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章節

前炫技,想親自上陣又拉不下臉面。我正想喊話激他兩句,忽然感到腦中一陣暈眩。

朦胧中,一個纖瘦的人影丢下了手上的工具飛奔而來,随後,公孫澤的叫喊聲在我耳邊迅速炸開。我心裏笑了笑,第一次見他這麽緊張呢。

再次醒來的時候,後腦處一片溫熱,是公孫澤用手掌托着我。他關切的神情印到我眼中,連晶狀體聚焦的過程都省了。

他将我扶起坐好,問道:“你是不是生病了?怎麽會無緣無故暈倒?”

“啊……”我一時語塞,随口編了個理由,“可能昨晚熬夜熬太晚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一會,而後嘆了口氣:“不說算了。”

我知道我的語氣中有未加掩飾的敷衍,我也知道他不會相信這樣明顯拙劣的謊言,但真實的原因,我暫時還不想告訴他。

有些事情,仿佛是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不能說出口了。

我們嘗試過,讓他們也站在那塊蒲團上,可是沒有用。

這似乎是兩個世界之間的單向通道,只有我們可以通過蒲團穿行到零世界,換作零世界的人站在蒲團上則沒有任何反應。

白玉堂一直想帶展超去我們的世界看看,美其名曰“要幫助狹隘的展超開拓視野增長見識挽救智商”,但實際上我知道,他是愛顯擺愛炫耀,愛把新奇的見聞和發達的科技分享給其他人,尤其是他重視的人。

在第十一次的分別之時,那個渾身充滿着陽光氣息的男孩子答應由他陪着去找零世界中可以通往我們世界的位置;而我面前的公孫澤,只是淺淺地幹咳一聲,低聲對我說了一句話就轉身大步離開了。

我很開心。

他說,雖然你不能将我帶去你的世界,但你可以來我的世界找我。

從小物質匮乏,我想要的東西從來不屑于宣之于口,但他是懂我的,這使我心中的暖陽成指數倍放大,驅散了本就不多的陰霾。

我把他說的這句話稍作改動寫在我的日記本上。

因為零世界的存在和這些愉快的經歷,我們不再相信神明,我們在心中樹立了求證的理念,我們越來越講求眼見為實的道理。

可是有一天,眼睛還是欺騙了我們。

伴随着當季的高遠與凄清。

那天本是休息日,但早上有一場考試,我和白玉堂約好了提前交卷,然後一起去後山的竹林。

意外總是來得那麽不巧,當然,來得巧,也就稱不上意外了。

當我自信地答到第三題的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痛席卷了我,壓迫得我險些在考場上叫出聲來。我抱住頭部用力埋入臂彎,無人監考的誠信教室裏只有專心致志奮筆疾書的同學們,沒有人發現我的異常。沒過多久,我就以一個趴着的睡姿暈倒在了桌面上。等到我清醒過來,時間早已過了。

白玉堂是守信的人,我們約好一起走的,我匆忙跑出考場,他果然在等我,只是少不了嘴上要抱怨幾句。

我沒有向他解釋,就當作是我違諾遲到好了。連公孫澤都不知道的事情,白玉堂為什麽要知道。

可是等我們趕到“秘密基地”,那塊蒲團竟然消失了。

白玉堂震驚當場,立在那裏久久不能動彈。我蹲下身開始扒扯周圍的茅草,可別說是清理附近了,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那塊有魔力的蒲團。

也許這東西就像蘇格拉底的最大麥穗一樣,一旦錯過,就不再有第二次機會。

許多年後,我回憶起這個日子,依然有種難以置信的悵然。

秋季,多麽适合兩地相思的季節,可我們并不是兩地相思、隔空遙念、千裏婵娟的戀人。

我們只是,各自失去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玩伴。

我們只是,在虛妄的信仰被真實的見聞打破之後,經歷了一段璀璨光輝的日子,然後再度回到空無。

沒有人在面對這樣的情況時能夠不失望,不傷心,不企圖挽回。

白玉堂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新的途徑通往零世界,他雇了人把林子裏所有的茅草都運走,來尋找地面上可能存在的機關;他試過憑着記憶畫出圖樣,請人制作一塊一模一樣的蒲團,重新放到那個位置。可是這些都沒有用。

我有時候想,零世界的展超發現我們那天早上沒有按時出現以後,會不會也在按照他和白玉堂約定好的、繼續尋找通往我們世界的通道呢?

白玉堂對此的回答是:“會的,一定會的。也許他并不知道零世界有多大,但他一定會盡其所能地走過每一個可能走到的地方。”

我笑他:“你不是說零世界裏的人都特別沒有冒險精神嗎,怎麽這麽篤定?”

白玉堂回答我:“他是展超,他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指尖一抖,兩指下意識地并攏,捏下了手中未成形紙馬的第一道折痕。

公孫澤是不會來找我的,他一定不喜歡這種既沒有職業意義又沒有社會意義的努力。

所以我也不會想法子去找他。

我想象着他以為我們遲到時生氣的樣子,一邊做出不屑表情一邊焦急等待的樣子,還有甩手離開後又懷着期待小心翼翼回頭的樣子。我想象着這些,就有一種缺憾中的滿足感。

不知道在那之後的日子裏,溫和內斂的他還會不會露出沉靜外表下臉紅、慌張的表情,會不會脫去從容有序的外殼,開懷大笑或失聲尖叫。這些我終是見不到了。

我有時想,也許白玉堂為了報複那天由于我延誤時間而錯失了零世界入口的事,即使真的找到了也不會告訴我。

我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可白玉堂實在太了解我了,他存心瞞我一件事,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發現蛛絲馬跡。

何況當局者迷,我對零世界的在意程度已經超過了我過往生命裏所有在意事情的總和。

對此,我坦然承認。

沒錯,零世界是由白玉堂先發現,也是白玉堂帶我去的。那些快樂的時光可以說是我偷來的,就連我與公孫澤的相識,也可以說是偷來的。

只有一樣,我與公孫之間的諸多記憶和情感,以及舉手投足間默契的心照不宣,是獨屬于我們二人,與白玉堂半點無幹。

那段時間白玉堂每次帶去零世界的新奇玩意兒基本上都送給了展超,我還記得展超傻傻的問話和薇薇歆羨的眼神,然後白玉堂便得意洋洋地擺出一副“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求我教你啊”的欠揍姿态。

我沒有送過公孫澤什麽東西,因為無物可送。我唯一會的就是折紙,但那是心煩或者無事可做的時候才折的,所以不曾想過給公孫也折一個。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初真給他折的話,我還是會選擇我最擅長的紙馬,折一匹送給他,即使描摹不出他未來豐神俊朗的樣子,也可以陪伴他一道在奔跑中前進。

但是可惜沒有。我除了呼吸間進出的空氣和交流時迸發的思想,從未帶過任何東西給他,他也未曾饋贈過我任何可以留存的物品。我唯一可以珍視的,只有那句話,那句解人煩憂卻撩人心意的話。

我把這些都記在我的日記本上。

有一天白玉堂把我的日記本搶走了。

我想,以他的性格,看到我在日記上說了那麽多他的壞話,一定會把本子撕得幹幹淨淨,說不定不久後還會憤怒地跑來找我單挑。

似乎有點可惜,有點麻煩,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體育課上測試過的所有力量類指标我的成績都比他要好,再加上這幾年練了點防身術,對上一個整天無所事事、只懂點花拳繡腿的白玉堂,一般情況下,我還是有那麽點把握可以拿下他的。

唯獨腦袋裏的那顆不定時炸彈,越來越頻繁地影響着我的正常生活,當然也有着決定我與白玉堂單挑結果的巨大權利。

還好,我沒有把這件事寫在日記本上面。

不然要是白玉堂看到了,追問起來或是非要在我身上做什麽實驗,該有多煩啊。

雖然我覺得他是不會看的。他搶我的日記本,只是單純地想惡作劇整我而已吧。

高中畢業以後就沒怎麽再見過面,但還斷斷續續保持着聯系,知道些彼此的音訊。

白玉堂喜歡冒險,聽說一畢業他就開始環游世界,有幾次甚至單槍匹馬地出海,經歷過極具威力的風暴,都僥幸歸來。

白玉堂沒什麽朋友,倒不是因為孤僻,實在是他那個性格,能容忍的人屈指可數,更別說和他愉快地相處了。零世界的少年,大概是唯一一個特例。

白玉堂一直沒有成家,過世以後,我作為他生前唯一的友人去參加葬禮——簡單得都有些不像華麗多金的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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