?你就這樣對待自己的恩人的麽?!”
尹新月被吼得一愣,她自然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只是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問候。本來就要服軟了,此時見得,冷哼一聲,道,“什麽态度?我幫了他那麽大的忙,他保護我也是應該的,況且我會被人襲擊還是不是受了你們的牽連!”
“那你就不要跟着我們啊。”
“哼,我跟着你們?若不是我跟着你們,你以為你們能輕松平安的走出北平?有你們這樣對恩人的麽?!”顯然,尹新月并不知她爹與他們的關系,現在将派出來抓她的人說成是攔截他們倒打一耙,她堂堂新月飯店老板的掌上明珠,嘴上功夫不妨多讓。
将話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擠兌他,齊鐵嘴本不欲與個女流之輩計較,此刻也不由的來了真氣,正要出口理論,安逸塵已經截住了他的話頭。
這位小姐既然不知道實情,那麽也沒有必要知道了。
“多謝你的幫助。待到了長沙,我自然會派人将小姐平安送回北平。大恩不言謝,日後尹小姐有何差遣,我定當盡全力。”
“誰要你的報答了,”尹新月擺了擺手,想到什麽,又饒有興趣道,“你領了我未婚夫的名號,又點了天燈,還把我劫走,就這樣就想把我打發了?”
安逸塵面上無任何變化。他心中清楚,這個尹小姐并非對他有什麽想法,不過就是一個被寵壞的姑娘,想去外面看看。“我已經說過了,我不過是頂替他人之名,受人之托而已,實在擔不起小姐厚愛。”
聽了他的話,尹新月立刻滿是委屈。“當着那麽多人的面都沒否認,現在忙着撇清關系了,敢做不敢當,你這算什麽大丈夫言行。”
齊鐵嘴抱臂立在一旁,一副不想開口、懶得理她的樣子。安逸塵頗有耐心,問道,“那麽尹小姐想如何?”
“我也不想如何,就是——”尹新月不再裝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安逸塵的表情已經表明,他不吃這一套。此時眼睛一轉,“你說派你來的人叫張啓山?那你跟我說說,張啓山是什麽樣子,能讓你豁出性命為他這樣?”
“他?”安逸塵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問,略頓了頓,低聲道,“他,是個英雄。”
安逸塵的聲音低緩沉靜,人亦如是,很難相像這樣的形容會出自他之口。他雖不是故意,此刻這樣說出來,不由讓人心生向往。齊鐵嘴暗叫不好,尹新月卻不給他再勸的機會。
“是麽,我就喜歡英雄,這長沙,我去定了。”
此刻那話中人的書房,已有人再次開口。
“請佛爺務必小心于曼麗,因為——”張瑞江臉上有為難的神色,片刻又恢複冷靜。
“恐怕她與霍家,與墓中的秘密脫不了幹系。”
他将手中文件夾交到張啓山面前,打開。
那是一張照片,明顯是偷拍,裏面有三個人,兩男一女。照片有些年月了,磨損的倒是不太厲害,畫面上看似乎是才從一個看似是山洞的地方出來。當先的人一身西式裝束,低着頭,另一個男人頭戴一頂護耳皮帽,側臉看不清面目,伸着手,似乎要去來後面的人。畫面中唯一看得清臉的女人,正對鏡頭,直直望過來,襯着身後不見底的背景,詭異非常。
張瑞江指着畫面中那個女人道,“這個人,就是霍仙姑。”
或者說,是陰冷版的——于曼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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