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直被鎖,只能在這裏簡單交代下發生了什麽: (3)

對陸南生說:“陸公子,崔記室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流血可能是因為路途颠簸,但沒有大礙,那個……”

“懷孕!?”桓燕驚得張大了嘴,原本嘴裏叼着的狗尾巴草掉到了腳邊。

“需要什麽安胎藥,立刻叫人去抓。別處的藥材不好,去建康城中的杏水堂買最好的,順便……再請兩個專門為孕婦看診的大夫過來。”陸南生先吩咐了韓濟,再看向李嬸,問,“李嬸,依你看,崔記室這身子骨……懷孩子,可有危險?平時需注意些什麽?應該盡量在床上躺着,還是多下床走動?”

離容身子骨并不弱,但跟自己一比,陸南生就老覺得她弱。他知道三位随軍的年輕大夫都只是精于外創,對懷孕生子不怎麽有研究,因而索性問更有經驗的李嬸。

“她的身子骨怎麽了?你們不是說,她又騎馬又坐船,一路從長安趕到這兒嗎?就這樣折騰,孩子都沒掉,呵,看來她的身子骨,比很多人都強。”李嬸大咧咧地答道,“不過話說回來,生孩子最重要的不是身子,是這個——”李嬸指指離容的腦袋,“你看這女娃,都神志不清了,還一臉的倔。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她沒事。不過她現在見着紅呢,得在床上躺兩天。等血止了,該走路走路,該曬太陽曬太陽,沒忌諱。”

陸南生雖不敢盡信李嬸的話,但還是對她道了謝。當三位軍醫叫人請來李嬸時,陸南生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李嬸是女眷營中負責接生的,軍醫讓她來,多半是因為離容懷孕,這點陸南生猜到了。不過那出血的情形讓他幾乎認定了離容是小産,于是他腦中飛快地盤算着等離容醒了該如何安慰她,沒想到,結果是大喜過望。

在塌邊坐下,大掌輕撫睡夢中人的小腹,陸南生的心跳這才有些緩下來,但人感覺還是飄着的,好像一個嗜酒的人剛剛飲了最香醇的芳醪,那興奮的勁道在每根血管中躍動。

桓燕拿狗尾巴草搔了搔離容的前額,一臉嫌棄地說道:“你這傻子,跟我唧唧歪歪半天,連自己有身孕都不知道!傻瓜!”

陸南生想讓她閉嘴,她卻立刻将矛頭指向了他:“你居然喜歡這麽唠叨的女人,想必你也很愛說教,本小姐不要你了。”

說罷,她跑出帳去。跑着跑着便開始哭,一直哭到太陽落山才回營。當然沒回陸南生的營帳,而是叫郭儉給她另外安排了住處。

離容醒來的時候,只見夕陽的暖光透進來,帳子裏紅彤彤的,陸南生伏在身旁。

她想起了昏倒之前發生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來月事了……軍中是不是忌諱這個?說是不吉利。”

陸南生眼角含笑,問:“你猜帳子裏有幾個人?”

離容左看右看,也不知陸南生的話是什麽意思。她問:“還有第三個人嗎?”

陸南生點點頭。

“在哪兒?”

陸南生戳戳離容的肚子。

“……啊!”

離容老半天才反應過來。難怪她這些日子又是頭暈又偶爾想吐,她一直以為是暈船的緣故,沒想到……

那剛才流血是怎麽回事?該不會……不會不會,看陸南生的表情,就知道一切安好無恙。

“你幹的好事。”離容嗔怪道,“這下我怎麽跟幹娘交代……”

“需要怎麽交代?大不了就說是我強迫你的。”陸南生一臉的無賴,“好了,既然已懷上陸氏的子孫,那就是時候考你《陸氏家訓》了。”

“什麽《陸氏家訓》?你又沒給看過《陸氏家訓》。”離容急了。她想,就算要考,考試前也得給她準備的時間,這是最基本的道理嘛。

“考你一遍你就知道了。”陸南生上了塌,一本正經地問,“孩子重要,還是我重要?”

離容想了想,試探性地答道:“孩子重要?”

“錯了。”陸南生佯裝生氣道,“是我重要。我比孩子重要,記住了?”

離容沒好氣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記,無奈道:“還有呢?”

陸南生說:“現在換你問我,孩子重要還是你重要。”

離容覺着這真是幼稚極了,但還是照着問了一遍。

“孩子重要,還是我重要?”

陸南生将眼前人攬入懷中,握着她的手道:“你重要。”

離容在陸南生胸口鑽了鑽,好像要把臉上的笑意都擦在他身上,擦幹淨了,方擡頭問:“還有呢?”

陸南生聳肩道:“沒了,就這兩條。”

“這叫什麽家訓?”離容撅嘴問,“你定的?”

“不不,我爹定的。”陸南生趕忙否認。

離容恍然大悟。原來陸南生前二十年都在吃爸媽的醋,現在總算有機會報在自己的崽子身上了。

仔細一想,這家訓雖然簡陋,但恐怕還真是家庭和睦的真谛所在。如果父母能夠珍視對方,又怎麽會不疼愛二人共有的孩子?

“對了,桓燕在哪兒?”離容忽想到一件正經事,“邢量遠的信,我認為是圈套。我得跟她也說清楚,免得咱們沒被套住,倒把桓将軍給套了。”

陸南生認為離容的判斷雖不一定正确,但肯定有其道理。既然要與桓翀結盟,那麽當然就該把己方獲得的情報全部告知他。

于是他出了帳子,請人找來桓燕。

“哎呀我不要聽她唠叨了!”

郭儉好不容易才把桓燕哄來,桓燕內心是不願來的,她不想讓帳中人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

“桓小姐,請坐。”

離容欠身讓了讓,示意桓燕坐在床榻上。陸南生則立于一旁。

離容取出邢量遠的信,先将藥方的奧秘解釋了一番,然後問:“桓小姐,令兄對邢量遠這個叛将,可曾作出評價?”

桓燕斜眼瞥了一下離容,抖着腿道:“說他很能打,要盡早宰了他,不然鮮卑人如虎添翼。差不多就這樣。”

離容聽桓燕這樣一說,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既然他在鮮卑軍中前途無量,我認為他沒有理由回歸大晉。”

桓燕右眉一挑,歪着頭問離容:“那他寫這玩意幹嘛?”

離容答道:“我猜他打聽到了我與陸将軍的關系,想借此機會向陸将軍顯露自己有意歸晉的假象。你知道,慕容部視廣陵軍為眼中釘,這次硬拔沒拔下來,他們就想用離間之計。等下次交手,陸将軍派人去跟邢量遠營中勸降,鮮卑人就趁此機會讓他們安插在大晉的奸細說陸将軍與邢量遠私下交通,從而污蔑他有意投敵。”

桓燕聞言一驚,嘆道:“你的情郎好陰險啊!”

“他不是我的情郎!……”離容隔着薄毯掐了桓燕一把。

“哎唷她掐我!”桓燕趕緊向陸南生告狀。

陸南生心想,掐你一把怎麽了,離容說不定就是被你氣流血的。

“我是孕婦,你不能掐我。”離容笑着拉過一只陸南生的胳膊,說,“你掐他解氣吧。”

她看出桓燕剛才哭過了,同為女子,這種真心錯付的委屈,她能感同身受——應該讓她出出氣的。

桓燕也不客氣,撸起陸南生的袖子就狠狠咬了一口。

“呃!——”陸南生吃痛出聲,但為了給媳婦擋災,他沒話可說。

桓燕看着那排鮮紅的牙印,心裏舒坦多了。

“你的意思我懂了,我不會讓我哥去勸降的。你這傻瓜,不要整天跟念經老太婆似的說個沒完,你肚子裏的娃聽了都煩。切。”桓燕原本因憋屈而皺緊的眉眼舒展開來,她蹭地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一笑,道,“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陸南生和離容同時看向桓燕。

桓燕指指床榻上的離容,對陸南生道:“我說她,不是你!”

說罷,她走了。

☆、萬事留一線

邢量遠此舉若意在離間大晉君臣,那麽只要将他投書之事上報朝廷,待聖意決斷是否遣使勸降,不就不用擔心自己被懷疑通敵叛國了嗎?陸南生是這麽想的,他總覺得這事有點不對。

上報朝廷只是提筆一揮間的事,做了總沒錯。次日清晨,他就寫好了密摺,并遣信使上路。雖然他知道坐在龍椅上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天子,但天子是真是假,對整個國家的日常運行而言,其實沒有那麽重要。

他是聽說過蕭旸其人的,從某種程度上說,比之于讓高義的奸謀敗露,使蕭氏重掌威權,陸南生寧願高義能撐下去。畢竟高義雖稱不上英明神武,但總比蕭氏子孫強一些。如今山河飄搖,最需要的是能擔事的鐵血執政,最不需要的是只會作詩修道的風流王孫。

與陸南生的信使一樣準備西行的人,還有桓燕。她終于決定要回去了。

在廣陵城中呆的這一個月,對她來說真是憋悶無比。她為了引起陸南生的注意,遣侍女小瓜兒去建康城中買了好幾身造價不菲的女裝,但她本身其實不愛穿那些绫羅綢緞。每天披着曳地華服已經讓她夠煩的了,陸南生竟還對她視而不見,有時候她真想把陸南生的眼睛挖出來看看是不是鳥蛋做的。

現在好了,謎底揭曉,陸南生并不愛慕高門嬌小姐,也非狐媚裙下臣,他喜歡會掉書袋的酸書生,又酸又倔的那種。他的口味當真與尋常男子不同,不過還算不太差就是了——那個姓崔的女人雖然愛唠叨,但看上去心地還不錯。她剛得知自己懷孕,又流着血,居然還記得提醒她別落入邢量遠的圈套,對她也沒有惡語相向,還之乎者也地教育了她半天,這樣的怪人倒不多見。

桓燕一大早就帶着婢女來到陸南生帳前辭行。陸南生早就醒了,離容聽到外面的動靜,也睜開了眼。

“叫她進來吧。”離容對桓燕毫無惡感,甚至覺得她有點可愛。或者說,其實她很羨慕這種從小自由驕縱的小姐。桓燕也好,阿萱也罷,她們身上有自己沒有的率性。

陸南生正要傳話,卻見桓燕已自顧自地掀開簾子大步入內。

小瓜兒懷中抱着一疊衣服,也跟着走進了帳子。

身着戎裝的桓燕動作很利索,她忽略了陸南生,直接蹲在塌邊問離容:“蠢女人,你感覺怎麽樣?”

離容聽得噗嗤一笑,心想你說得好像你不是女人似的。

“還好啦。”離容答道,“血止住了。”

桓燕點點頭,舉手向身後的小瓜兒示意她把衣服搬過來,說:“這些女裝,給你了。”

離容看着那些衣服的質料很貴,正要拒絕,但桓燕不給她機會,搶話道:“本小姐賞你的,不能不收。”

“多謝桓小姐賜衣。”離容笑着說,“可我穿起來沒你好看。”

“你穿起來沒我好看,但我穿了某人不看。”桓燕俯身在離容耳邊道,“你的家教好嚴,以後教教我。”

“嗯。”離容憋笑應了一聲,問,“你這是要走了嗎?”

“是啊,不然還留在這裏讨人嫌麽?”如果桓燕唇上有胡子,那胡子肯定已被她氣呼呼地吹上了天,“萬事留一線,江湖好相見。日後恐怕還有麻煩事要找你們,唉,我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桓燕心想,文绉绉的句子我也會說,多少江湖黑話也工整着呢。要不是看在你們已經珠胎暗結,我才不會輕易罷手。她的一聲嘆息中包含着無數情緒,又是遺憾又是傷懷。

“陸南生什麽時候去京城當官?”陸南生明明就在旁邊,桓燕卻當他不存在,非要問離容,以報複陸南生一個月來對自己的視而不見之仇。

“原本是讓他過了年就赴任,但那時候我就快臨盆了,行動不便,所以他打算上書請求延遲兩個月赴京。”

“唉,這麽折騰,你以為娃生出來就好上路啦?小寶寶難伺候着呢!我看你們幹脆別去京城了。我就想不通他去那裏有什麽可做的,還不如留在這裏跟我們一起對付慕容部、對付邢量遠!唉,說句實話,我哥這樣的人,又不會真貪他的兩萬廣陵軍。”桓燕說罷,忽地想起了什麽,問身邊的小瓜兒,“小瓜兒,邢量遠這個名字你聽過嗎?我記得你也是從冀州來的,你認得他麽?”

小瓜兒答:“回小姐,不曾聽過。小瓜兒是平民家的女孩兒,怎麽會認識邢家的公子?”

離容聽言,向陸南生看了一眼。陸南生會意了。

小瓜兒沒聽說過邢量遠,怎知他是邢家的公子?邢氏是冀州大姓,滿大街都有姓邢的人,并不一定是什麽“邢家的公子”。

這個細節倒是提醒了離容:在兩軍陣前給敵軍留下書信,若做得正大光明,必會被己方覺察。若做得偷偷摸摸,恐怕信早被馬蹄踏飛,哪有人會注意到?也就是說,那信到底是邢量遠在戰場上落下的,還是直接交到了桓翀軍中的奸細手裏,尚未可知。

只憑這一點就懷疑小瓜兒有鬼,或許是過于謹慎了點。但總該找機會提醒一下桓燕。

“不提邢量遠了。”離容道,“令兄現在駐軍何處?如果在半天的腳程內,不如吃了午飯再走吧?”

“半天?做夢吧,我就算騎最快的馬,也頂多趕上晚飯。你別假惺惺了,我這就走。”桓燕不但拒絕吃午飯,也不讓離容出門相送。随着一聲響亮的口哨,她那匹高瘦的紅鬃馬馳來帳前,她向帳中人抱了下拳,就扭身走進了瑟瑟秋風中。

當晚,回到桓翀軍中的桓燕,沒有早早就寝。

她借口賞月,獨自摸到軍營後山的瞭望臺上,神色冰冷地望向底下一個瘦小的黑影。

眼看黑影手中一團東西撲棱棱地飛上天空,桓燕彎弓搭箭,毫不留情地向那在月色下飛翔的鳥兒射去。

因為箭簇上事先塗有熒光粉,很快,她就找到了她射下的目标——一只被一箭穿心的鴿子。

桓燕迫不及待地取下鴿腿上的小竹筒,打開一看,竹筒裏果然有一張字條。

四個字:“如君所料。”

這是小瓜兒放的信鴿。桓燕不傻,她也意識到了小瓜兒的異常。

收信人會是邢量遠嗎?究竟什麽事情如他所料?

☆、世間無真龍

涼州殘破。

為長安城牽制匈奴兵力達半年之久的護羌校尉高決,再也無力東進勤王了。而與涼州毗鄰的羌胡雜居一帶,俨然已徹底與匈奴連成一氣,共尊劉旦為大可汗。他們決定不再西向拓進,這或許是涼州百姓與高決的運氣,但中原的前途會是如何,就讓人不敢多想了。

從長安到江東一帶,實在是路途遙遠,遙遠到安居揚州的人根本就懶得想國都的形勢是否危如累卵。

想了又有什麽用?空間的阻隔造成時間的差距,等長安的信使到達江左,帶來的消息已是一個多月前的舊聞了。

十一月,廣陵城飄着時有時無的雪絮,濕冷的滋味不好受,好在三個暖爐把軍帳裏燒得很熱,讓人只穿一身薄襖都會出汗。

離容的肚子終于顯懷了,但身體依然輕健。她現在幾乎不覺得跟沒懷孕時有什麽兩樣。李嬸說對了,她的身子骨不差,這多半是因為在高衍府上做奴婢時的操勞鍛煉了筋骨。

孩子大約會在明年二、三月間出生,那正是春冰消融、乍暖還寒的時節,冬衣春衣都得準備好。纖手提着繡花針在錦繡間輕巧地穿行,原本桓燕贈她的華服已全部化作一件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嬰兒衣物。這麽好的料子,她自己是舍不得穿的。

這幾個月的日子平靜得像做夢一般。

“怎麽又在做衣服了?是誰昨晚手酸得睡不着?”

陸南生進了帳子,先脫下外袍,抖落了一身風雪,而後俯身瞧了瞧暖爐,确認暫時無需添炭,才走到離容身邊坐下,皺着眉頭看她手裏的活計。

“我閑着也是閑着……你不知道小娃娃有多麻煩,衣服不嫌多的。”

“閑?”陸南生劍眉一揚,起身取下衣架上的熊皮大氅,罩在了離容身上,道,“你倒提醒我了,你已經偷懶了兩天,該出去走走了。”

從建康請來的大夫囑咐離容應每日出門走動,但前幾日的風雪太大,離容便在床上賴了兩天。今天撥雲見日,看來是逃不過了。

埋在厚重大氅中的離容被襯得像個小孩,她撅嘴道:“哪有這種道理?天天出門走路,累死我個孕婦了。”

“你說你怎麽一會兒逞強一會兒又虛弱?”陸南生看穿了離容的矯情,他擺出嚴厲的模樣,向她伸出一只手,道,“走,這是為你好。”

大凡普通人都最煩聽到“為你好”這三個字,甚至覺得這是一種以好意為借口的綁架,但離容愛聽。她從小沒有父母對她說“為你好”,現在有個男人不時把她當做小孩看待,她好像還有點樂在其中。

離容蹭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快,惹得陸南生又皺了下眉頭,一副要教訓她的神情。離容趕緊雙手合十并賠笑,意思是我知道錯啦。陸南生只得搖頭嘆氣。

兩人沒有騎馬,攜手走在空曠的田埂上。和相敬如賓的夫妻不同,他倆就算不談家國天下、今古文章,只是聊起生活瑣事來,也好像趣味無窮。

陸南生的手下們從前真不知道原來陸公子這麽愛笑,關鍵是笑點還莫名其妙,再差一點就像個傻子了。

今天,輕松的氣氛沒能持續太久,突然,離容話鋒一轉,問:“你怎麽看?如果長安不保……”

陸南生沉默了一會兒,回道:“這是大勢,不是嗎?如今做文章的人會說,是蕭子钊當年把兵力都耗在了東邊的鮮卑戰場上,忽略對後方羌胡的羁縻,使之終為匈奴所用。其實戎狄之患自古有之,他們從前是只要財貨而不圖其他,因此為害不深。現在之所以觊觎中原,還學會了縱橫捭阖的韬略,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們之中,有人讀書了——漢人的書。……你呢,你怎麽想?”

“咳。”離容嘆氣道,“但願他們不只知道該如何用漢人的學問來奪取天下,也知道該如何用漢人的學問來治理天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地有南北之分,而人無胡漢之別了。長安城在誰手中,好像也并不重要。……只是這樣想未免太樂觀了點。劉旦是讀書人,但他的手下不是。光他一人想要以文治國,混同胡漢,恐怕是一廂情願。依我看,高義保不住皇居帝裏,蕭氏做不了天下之主,劉旦也非真命天子。這一世的卦象,叫做‘潛龍勿用’。不是人才不出,而是時勢不允許。”

陸南生傾聽的神情幾經變化,有時他真懷疑自己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個“女人”。他也見過飽讀詩書的高門千金,但那些小姐熱衷于吟詩作賦,不過是把文章當做了披在身上的另一種錦繡。他也見過能騎射殺敵的女将,如桓燕那般,雖然在戰場上不輸須眉,但褪下甲胄後,眼神中依然寫着嬌憨。唯有眼前人不同。她從未故作陽剛,甚至喜歡下廚或做女紅這些十分“女兒家”的事,但偶爾聽她發起議論來,卻有一股汪洋淡泊之氣,是多少男子都不及的。

這種魅力,可以說是雌雄莫辯。

“以後你教孩子讀書。”陸南生岔開話題道,“我只負責帶他玩。”

“你确定?我很嚴格哦。”離容笑道,“十五歲前,必須精于《易》學,泛通六經。哪有時間給他玩兒?”

“若是女孩,也得學這麽多嗎?”陸南生問。

“男女不論。”離容低頭拍拍肚子道,“聽見了嗎?”

陸南生彎腰湊到孕肚旁,對腹中的孩子說:“快踢你媽,看她多兇。”

“啊!”離容驚叫一聲,“他真踢我!”

其實不是踢,而是好像有氣泡在腹中滾動,總之是有動靜就對了。這是離容第一次感受到胎兒的動作。

“李嬸說五個月就該覺出動靜了,你看你多遲鈍。”陸南生趁機教育道,“你要多出來走走,孩子才會活潑。不然他像你一樣懶。”

“哪有這種事,你又瞎——”

“公子!公子!——”朱邁一路高喊着快馬而來,打斷了二人的調笑。

陸南生見朱邁面有喜色,一時也想不到能是什麽好消息,便問:“什麽事?”

“有貴客來了。”朱邁回,“崔夫人來了。”

朱邁和郭儉是最早跟随陸南生的兩個副将,他們對崔夫人當年致書提醒鮮卑為亂的恩情仍感念于心,是以崔夫人親自到訪讓朱邁的心情不錯。

更驚喜的人當然是離容。她原本早就打算去臨海郡看望幹娘的,但因為得知懷有身孕而只能寫信過去問候。沒想到幹娘竟然親自到了廣陵。

“慢!慢!——”眼看離容就要跑起來了,陸南生趕忙叫停,“慢點走!”

現年四十三歲的崔夫人一身墨綠,周邊沒有一個随從。她孤身立于廣陵軍中的凜然氣勢,使陸南生突然懂了離容那一詞一句都穩健從容的智慧與修養來自何處。

☆、無計悔多情

“幹娘……”

離容攙過崔夫人時畏懼地縮了一下脖子。她神情乖巧,步伐細碎,動作親熱——她怕挨罵。

有張唯文與高衍的前車之鑒,她還犯了一樣的錯誤,真不知這回崔夫人會不會也大發脾氣。不過崔夫人得知她有身孕這事畢竟也有段時間了,而且此前她寫來的家信中也未有批評之語,或許自己能逃過一劫?

時間已近正午,冬日照耀下,室外的氣溫有所升高,風也小了些。

崔夫人看了一眼右邊的陸南生,轉頭對左側的離容說道:“生孩子我最有經驗,應該多在外面活動。你若不嫌累,我們三個就繞着山頭走一圈,到吃午飯的時刻再回帳中,如何?”

陸南生笑道:“聽見沒?幹娘都這麽說。”

離容對陸南生皺了下鼻子,回道:“……幹娘,你大老遠跑來廣陵,不先歇會兒嗎?”

“你當我是老太太?”崔夫人的骨架比離容大一圈,幾個兒子英挺峻拔的長相都是遺傳自她。雖然臉上已有些許紋路,但架不住容光煥發,看上去比年輕兩輪的離容還康健。

“不不,說起來,幹娘氣色當真好得很。”離容說的是真話,“好像比在冀州時更年輕了幾歲,到底是江南的水土養人。”

“有人天天監督我習導引之術,你別說,還真有點用。”崔夫人語中所指不知是誰,但讓人覺得她笑靥如花,美出了這個年紀罕有的光彩,“不說這個了。我大老遠跑來廣陵,一是給你送嫁妝,二,是要跟你聊聊我的兒子。”

崔夫人的兒子有四個,其中跟離容淵源最深的只有高衍。陸南生聞言臉色微變,對崔夫人抱了下拳,道:“既如此,是否需要陸某回避?”

崔夫人斜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說:“你回避什麽?既要做夫妻,就沒什麽可隐瞞的。”

陸南生嘴上說要回避,其實心裏一點都不想回避。既然崔夫人這麽說,他當然樂得在旁洗耳恭聽了。

廣陵一帶地勢低平,稍有起伏處,也不過是兩三口氣就能爬到頂的小山坡。如今山坡上種了許多茶樹,茶樹不僅能生利,而且經冬不敗,四季常青。離容一出營地,最愛去的地方便是茶園。此刻她也不自覺地就将幹娘向茶山引去。

一路上,崔夫人先從頭到腳關懷了孕婦的身體狀況,直到将人煙抛到身後一裏開外,才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正題來了。

這是高衍的字,就算燒成紙灰,離容也能一眼認出。

信中所言古怪得很。高衍一再囑咐崔夫人為離容好生置辦嫁妝,不要忘記陪嫁的媵妾——最難以理解的是,連婚期高衍都給定下來了——臘月初九。

離容從沒跟崔夫人說起過什麽婚期。她原本的打算是,等季伯卿有假,讓他跑一趟廣陵,再叫萬弗萱接來幹娘,幾人一起吃個飯,作為見證,也就是了。不要宴請賓客,也不必三媒六聘。一是她厭煩那種熱鬧,二是挺着大肚子出嫁,本來也不甚光彩。

臘月初九?沒有的事。

崔夫人當然明白這信中有蹊跷。倘若離容真的定下了這個婚期,沒理由不立即告訴她,反而讓遠在邙山的高衍先知道了。

“看來山陵快修好了。”離容閱罷書信,一邊遞給陸南生,一邊道,“他想來這裏,臘月來。拿我當借口。就是不知道他來這裏要做什麽?”

“這就是我想問你的。”崔夫人搖頭苦笑,“我的兒子,我已經不懂了。你來拍板,要不要按他說的做。”

“他最近一直跟大都督唱反調。大都督要貶的,他便為其說情。大都督要提拔的,他便抗章彈劾。”陸南生插嘴道,“崔夫人,恕陸某直言,您生的這一對龍兄虎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朝野上下沒人能看懂。”

陸南生這麽說,顯然是不完全相信高衍真的在跟高義對着幹。

“我不知道他要來幹什麽,但他之所以用這樣的障眼法,顯然是為避過某些人的耳目。”離容道。

她心想,高衍能怕誰?誰會截獲他的家信?誰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江東有他的娘親,回來一趟本是尋常,朝野上下沒人會覺得奇怪,唯一多疑地盯着他的眼睛,恐怕就是……“大哥”。

離容是這麽想的,崔夫人和陸南生也是這麽想的。

“幹娘,大哥的作為,從未聽您評價過。不管他幹的事情對天下而言是好是壞,再這樣下去,恐怕他真的會玩火***。與其讓他栽在別人手裏,您覺得……是不是……不如讓親兄弟來制衡他?”

“呵。他想違背義兒的心意做事,他手裏有牌嗎?”崔夫人随口一問,就問到了問題的關鍵,“他若手裏沒東西,就怕他事沒做成,反受屈辱。”

離容啞然——忍屈耐辱,可從來不是高衍的擅長。

沒想到這時陸南生突然說道:“他有。”

陸南生當然極其反感高衍,但他卻不得不承認高衍那種深藏在雲裏霧裏的城府的可怕。

崔夫人和離容同時看向陸南生,還以為他知道什麽內情,但陸南生只是冷着臉說:“若沒有把握,他不會催你成婚。”

“哈哈哈——”崔夫人笑了,“我的兒子,這麽多情嗎?”

離容憋紅了臉,沒有吭聲。腹中咕嚕咕嚕,好像孩子也知道她的局促。

崔夫人和陸南生不再說話。站在半山腰上,他們看到山腳有一個報信的衛兵匆匆而來。

“報——報!”衛兵上前,對幾人行了禮,道,“陸公子,又有客人到。他說他是原兵部尚書,盧洵。”

盧洵不只是原兵部尚書,還曾在秋山塢做過一塢之主。在離容的印象中,盧洵就是個崔夫人說什麽他便附和什麽的怪大叔。難怪崔夫人前腳到廣陵,他後腳便跟來了。

……等等。

她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盧洵表示,他是來跟現任兵部尚書陸南生交代一些要事的,比如江北有哪些糧倉,何處是前朝兵庫。

江北武庫與糧倉的位置屬于軍國機密,離容與崔夫人都不便知曉,因而只能暫時移步客營,稍作歇息。但陸南生的那句話,卻好像一直回蕩在離容耳邊。

“他要是沒有把握,不會催你成婚。”

……

陸南生的意思是,高衍是個善于蟄伏的人,若沒有非常緊要且把握十足的事,他不會願意通過催促離容成婚來找一個下江南的借口。

他這次非來不可。

他知道崔夫人收到信後會立刻趕到廣陵問明原委。崔夫人或許想不明白,離容或許想不透徹,但只要把消息帶到了陸南生耳中,陸南生便該懂——

我高衍,一個圖窮匕見的大賭徒,現在對你送上我最珍貴的籌碼,以換取你對我的支持。我祝福你們成婚,你遂我下江南之願。

可以。

陸南生同意了。

☆、山雨欲來時

“我知道,不是有些事情發生得太快,而是有些人成長得太慢了。”崔夫人一口熱茶下喉,幽幽對身旁正出神的離容說道。

飄來的茶香讓離容清醒了一點。

“啊?嗯……我——”離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也許她想假裝沒有聽懂,但又覺得自己的心思在幹娘面前無所遁形。

她不願想起高衍,但有關這人的事總是蠻橫地一再闖入她的生活中。

“當年我想讓你嫁給衍兒,是出于我的私心。”崔夫人慈愛的眼神中帶有些許慚色,“他讓你受的苦,我并非沒有聽說。他這性子跟他爹年輕時一模一樣。……我以為一切總會峰回路轉,這些磨難,應該能鍛煉你的意志,也會成為日後他心中想要對你有所彌補的歉疚,也許……呵……我想得太美了。你倒是不負期望,他也的确懷愧于心,但……磨難終究是磨難,稍有一點差錯,便無可挽回。離容,幹娘欠你一句對不起。”

“幹娘,你不要這麽說……說到底,我的命都是你給的。我沒有理由任性使氣,你卻對我一再寬縱。試問這世上有幾個女兒家可以自己選擇夫婿?我……雖然我無父無母,但因為有幹娘,我覺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兒。”懷孕讓離容更易動情,她話說到這兒就濕了眼眶。

“別哭,這麽愛哭,跟你娘似的。”崔夫人笑道,“季伯卿都跟你說了吧?……你跟你娘真像。長得像,性子像,聰明勁兒也像。”

離容豎起了耳朵,巴巴地望着崔夫人,想再聽些關于生母的事,但崔夫人卻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衍兒一定會喜歡你的。只是少年的心思,未必不比少女難測,是我太心急了點。”

“幹娘……三哥并不見得有多麽喜歡我,他的性格就這樣,越不可能的事,他越想做。如此而已。”

崔夫人覺得這個說法倒有點意思,便問離容:“那你覺得,他這次來江東,是想做什麽不可能的事?”

離容忽然心頭生寒,身為人母的警惕使她很想逃避将要到來的風暴,但她又立刻意識到了人生無處不江湖的道理。

避無可避,只能坦然面對。她笑了一下,回道:“想必是……石破天驚的事。”

崔夫人眉間的凝重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她臉上便出現了那種慣有的風輕雲淡。有時像是一切盡在其掌握中的自信,有時,又像是厭倦人世的無謂。

“幹娘,你在想什麽?”

崔夫人閉目養神,許久之後,她才重啓雙目,回答離容:“小時候,金陽城外的深山中,有一間破道觀。裏面有個教書的道士,據說學問很高。我爹與之深談一番後,便決定送我去道觀中讀書。你娘,當時就跟我一起,扮作童子模樣,在道觀中呆了五年。……我原本以為跟着道士可以學算命,師父卻告訴我,命是不能算的,但時局可以推測。你看懂了風在往哪個方向吹,知道了該往哪個方向走,那就等于掌握了大半的天命。……這時你娘問,我們平日裏學老莊之道,只知要看破窮通,齊一萬物,為什麽還要推測局勢,計較一時的得失?……師父回答了八個字,百年如瞬,願争朝夕。”

“百年如瞬,願争朝夕……”離容喃喃重複。

因為知道人生短暫,所以朝夕必争。但在盤算朝夕的得失之間,也不要忘記百年如瞬。今日的功業終将化作寒煙衰草,而為做正确的事所蒙受的一時之恥,反能留下千載的頌歌。

“你怎麽看?”崔夫人像是出了一道考題,想問問離容的見解。

離容回道:“着眼當下,願争朝夕,才能活得真實。心系百代,思慮千古,才能始終堅持對的方向,在得失之間活得通達。”

盧洵和陸南生剛剛來到帳外,就聽到了這番對話。陸南生眼中難掩對自家媳婦的欣賞,盧洵的眼神也好像藏着傾慕與竊喜——這就讓人費解了。

陸南生心頭閃過四個字:“為老不尊。”

他與盧洵相繼入內,離容看到他倆臉上的神色,心中起了跟陸南生一樣的念頭……

這個盧尚書,盧塢主……該不是有什麽壞心思吧?呀!崔夫人說有人天天監督她習導引之術,原兵部尚書盧洵不就在秋山塢中教人那套東西嗎?看來……那人就是他!

離容不敢繼續往下想了。長輩的事情,她管不着,也不願知道太多。

然而她終究忍不住又想開去:高章高老爺她是見過的,印象中他跟普通中年男人沒什麽區別。身材微胖,眼神渾濁,還有一種自以為是的傲氣,好像只因自己是個男人就了不起似的。但盧洵不一樣。他常年習武,看上去比同齡人年輕,而且性格謙遜,為人诙諧,從沒見他對手下頤指氣使。要說誰更配得上崔夫人,那毫無疑問是後者。

可是……可崔夫人畢竟是高章的夫人啊。未婚先孕的離容已經夠離經叛道了,但她也不敢想象一個有丈夫的名門貴婦竟要紅杏出——

不不不,她不能再這樣想了!離容在心裏扇了自己兩耳光。

“我們沒去偷聽軍國機密,你們倒來偷聽我們的母女私話。”崔夫人發難了,她針對的人是盧洵,“我這女婿當上兵部尚書也有一陣子了,你早不來晚不來,偏要跟在我後頭,怕不是有人派你來監視我的吧?”

盧洵聳肩,谄媚地嘿嘿一笑,回道:“我只道他是鬧着玩的尚書,誰知……那個,我也是剛聽說他是咱們秋山塢崔夫子的夫婿。既然他不是泛泛之輩,我要是再不把事情交代了,便是我的罪過,這才急急忙忙趕來了。”

離容心中暗忖,等長安一失,匈奴僞漢與大晉相争的戰場便會轉移到江淮之間,那麽秘密糧倉與武庫的位置,很可能成為許多戰役決勝的關鍵所在。盧洵帶來的消息,應說是很及時了。

陸南生對着離容欲言又止,但離容大概猜到了他想說什麽。

“這麽快就交代完了嗎?”離容問。

“沒呢,沒呢。”盧洵擺手道,“先吃飯,下午接着說。崔夫子,還不快把你幹娘扶起來。”

“哦哦。”離容趕忙去攙崔夫人。

“我何須人攙?你自己悠着點!”崔夫人說出了陸南生想說的話。

離容這才又想起自己肚子裏有人。盧洵起先不明所以,直到看見站直的離容腹部的凸起,方知自己失言。

這頓午飯吃得十分融洽,就好像父母與子女同桌一般。只是這樣的融洽,也實在讓人想入非非。席間陸南生不合時宜地問起了未來岳丈高章是否安好,誰知崔夫人回了句“他應該還活着吧”,使陸南生沒敢再說請岳丈來參加婚禮的事。

盧洵呢,似乎對婚禮異常地熱心,提了許多建議,只差沒有自薦坐在高堂的位置上。

等把盧洵與崔夫人送上船,熱鬧的一天也終于接近尾聲。冬天的日頭落得早,很快,營地裏便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把。

陸南生與離容手挽手走回帳中,離容知道他有話要說。她不催,只是靜靜地等。

“高衍要來了。”陸南生道,“不知他會在這裏賴多久?”

離容笑了笑說:“他既是抱着別樣的目的而來,想必到時有他忙的,不至于給咱們添麻煩。”

“我……我可能……”陸南生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離容只能幫他把話說出來:“糧倉的糧食是否陳腐,前朝武庫裏的兵器還能不能用,你是不是該去查探清楚?事不宜遲,成完親就得去了吧?”

陸南生捏着離容的手,默認了。

離容的肚子越來越大,生活會越來越不方便,也越來越危險,然而他卻不能陪在她身邊,甚至可能錯過孩子的出生。

“你……到時就搬去臨海郡吧,讓幹娘照顧你。”陸南生費了好大勁才說出這句話。

“嗯。”離容乖巧地應了聲,一邊輕輕拍了拍陸南生的手以示撫慰。然而此刻最需要撫慰的人,難道不是她自己嗎?她沒有生過孩子,其實心裏害怕得很。但她不想被陸南生看出她的膽怯和難過。

“那個盧洵,是怎麽回事?”陸南生轉移話題道,“他這擺明了是觊觎□□,你幹娘竟也不知避嫌!”

離容眉頭一皺,她固然不敢認可這種行為,但也聽不得有人說幹娘不好。她想了想,說:“你不知道,幹娘和高老爺,已經十年不相往來了。”

“這是為什麽?”

“長輩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高老爺有一個妾室。”

聽離容這麽一說,陸南生就沒話了。崔道真何許人也?名門巨儒之後,山東豪俠所宗。尋常女子尚不能忍的事,她要是忍了,才讓人覺得不正常。

納妾自然是很難容忍的,但為國事抛下孕妻,是否就可以容忍呢?陸南生不認為他的選擇有錯,但天底下有很多正确的事,都會對無辜的人造成傷害。

雖然離容沒有異議,但她越是善解人意,越是故作無事,便越讓陸南生心中含愧。

自己對她來說,真的是一個好的選擇嗎?這個念頭令他窒息。

☆、他教我清醒

陸南生神思搖蕩之際,離容也在努力調整心态。她不覺得這事有多嚴重,但也很難一笑置之……

她明白,這只是一個開始。

從前她孑然一身,敢于将一輩子許給土匪,也不怕老天把這條賤命收回。但是現在,她要做母親了。

陸南生的身份決定了他随時可能離家而去,甚至一去不回。這就意味着,離容随時要獨自承擔起撫養孩子的重任。對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來說,這樣的前途或許沉重了些。

但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我會把你送到臨海郡再走的。”好像生怕懷中的人心涼了,陸南生使勁捂着她。

“哎呦勒死我啦。”離容稍稍掙紮了下,“你別想太多了,不過就是出去辦點公務,不是很尋常麽?有幹娘照顧我,你就放心吧。”

陸南生心想,崔夫人确實能把離容照顧得很周全,不只有崔夫人,還有萬弗萱。她原本就隔三差五來廣陵,等離容搬去臨海郡,離她就更近了。女孩子在一起說說笑笑,倒也有利于孕婦心情舒暢。可生孩子這事,終究是走鬼門關,只能寄希望于離容本身的體魄和意志足夠強……她能行嗎?他真的不想有這種遺憾。

罷了,想這些也沒用,只能等事成歸來,再作彌補。他傍晚時找過李嬸,說得很清楚,若有危險,就不要孩子。就算這輩子都沒有孩子也無所謂。

“喂,我想洗個澡,你幫我去弄點熱水來。”離容說。

陸南生聽言,立刻起身去到帳外。離容則趁此機會把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揉了個幹淨。她沒事,只是懷孕讓她的情緒總是起起伏伏,沒有了往日的鎮定。

不一會兒,帳子裏就被一桶桶滾燙的水弄得熱霧蒸騰。暖爐從三個加到五個,直到四周沒有一絲寒意,陸南生才允許離容寬衣解帶。

她下腹鼓鼓囊囊的,上圍也脹大了一圈,但手腳四肢沒有變化。從背後看,依然是緊致勻稱。一邊泡進水中,一邊她還漫不經心地與陸南生聊着家常。無奈陸南生的身體好像被暖爐燒着了似的,他早已是心猿意馬。

初遇離容,之所以對她格外留心,主要是因為她說的話。當時他覺得這模樣雖然說不上是傾城絕色,但配合眼中的靈氣,就産生了一種與衆不同的美,美到空有皮囊的傾城絕色也不及她的光輝可愛。後來……後來他發現眼前人光靠皮囊也足夠使人意亂情迷……等等,她在說什麽?

陸南生回過神來,努力去聽紅唇開合間吐露的語言。

離容把長發盤于頭頂,大半個人浸在熱水中,只有清晰平滑的肩頸線條露在外面。懷孕雖然使得她早上起來總是眼睛微腫,但也讓她的皮膚更加細膩發亮。

“上次阿萱跟我說,人和人相處,就好像互相在對方身上種下種子。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啊?嗯……她腦子裏盡是些亂七八糟的玩意。”陸南生只能想到他在離容身上種了什麽。

“诶!”離容拍了下水花以示不滿,“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啊。不只人和人相處是在對方身上播種,就是讀書,也是古人在我們腦中種下種子。那些與我們脾性不合的種子,不會在我們身上發芽。但有些種子,我們用心澆灌它,它越長越大,最後就會長成我們的一部分。你看我——”

離容指指左肩,又指指右肩,又指指腦袋:“我這裏是幹娘,這裏是阿萱,這裏是我哥……哥哥教我用赤心讀書,阿萱教我用直覺看人,幹娘教我的事情更多……我身上有他們的影子,是不是?”

“那……高衍呢?”

離容以為陸南生會問他對自己的影響,沒想到他問的是高衍。她一時沒有作答。

陸南生追問道:“他對你來說重要嗎?”

有一點高衍猜對了,陸南生确實很介意他的存在。這也不能完全怪陸南生小肚雞腸,實在是高衍的風度人所共睹——不過陸公子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長得毫不遜色。

“重要。”離容答道,“他教會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教我清醒。如果我從小在幹娘的庇護下長大,也許我會覺得自己是天生的小姐命,等着從一個避風港被接到另一個避風港。我會看不到這個世界的黑暗,我會不知道生存有多殘酷。但高衍讓我很清醒,他讓我知道,一切都很難……所以當我偶爾可以做夢的時候,我會更珍惜。”

就像陸南生給予的溫存,對她來說,便是與艱難人生格格不入的美夢。她很珍惜,同時也清醒地意識到,美好的東西容易消逝,她要為光明消逝後的黑暗做好準備。

“你覺得一切都很難,所以你接受了我,因為我得來容易?”

大夫吩咐過孕婦不可在熱水中泡太久,陸南生謹遵醫囑,這就上前把人從木桶中撈了出來,裹上棉巾,搬到了榻上。

“得之易亦失之易。你雖然來得容易,但說不定哪天就會被別人搶去,我可不敢怠慢你。”離容用食指輕點了下陸南生的鼻尖,但陸南生好像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那你呢,你會被人搶去嗎?”這話可真不像自信果敢的陸公子能問出口的。

他也許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他終究是個人,分身乏術。當國與家不能兼顧的時候,當千萬人的家園與一個人的幸福被擺在天平兩端,他……不能允許自己因私廢公。

他不能因私廢公,但多的是願意因私廢公、抛棄江山的主,比如高衍這種人,亦正亦邪。

離容摸摸肚子,低頭道:“你聽,你爸犯傻了。”

她想,她難道不是只煮熟的鴨子麽?可陸南生卻還不依不撓地等她正面回答。

“我都有身孕了,你還擔這沒用的心?”

“你……你幹娘生了四個兒子,結果如何?”

“那、那是因為——”離容結巴了,突然腦筋一轉,她反問道,“如果我問你,你會喜歡我一輩子嗎,你答不答得出來?”

誰知陸南生卻道:“一輩子這麽短,我有什麽答不出的?我這輩子就是你了,你也不許有別的心思。”

離容認為感情的事無法一勞永逸,要靠每一天的相處來維護。人心會不會變,該不該變,都不是一時能說了算的。她可以反駁,卻不想反駁。因為陸南生的話雖無理但甜蜜,所以她笑着點了點頭。

陸南生吻在離容唇上,啞聲道:“不準敷衍我……做給我看……”

話音剛落,離容便覺身上一涼,原來是那裹住自己的棉布忽被掀開,緊接着溫熱的血肉之軀貼了上來,又消除了所有的寒意。

……

冬日的長江平靜如練,一彎下弦月挂在青空。崔夫人坐在甲板上,眼神如霧。盧洵悄悄走到了她身後。

“師兄,你覺得陸南生怎麽樣?”崔夫人只在沒有旁人時才會這樣稱呼盧洵——他們曾是金陽城外深山道觀中的師兄“弟”,“你知道,我看男人的眼光不佳。”

“呵,你放心,強過高章百倍。”盧洵捋着絡腮胡笑道。

兩人獨處反而沒有暧昧的氣氛,一瞬間好像回到了那年的深山中。還未覺出男女之別的弟子們有時也這樣夜游取樂。某人高呼:“我們來玩聯句吧!”才思敏捷的崔道真便喊出了第一句:“夜松偃仰如醉!”……嬉笑聲猶在耳畔,但不覺已過去恁多春秋。

☆、履霜堅冰至

臘月初八,長安失守的消息跟高衍一起到了廣陵。

婚禮提前一日舉行,過程十分匆促。還未入洞房,陸南生就把一身新郎官的紅衣扒了,只來得及重重摟了一把新娘,便跨上烏骊,在暮色中打馬西去。

離容伫立良久,直到天色昏黑,再也看不見一粒飛馬的揚塵,才轉過身來,面朝被紅綢裝點得頗為喜慶的軍帳。

不遠處笙歌未散,季伯卿,萬弗萱,還有趁機豪飲的将士都沒有察覺到陸公子已不在軍中。

只有離容知道,他心裏有多急。

她知道陸南生心急如焚,所以她主動拒絕了他将她送到臨海郡的提議,提前放他走了。

私心希望他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身邊,什麽危險的地方都別去。但如果他真這樣做,那他還是她傾慕的那個人嗎?

賓客的談笑聲被風聲掩沒,離容突然覺得這夜其實很安寧。她希望有朝一日,天下人都能享受這樣安寧的夜。

提步邁入帳中,披散長發,解衣欲寝之際,卻見角落裏的一個紅衣女人快步走來——

喲,差點忘了這個人!

說來這人也是奇怪,陸南生明确表示過不要什麽陪嫁丫頭,崔夫人也說她并未準備,但在前堂三拜之後,她就半途冒了出來,還身穿喜服。攙着她的媒婆非說她是媵。

陸南生來不及處理這事就走了,離容更不知如何應對,但當自稱媵妾的女人走到她跟前,與她在燭光中四目相對時,離容方覺事情的詭異超出了她的預想。

“啊!——”

一聲驚呼的尾音因抵在腹上的霜刃而被恐懼牢牢壓住了。

“姐姐莫怕,我只是需在你這裏躲上一陣子。”

這嗓音聽着是個剛剛變聲的少年。

離容強作鎮定,輕聲應道:“是,殿下。”

蕭旻調皮的神色隐去,警惕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誰?”

“妾身從前在高家三郎的府上做事,見過殿下。殿下大概不記得妾。”離容回答,“殿下喜歡吃杏蒲糖。”

從前蕭旻上高衍家串門的次數不多,自然沒留意過他府上的廚娘。

“臨危不亂,難怪表兄說你可以罩着我。”

蕭旻話音未落,高衍便走了進來。

“旻兒,不許胡鬧。”高衍沉聲道。

蕭旻好像聽到主人訓斥的小獸一樣迅速收攏利爪,用蕭氏子孫獨有的鳳眼朝離容一笑。

離容看向高衍,似是用眼神詢問高衍的用意,但高衍沒有回答。

蕭旻雖然已被廢為庶人,但他本身沒有罪過,只是受到了已故的高太後的牽連。如今皇室人丁寥落,他是唯一可繼承大統的人——他,很可能是未來的皇帝。

當然了,除非高義篡位。

“殿下要住在我這兒?”離容問。

“不要叫我殿下。”蕭旻答道,“要幫我掩飾身份,否則你和我,還有你肚子裏的孩子,我們都活不了。”

“好的,那你就叫我姐姐。”離容心中捏了把汗,指向屏風另一側的竹榻道,“你睡那兒吧。”

“跟你睡不行嗎?”

“旻兒!——”高衍瞪了蕭旻一眼。

離容倒是沒有生氣,她感受到了少年隐藏在紅衣寬袖下的微微顫抖——他害怕。

“放心吧,我是廣陵軍統帥的妻子,廣陵軍會保護我,也順帶保護着你。”離容起身,将屏風往側邊挪了挪,使兩張床榻之間不再有遮擋,“你看,這軍帳中一覽無遺,我們相距又不過丈餘。你可以睡個安心覺的。”

這番安慰的話語,說得離容覺得自己好像提前進入了母親的狀态。

蕭旻也不敢太死皮賴臉,轉身朝竹榻走去。離容這才發現他左腿微跛,但他努力地假裝平衡,不想被人發現他身體的缺陷。

離容并不記得從前的蕭旻跛腳,也不知他這是一時扭到了,還是永久的傷害。但從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自他被廢為庶人後,應是吃過一些苦頭。

高衍依然站在門簾附近的位置,見蕭旻願聽離容的話,他也稍微安心了幾分。

蕭旻的重要性,不用他說,離容也該知道。所以他就沒再強調,但說:“西邊打起來了,‘皇上’下旨移都武昌,也不知江北能守住多少地。”

這些離容都知道,她默默點了點頭。

“‘皇上’已任命我為吏部郎中,我明日回朝。”高衍的神情像是欲語還休,把很多話都吞沒了,最後只是說,“……明天你随母親去臨海郡,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我……呵,我想我趕得上見我外甥第一面。”

“時局險惡,你多保重。”離容的話聽似客套,但內心還算真誠。

高衍看看竹榻上已經躺定閉眼的蕭旻,再看看滿目倦意的離容,知道自己該退出去了。

他對離容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他越來越覺得這很難說清。也許未必是癡男怨女的熱愛,更多的是親切與不舍。肯定不會太純潔,但也說不上肮髒。

“我走了。”

“嗯。”

高衍離開了喜氣洋洋的軍帳,墨藍的身影與黑夜融成一色。雪花滑過面上剛毅的線條,心中意念亦堅如寒冰。

離容躺進暖和的被窩中,卻沒了睡意。

高衍這次來,到底是為了什麽?蕭旻當然是張不可多得的王牌,問題是他打算怎麽用?是要等蕭旸宮車晏駕後扶他上皇位,然後自己做輔政大臣?或者其實蕭旸已不在人世,他要戳穿高義的把戲,直接另立新君?

另一頭,再次被迫遷徙的朝臣一路狼狽地來到武昌。

他們也是沒辦法。某天上朝時,發現龍椅上沒人,才知皇帝先他們一步溜了。

陸南生因曾遷延赴任之期而被谏官劾奏,高義讓他将功補過,留守魏興郡以拒戎兵。這當然正是陸南生所願。季伯卿主動請纓,屯兵于魏興郡下游的襄庸郡,成為保衛武昌的另一道防線。

高義在武昌小朝廷自覺高枕無憂,于是把被他禁锢許久的真蕭旸放了出來。

此時的蕭旸已神志昏蒙,口齒不清。在朝的大臣都以為皇帝是因為倉皇南逃而得了瘋病——畢竟這種病,老皇帝也得過,現在蕭旸得了,好像并不出人意料。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高義希望的方向發展——

第一,匈奴攻下長安後,想要進一步占據號稱“天下之中”的洛陽,于是免不了要與關東的慕容部短兵相接。他們鹬蚌相争,一時顧不上南面的殘晉。

第二,蕭旸瘋了。他省得冒着卞敏之暴露的風險讓他繼續假扮皇上。

第三,原以為陸南生怯陣怕戰,一見之後發現他英雄之氣半分未減,再加一個與他交往頗深的青年将領季伯卿,兩人的出現解決了他在兵事上一直無人可用的難題。

第四,高衍埋首公務,兢兢業業地用他創立的方法選材任能,拔擢了一批寒門之士。雖然此舉惹得高門士族憤懑不平,但他們兩經遷徙,自顧不暇,一時間根基未穩,忙着在荊州地界買田造屋,還沒來得及反對新政。

這在高義眼中看來是“大好勢頭”的局面,底下自是暗流湧動。只要一根弦崩斷了,勢必引起連鎖反應。自信的高義向來是不怕在這種緊繃的事态中維持着危險的平衡的。他自認為一處弦斷,兩處弦斷,他都能力挽狂瀾。但他沒想到的是,最關鍵的那根弦,突然,崩了。

那是一個極普通的上朝日,蕭旸照樣昏昏沉沉地坐上龍椅。

武昌的這把龍椅是遷都後新制的,蕭旸摸過,屁股後頭有細小的孔洞。這是什麽機關,他再傻也能猜到。想必他一旦不再裝瘋,想開口對衆臣說出高義大逆不道的罪行,高義就會立刻啓動機關,在他開口前讓他一命嗚呼。

要反抗高義,他似乎毫無機會。癫狂半生是他最好的出路。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還有一條路。

“去江東。”

蕭旸只說了這三個字,沒頭沒尾,不只滿朝文武感到奇怪,連高義也一時想不透這是什麽胡話。

就在這時,蕭旸牙齒用力一咬,藏于腮幫中的毒囊破裂,苦液入吼,奇烈的藥性使他面目猙獰。下一瞬,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踉跄兩步,噴出一口黑血——

當場斃命!

他死在了所有朝臣面前。

衆人驚恐的目光鎖定蕭旸未涼的屍身,高義卻往後頭看去——

今天,高衍沒來上朝。

☆、乾乾以終日

殿上一片雜亂,只有高義依舊巍然直立。

“去江東”三個字,他大概猜到是什麽意思了。

他沒有暴怒,只是冷冷地哼笑一聲,雙手交叉藏于袖中,轉身離開了大殿。

離容臨盆前一天,還在萬弗萱的陪同下上街晃蕩。

“等等——”

走到成衣鋪前的離容突然停步,擡頭向街道另一側的酒樓二層張望。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她覺得好像瞥見了兩個熟人。

原禦史中丞焦軌,和原中書侍郎劉存方。

據她所知,這兩人都因為小過而被貶邊郡,怎麽都來這裏了?

臨海郡安寧富庶,若是到此養老,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這二人年紀并不大。而且在她印象中,這二人性情峭直,當年與高衍交情不錯,不像是會輕易放棄仕途的人。

說起來,昨天還有幾個年輕士人過府拜望幹娘,回想他們躊躇滿志的模樣,離容隐約覺得将有事情發生。

“你在看什麽吶!”萬弗萱順着離容目光的方向瞧去,但見酒旗在料峭春風中飄揚不定,她嘆了口氣,道:“再忍忍吧你!現在不能喝酒!”

離容摸摸緊繃的肚皮,心想眼下确實不是她能顧及其他的時候,于是笑着“嗯”了一聲。

又走了兩步,她的下腹突然抽痛起來,不過覺得還能忍受,就咬咬牙沒有吭聲。

隔了一會兒,痛感再次襲來,且比之前那波更加兇猛。離容舉步維艱,終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并覺胯間一熱,湧出的液體濕了褲子。

她要生了。

陣痛持續了一整個晚上,痛起來昏天黑地,痛與痛之間的間隔卻好像沒事人一樣。

萬弗萱給離容準備了她最喜歡的酸辣面,這還是萬弗萱從季伯卿那兒學來的手藝,一做就做了一大盆。離容吃了吐,吐了吃,在鼻涕眼淚酸液和膽汁中折騰了一夜。

終于,當天色開始泛白時,離容覺得腹部除了疼痛之外,還出現了一種擠壓感。經驗豐富的接生婆告訴她,是時候用力了。

痛苦至極,也狼狽至極。離容心中甚至暗自慶幸陸南生不必看到她這一團糟的模樣。

就趁着腹中有擠壓感時猛然用力,一次又一次,一步步把胎兒往外推。

“哎呀我看到頭發了!”萬弗萱盯着那一片血肉模糊中的毛發尖叫一聲。

離容已用力用了近半個時辰,原以為自己毫無進展,聽萬弗萱這樣一說,她突然有了信心,拼盡全身氣勁再用了把力。也多虧産婆手法熟練,看到嬰兒冒頭,她立刻伸手,順着離容的推力把孩子輕輕拽了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紫河車也順利滑出。

房間裏響起令人欣慰的嬰兒啼哭聲,母女平安。

“到底是足月的嬰兒,看着比別家的大好多哦。”萬弗萱伸長脖子評價道。

女嬰此時正伏在離容胸口,努力但徒勞地吸吮着。其實她的個頭不算大,但頭發挺多,瞧着就比早産的孩子成熟些。

崔夫人也擠在榻邊,絲毫不介意周遭的血污,笑眼看着嬰孩,說:“跟你剛出生時一模一樣!圓鼻頭,厚耳垂,大眼睛,一看就是福相。”

“外面怎麽這麽吵?我去看看!”萬弗萱聽得院中有男人的争執聲,不得不出去瞧個究竟。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高衍。産婆和丫鬟拼命攔着他。

高衍見到萬弗萱,二話不說,只問:“能進去了嗎?我要進去!”

萬弗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放他入內了,心裏卻在想:雖說離容的産期就在這幾天,但高衍來得也太及時了點吧?

其實當時在臨海郡的,遠不止劉存方、焦軌和高衍。

兩日後,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江東。這邊的高衍早有準備,立刻擁立蕭旻為帝。之前被他招來此處的被貶官員都得以重新啓用,當天便建立了一個新的班子。其速度之快,不只讓高義措手不及,就是普通老百姓也看得瞠目結舌。

要說這沒有預謀,傻子都不信。

新皇下達了三道诏書。

一,定都建康,以武昌為行都。已在武昌定居的朝臣可自己選擇去留,不逼迫他們再次搬家。

二,廢除由鄉裏舉薦寒門子弟、經考核後錄用為官的新政,改為僅三品以上官員可薦舉寒人。朝廷三品以上大員基本為高門壟斷,這樣一改,顯然有拉攏舊族的意思。同時也為高義網開一面——他的進官渠道,依然暢通無阻。

三,因皇帝尚未成人,诏書任命了四位輔政大臣,分別是碩果僅存但才器平庸的宗室王蕭馥,依然領中書令、都督中外軍事的高義,德高望重的司徒魏柔謙,以及新任中書監——高衍。

以目前的诏令看來,高衍控制下的建康朝廷并不想跟高義撕破臉。不過問題是,這個結果,高義是否願意接受。

他身處長江上游,在地形上有順流之利,還掌握着大半中軍,益、荊、江州的兵馬他也能調動。如果他要舉兵向闕,高衍未必抵擋得了。

更麻煩的是,原本打得不可開交的鮮卑慕容部與匈奴劉氏,在得知了晉國亂局之後,竟突然停戰,聯兵南下!

揚州兵力寡弱,只能先依賴江北的桓翀抵擋一陣。

為免離容操沒用的心,她坐月子期間,崔夫人什麽都沒告訴她。不過,離容雖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女兒身上,但也沒法完全忘情于世事。她能感覺出來,外面正有大事發生。

果然,一個半月後,桓燕來了。

離容見桓燕神色凝重,來不及把娃哄睡就将其遞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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