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直被鎖,只能在這裏簡單交代下發生了什麽: (4)
奶媽。
“戰事吃緊。”桓燕開門見山道,“我們去找邢量遠。”
離容這才知道慕容部正與桓翀交手,而且桓翀落于下風。桓燕發現離容什麽都沒聽說,不得不把近來天翻地覆的變化匆匆地跟她交代了一遍。
“找邢量遠恐怕沒用。我不覺得他會歸晉。”離容重複了自己先前的觀點。
桓燕亮出她從截獲的信鴿上取下的字條,道:“這是他安插在我身邊的奸細給他傳的消息。他似乎料到你不會相信。你會不會看錯了他?”
離容心中開始有些動搖——萬一邢量遠真的有意投誠,而她因為懼禍而堵上了他歸晉的這條路,那她豈不是家國罪人嗎?
罷了,反正這事陸南生已經給朝廷打過報告了,雖然朝廷沒有給他回複,但起碼這就不算與邢量遠“私下交通”。加上陸南生此刻根本不在東面戰場,由她和桓燕去,怎麽都算不到陸南生頭上。
“我跟你去。”離容答道,“但我們要先去找一個人。”
“誰?”
“蕭馥。”
蕭馥現在是輔政大臣,官位今非昔比。先得到他的承認再去勸降,一來名正言順,二來她向邢量遠開出條件也更有底氣。
最重要的是,蕭馥的性格是臨危就亂。現在江北戰局不利,他肯定急得打轉。這時舊部下願意主動上前線勸降,就算是沒用,就算是有去無回,他也肯定願意一試。
更不要說他在四位輔政大臣中是德望最薄的,正急于立功以穩固地位。
☆、卿本無他謀
離容怕被崔夫人攔阻而趁夜離去,到了前線才知道,原本桓翀以為固若金湯的江北六鎮,之所以沒能起到輕松拒敵的作用,竟跟陸南生提供了糧倉地圖這事不無關系。
只因桓翀試圖在秘密糧倉與六鎮之間修好方便運糧的道路,就暴露了糧倉的位置。敵軍倒是沒把糧倉直接燒了,他們用的招更陰——投毒。
于是桓軍大敗,六鎮已失其三。
邢量遠目前正在徐州與豫州交界處的淮南營。
離容和桓燕來了。兩人都沒穿男裝,而是身着建康城早春新上市的仕女華服,一粉一杏,騎着棕馬在一片綠意盎然的青翠山色中縱馬疾馳,看得守營士兵都愣了一愣。
就當年輕的衛兵們險些以為山野深處來了兩個花精樹妖時,離容高舉腰牌打斷了少年們的幻想——
“晉國揚州都督府記室參軍崔離容銜命而來,求見邢将軍!”
桓燕用蹩腳的鮮卑語幫忙翻譯了一遍。
衛兵們先是指着兩個姑娘嬉笑了一通,但見離容不惱也不羞,容色莊嚴地等他們去通報,才逐漸收斂狂态。
人必自重,然後人重之。
不一會兒,報信的衛兵就帶着放行的命令回來了。
“放下兵器!”衛兵用漢語說。
桓燕輕蔑一笑,把腰間佩刀扔在了地上。兩人打馬入內。
算算時間,也不過是隔了兩年。真沒想到,再見邢量遠,會是這樣劍拔弩張的情境。
邢量遠身着黑色勁裝,意态安閑地坐于帳中。面前的矮幾上擺着兩杯酒。酒很香,卻像是擺了鴻門宴,讓人饞不起來。
“景略兄。”離容在他面前坐下,但沒有碰酒杯。
邢量遠擡頭去看站在離容身後的桓燕,又看看周圍的侍從,說:“我想與崔記室單獨聊聊。”
侍從退了下去,但桓燕不願走。
“沒事。”離容轉頭對她道,“去吧。”
桓燕畢竟是女兒身,且手無寸鐵,身在龍潭虎穴。若邢量遠真欲對離容不利,她又能怎麽樣呢?
沒辦法,她只得也退出了軍帳。
“景略兄托人帶給我的消息,我收到了。”離容道,“我官卑職小,很多事情或許沒法做最後的決定,但好在我的主子如今做了輔政大臣。王爺珍惜你的将才,許你一個廣州牧,有兵權,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果有別的要求,我也可以盡力為你争取。”
邢量遠輕笑,将酒盞往離容的方向推了推,道:“你難道沒想到嗎?我并不打算歸晉。”
離容眼神冷了一分,依舊沒有飲酒,問:“想是想到了,只是你既然知道我不會相信你真的有意歸晉,為什麽還要給我送信?”
邢量遠用眼神催她飲酒,好像她不喝,他就不打算聊下去。
離容只好破了酒戒。
邢量遠有一點得意地說:“就算你想到了,就算你覺得我不可信,你也還是會來。因為你終究對我抱有一絲希望,不是嗎?”
離容默認。
“說吧。”邢量遠道,“既然來了,你肯定有你的說辭。說來聽聽。也許我會改變主意。”
說辭,離容确實準備了一些,但她沒有把握能将邢量遠說服。
她先問了一句:“你在漢人中雖久遇冷眼,但你既是叛将,難道鮮卑人就能完全信任你嗎?”
邢量遠反問:“既然都不受信任,那在彼在此,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已經叛了一次,我不能做反複小人。”
離容接着道:“所謂非我族類其志必異,你雖形貌接近鮮卑,但骨子裏卻是個漢人。與你同朝為官者,不識《尚書》,不知禮義。就算你學會了鮮卑語,跟他們也是雞同鴨講。你不覺得憋悶嗎?”
邢量遠頓了一下,恍然又想起青霜堡暮色中那個曾給予他許多安慰的溫柔少女。
他苦笑道:“呵……也只有你會覺得,我‘骨子裏是個漢人’……這個你放心,慕容單于不僅粗通儒經,還招攬了許多文人。我的軍中就有儒士營。将來在朝為官的,也必有儒生。”
離容又道:“慕容部銳氣方盛,他們若奪取了天下,必将牢牢控制各州各郡,決不允許地方坐大,說不定還會收回你手中的兵權。大晉就不同了。皇室衰微,高門争權,中央自顧不暇,手握兵權的一州之牧,完全可以做一方霸主。相信我,當個廣州牧,一定比在鮮卑為将更加逍遙自在。”
邢量遠劍眉一揚,回道:“……你這番話,我倒是無法反駁。”
邢量遠雖然認輸了,但離容卻不覺得自己贏了什麽。
她平靜地說:“但你就是不肯歸晉,是麽?”
邢量遠又給她滿上了酒,笑笑,沒有回應。
離容也笑了下,說:“你投書詐降的事,陸南生早已跟朝廷報告過了。我這次來,也得到了會稽王的首肯。沒有人會覺得我這是代表廣陵軍跟你私下交易。”
邢量遠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覺得我引你來,是為了害陸南生?”
離容輕哼一聲,回:“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理由能讓你兜這圈子。”
邢量遠湊近了一點,說:“呵,說實話,如果能害到陸南生,自然最好。但害不着他的話,不是還有你嗎?”
離容眼中閃過懼色,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下。
邢量遠不再賣關子了,他勾起離容的下巴道:“我引你來,沒有其他圖謀,就只是想引你來。如你所說,身在蠻夷中,多少還是憋悶。從前我在漢人堆裏,顧忌太多。現在我不怕被人指指點點了,我……要你陪我。”
這個答案離容萬萬沒想到。
她沒有表現出驚慌或抗拒,只是冷靜地回道:“請把桓燕放回去。”
“好。”邢量遠幹脆地應了一聲,低頭就要吻她。
離容趕忙伸手遮擋,說:“我還有條件。”
“說。”
“第一,請把我的孩子接來。”
“好。”
“第二,我才生完不久,容我休息一陣。”
“好。”
邢量遠偏頭吻了離容的臉頰。離容心中一陣惡心,但為了伺機逃走,她暫時不敢打草驚蛇——就讓邢量遠以為她心甘情願吧。
男人總是對自己的魅力過分自信。
逃跑的機會來得比她想象中快。當晚,淮南營突起大火,燒的還是最緊要的軍機文庫。她知道機不可失,一路跑一路喊:“着火了!着火了!快去救火!”
一直跑到大營出口處,衛兵看她神情如此着急,也不疑有他,丢下器械就往火場趕去。
火光沖天,人聲鼎沸,離容就這樣趁亂出了營地。正欲喘口氣時,徘徊在營外的桓燕趕緊揪她上馬,兩人一騎向南狂奔。
“你放的火?”離容從後面抱緊桓燕的腰問。
“我哪有辦法放火?”桓燕否認了。
煙氣彌漫中,一個少年的背影向儒士營走去。路上,他撿到兩張殘缺的紙片,紙片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但上面寫的內容依然能猜出大半——這似乎是邢量遠的筆跡。
他笑了笑,把紙片扔回到地上。
“沒事,我去看過了,火勢不大。”他伸了個懶腰,對被嘈雜聲驚醒的同侪們說道。
他是儒士營年紀最小的成員,但頭腦最靈光。
他叫高熹。
☆、苕水出美玉
桓燕和離容奔到桓翀軍中時天已大亮,馬也疲了。
兩人面上盡是風塵之色,錦衣華服被沿路的樹木枝杈劃得破破爛爛,露出的手臂上還有幾道鮮紅的血痕。
桓翀聞訊而來,見妹子狼狽如此,趕忙問是怎麽回事。
桓燕癱坐在地,接過衛兵遞來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喉,喘了兩口粗氣,方回道:“我們去勸邢量遠歸晉,結果……上當了——他、他要扣下這丫頭……我們、逃出來——”
桓翀就知道桓燕擅離營地準沒好事,想到她險些成了鮮卑的人質就氣不打一處來,指着她的鼻子罵道:“胡鬧!叫你別摻和你偏不聽!你看你——偷雞不成蝕把米!”
離容爬到桓燕身邊,默默撿起她喝過的水囊,把餘下的一飲而盡。
抹了把嘴,她擡頭看向桓翀,道:“桓将軍,我有話跟你說。”
衣衫褴褛,蓬頭垢面,但眼神清亮堅定,語氣平靜溫和。
桓翀這才認出桓燕口中的“這丫頭”是誰。
“陸夫人,請移步帳中。”
離容因騎馬太久,大腿內側麻得厲害。好在她是擅長忍耐痛楚的,勉強站直身子,步履蹒跚地跟上了桓翀。
一進帳內坐定,離容就開口問道:“這裏距離邢量遠所在的淮南營最近,敢問将軍下一戰,是不是要打邢量遠?”
桓翀心想,這種事情本不該對外人說,但形勢如此明顯,崔離容的身份又這樣特殊,實在沒必要在她面前遮遮掩掩,便點了下頭。
離容接着說:“邢量遠本是晉人,鮮卑人就算再信任他,也多少要在他身邊安插一些耳目。我在去淮南營之前,模仿他的筆跡寫了一封歸降書。昨晚我有意将其邊緣燒焦,扔在道上,作出我匆忙之間遺落書信、險被大火燒盡的假象……”
這話聽得桓翀緊鎖數日的愁眉漸漸舒展,眼中流露驚喜的神色。
邢量遠确是一員骁将,除掉他,極可能起到扭轉戰局的作用。
離容又道:“我建議将軍立即拔營西去,攻打慕容明德!”
被軍士中毒一事煩惱得焦頭爛額的桓翀,想到敵軍陣營即将出現一個重大缺口,不由地站起身來,對着離容深深一揖,道:“多謝陸夫人!”
離容亦趕忙搖搖晃晃地撐起自己虛弱不堪的身子,回了一揖:“家國興亡,匹婦有責。剩下的事,便全賴将軍神武了!”
桓翀最後感慨了一句:“朝中人要是都像陸氏伉俪一般,至心為公,不計私利,大晉江山何至于斯!”
如二人所料,鮮卑人先發現了遺落于道的歸降書,緊接着又聽說桓翀突然拔營而走,避免了與邢量遠的正面交鋒,不能不心生疑窦。
主帥慕容明德當機立斷,奪了邢量遠的兵權。
臨陣換将自是兵家大忌,何況桓翀軍早已得到了對方內部龃龉的消息。
于是不出五日,桓翀軍反敗為勝!
兩線作戰的大晉竟然撐住了,沒讓匈奴和鮮卑人占到一點便宜,這不能不說有些出人意料。
原本高義主動撤離長安之舉,讓西邊的匈奴誤以為晉國不堪一擊。發兵之前,匈奴大單于劉旦對晉軍頗有些輕視。他覺得東面的慕容部才是真的勁敵,因此盡管他率軍揮戈南下,但依然分重兵把守東方邊界,以防慕容部趁火打劫。
然而等真的跟晉軍交上手了,他才發現晉軍如此難打。
不是說晉國無将嗎?這個陸尚書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不是說晉臣各自為政嗎?為什麽他好不容易繞到後方偷襲陸南生,卻被潛伏于彼的季伯卿逮了個正着?
不是說晉國分裂了嗎?為什麽東西兩個權力中心反而更加方便了他們各自調度人馬?難不成這真是所謂的“兄弟阋于牆而外禦其侮”?高衍和高義沒有真的決裂?
前線依然如火如荼,對留守後方的人來說,閱讀捷報,就成了這個春日最惬人懷的事情。
離容一面為陸南生縫着夏天可穿的薄衣,期待着他早日歸來,一面看着剛學會翻身的女兒在榻上快活地撲騰。
她暫時給女兒起名為“陸苕”。
苕,音“條”。諧音“路迢”,以之為名,暗示孩子出生時父親正在遠在他鄉。
另,《山海經》曰:“龍首之山,其陽多黃金,其陰多鐵,苕水在焉。東南流注于泾水,其中多美玉。”苕水出美玉,玉可象征美好的品質。以之為名,寄托了離容身為人母的殷殷期望。
再,孩子生逢三國交戰時,到處是饑馑流民。《詩經》有描寫饑民困苦的《苕之華》篇。以之為名,有警戒之意。
離容已将起名的用意寫入家書,一日又一日,盼着回信。
“阿苕,阿苕,你爹怎麽還不回信呢?”
“阿苕,阿苕,想不想快快見到阿爹呀?”
“阿苕,阿苕,你爹會喜歡你這個名字嗎?”
“阿苕,阿苕,為什麽幹娘說你像我,我卻覺得你更像你爹呢?”
阿苕還不會說話,只能咿咿呀呀聊作回應。忽然,她好像發現投在牆面上的光斑很有趣,于是兩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搖晃的光影,小嘴張大,發出清亮的笑聲。
……
“小姐、小姐!陸公子有信來了!”
離容聽到丫鬟的喊聲,左手将娃撈起,也不等丫鬟進屋,就抱着娃迎了出去。
單手展開信,一看,不是陸南生的筆跡,正奇怪時,信中所寫的內容讓她眼前一黑。
信裏寫的是:
陸南生病重,讓她趕緊帶娃去武昌相見!
好好的人,怎麽就病重了?
此刻的離容根本無力去想陸南生的健康如何關系到國家的存亡,她只是一個心急如焚的妻子,擔心着丈夫的安危。
她雙手微微顫抖着,三步并作兩步去到崔夫人所在的西院。她是要辭行,她一刻也不想耽擱。
見到崔夫人時,她幾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崔夫人只得接過信,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了,她便明白了幹女兒為何焦急到雙眼噙淚。
“既然如此着急,孩子就別帶了。”崔夫人抱過阿苕,同時吩咐身邊的丫鬟趕緊為離容準備行裝,“你一人一騎,會更快。”
離容有些猶豫,她當然想盡快趕到陸南生身邊,但如果陸南生真的病重不治,那若不帶上孩子,豈不是讓他閉眼之前都無法見自己的親生骨肉一面嗎?
崔夫人明白她的心思,補了兩句:“小娃娃經不起折騰的,你帶着她,就沒法騎馬,只能坐船。船上陰濕,萬一她得了什麽風寒腦熱的病,你才會後悔莫及!”
這個理由徹底說服了離容。她不舍地看了阿苕一眼,咬咬下唇,擦了一把眼淚,調頭離去。
☆、我死不足惜
離容帶了充足的盤纏,快馬加鞭,趕了九天九夜的路。
醒着的時候自己騎馬,實在撐不住了需要睡覺,才雇馬車。終于到達武昌時,人已瘦了一大圈。
她不知道陸南生住在哪裏,只得直奔荊州刺史府問詢。一進府門,她背上就出了一層冷汗。随着身後沉重的木門吱啞關閉,不詳的預感到達了頂點。
當看到高義帶着高深莫測的笑容前來迎她時,也不知是因為體虛還是精神問題,離容竟已是汗濕裏衣。
隐約覺得事情有詐,但她還是面色蒼白地躬身行禮道:“見過大都督。”
“崔記室,請吧。”高義伸手向內廳一引,離容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一直走到刺史府深處的偏狹院落——那不是陸南生住的地方,而是高義為離容準備的軟禁之所。
事實是,陸南生沒病,離容上當了。
……
留在武昌的朝臣依然唯高義馬首是瞻。
十日後,兩面的反擊戰相繼宣告勝利,蕭旻在建康城給桓翀加官進爵的時候,高義也在武昌論功行賞。
滿朝歡悅,可兩位頭號功臣——季伯卿和陸南生——卻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因為緊接着他們就收到了高義下達的率兵勤王之命。換句話說,就是要他們去建康城把蕭旻弄過來。
又過了兩天,高衍也接到了來自武昌的信函——高義讓他交出蕭旻。
高義用一個離容,威脅了三個人。
離容被幽禁期間,沒有像高義以為的那樣憂愁苦悶,反而顯得心情不錯。
她每天都早早醒來,晴天去院中踮腳看日出,雨天就呆在窗前提筆作書。她寫的東西當然沒人會替她傳出去,純屬自娛解悶。一到午後,她必出現在刺史府後花園栽種的一片桃紅李白間,仔細觀察花瓣上細小脈絡的分布,看到天黑才回房。
府中禁衛還以為她腦子出了問題,欲祈禱花精樹怪帶她插翅而飛。直到桃花李樹出現在她筆下,才知原來她還有心情自學丹青。
五天過去了,高衍那邊沒動靜,陸南生和季伯卿也未作回應。好像高義發出的威脅信號他們完全沒收到似的。
不知高義是不是有些沉不住氣了,這天傍晚,他徑直來到離容所在的院落,看架勢,是想找她聊兩句。
離容依然坐在窗前,就着還未完全暗下來的光線畫桃樹。高義則立于院中,與她四目相對。
靜穆良久,高義率先打破沉默,開口道:“聽下人說,你心情不錯。”
離容眼角漾開淺淺的一層笑意,回道:“你心情也不差。”
她沒有行禮,不用尊稱,一颦一笑的從容氣度仿佛她才是高高在上的權貴。
高義也笑了,問:“不知崔記室是膽量見長,還是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了?”
離容這才擱下筆,但就是不起身,托着兩腮,有幾分俏皮地喊了一聲:“大哥,你叫我阿容就行了。”
高義愣了一下。他可不是會被什麽柔情打動的軟心腸,只是在想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麽盤算。
“如果陸南生和季伯卿聽你的話舉兵東進,你就不怕匈奴人趁虛而入嗎?”離容問,“到時候國都被滅了,你争那些權力還有什麽意義?……或者你覺得,大晉的權柄若不在你手中,本也是覆亡無日?”
“呵,有意思。我差點忘了你是母親教出來的好孩子。”高義走進離容房內,在她面前正襟危坐,問,“我記得你說過,我能成事,他能成仁。我想做的事還遠遠沒做完,你若覺得我能成功,為何不站在我這邊?”
“新政雖多善法,矯枉亦必過正,但你做的事,實在是觸怒了不少高門大姓。想必你也聽說了,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針對你的追殺令,個個懸賞萬金,那可絕不是老百姓籌得出來的錢。”離容道,“三哥廢止了一些你創立的法度,不代表他心中不認同你所為。他只是要先平息衆怒,待時而緩行。為什麽不讓他好好待在江東,繼續跟你□□黑臉呢?欲速則不達,你太着急,不只引火燒身,也有害于事。”
高義哼笑一聲,道:“你一個小丫頭,知道這些做什麽?”
離容伸手為眼前人倒了一杯涼茶,答:“大哥別忘了,我是揚州都督府的記室參軍。”
“哈哈哈哈!”高義愈發像聽到什麽趣事似地大笑起來。也許在他眼中,離容不過是個在玩過家家的小孩。
他問:“你不害怕,是因為你覺得,你能說服我把你放走?”
離容搖搖頭,回道:“陸南生和季伯卿不會聽你的話的。你留着我,其實沒什麽用。我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殺了洩憤。呵……”
“陸南生不是你的丈夫嗎?你對他這麽沒信心?”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離容眼中淚水迷蒙,不是因為怕死,而是想到自己恐怕沒法再見丈夫和女兒了,“他不是好戰喜功的人。……他不是,我哥也不是。正因為我了解他們,我才确定他們不會受你要挾。比起家國安危,我當然是死不足惜。”
高義聽了這話,沒有半點氣惱。屋裏的氣氛随着二人眼神的變化而松弛下來。暮光中,離容竟在眼前人臉上捕捉到了一絲疲憊。
“将死之人,是什麽感受?”高義看着窗外的如血殘陽,好像在問離容,又好像不是。
離容姑且答道:“後悔有些事情沒有做夠,還想把從前忽略的東西細細端詳。”
“沒有害怕嗎?不恨我嗎?”高義再次看向離容,“就算我不殺你,你畢竟得目睹自己的丈夫為了其他理由而舍你性命。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種滋味不好受吧?”
“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還活着嗎?”離容笑了下,“從地道出來後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多得的。至于我是否難受……陸南生對我夠好了,不管他怎麽選擇,我都不會怪他。我難受,是因為我的孩子還那麽小……我多想看她長大。不過話說回來,只要她能活得好好的,我就覺得沒白來世上走一遭。”
夕陽餘晖消盡,屋內尚未點燈。離容看不清高義的神情,只聽他又不屑地輕哼一聲。
“我走了。”高義起身,“你大嫂住在東院。你若閑着無聊,不妨去陪陪她。”
高義的夫人是長公主,從前傳聞他懼內,現在看來,那也不過是他韬光養晦時的表演罷了。若是真的懼內,他怎敢觊觎妻弟的皇權。
“大哥,你真的要奪權嗎?”離容趁高義離去前問了一句。
高義突然仰天大笑,直到笑聲完全消失,離容也沒等到他的回複。
離容這一問并非毫無來由。她覺得高義身上野心的味道淡了,甚至有了幾分落寞。
☆、大廈将欲傾
季伯卿和陸南生雖按兵不動,但顯然兵權不完全掌控在他二人手中。
其他收到勤王之命的将領,有的也被扣押了家屬,有的則本身就想把寶押在高義身上。他們看出矢志北伐的桓翀絕不願參與內戰,其南下救揚州的可能性極小,如此,揚州欲自存便極為艱難。權衡利弊,審時度勢,順從高義之意,立下勤王之功,事後憑此加官進爵,似乎是更好的出路。
高衍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正在揚州加強武備,并于附近州郡調兵遣将。縱橫捭阖的說客也開始發揮作用。有人勸戰,有人勸和,有人幹脆就是鮮卑人資助的奸細。
上下游的緊張氣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晉國內戰一觸即發。
又過了一日,高義終于收到了陸南生與季伯卿的聯名回函。
信中說了兩點:
一、匈奴仍在北方虎視晉廷,所以內戰打不得。只要高義願意收回成命,陸南生可以保證桓翀軍絕不與高義為敵,同時季伯卿與陸南生二人以後就以拱戍荊州為己任,為高義嚴守武昌門戶,與建康朝廷分庭抗禮。這樣的君子之諾,是有其分量的。
二、離容不能死。離容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季伯卿與陸南生必倒戈相向,哪怕是魚死網破,也要端了高義的武昌大本營。
陸南生寫信的語氣極為強硬,但他其實已焦躁得數日沒有合眼了。
他心中暗自希望高衍對高義的威脅低頭,主動送上蕭旻。這樣既保證了離容的安全,也避免了內戰的發生。反正都是高氏兄弟當道,皇帝落在誰手中,他并不關心。不過,若是高衍真這樣做了,是不是恰證明他對離容的情義重于自己呢?
離容今後會怎麽看他?
明月常向別時圓。
魏興郡的城牆上晚風如薰,叱咤疆場的陸公子于此寂寞獨立。
對于晉國來說,這位近乎天縱英才的年輕将領就是最堅固的城牆,然而驕人的戰績并不能讓陸南生感到一點安慰……
如果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的話。
他派去武昌城中解救離容的一隊死士至今沒能傳來好消息,可見荊州刺史府守衛森嚴。領命而去者也怕對方惱羞成怒。
多久沒見到她了?算來已近半年。
嫁給軍人自然是聚少離多,可為什麽他沒有提前想到會有人抓她做人質呢?本以為留在崔夫人身邊應是萬無一失的……
他為她考慮得太少了。
自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沒有什麽能解決他此刻面臨的問題。
他想到曾經痛失雙親、被迫離開故土的自己是多麽彷徨茫然。那時他聚衆為盜,雖是要反抗鮮卑,但刀下未必沒有不該死的亡魂。第一次殺人的滋味他已淡忘,只知手上的墨香從那時開始就變成了化不開的血腥味。
他掙紮在背棄信仰的邊緣,為了生存不擇手段。那時他看到每天升起的太陽都感到厭煩,甚至懷疑自己像野獸一樣活着是否不如去死。
跟他一起縱橫江北的兄弟,從不像他這樣自尋煩惱。他也漸漸說服自己做到簡單殘忍不問來路。他把眼前的一切視作釋教所說的末世景象,即使是殺戮,也沒有什麽對錯,因為所有的重生必在毀滅之後方能出現。
直到一陣清風送上悠遠的故都舊曲,有個柔柔細細的嗓音用三言兩語道盡了他淪落至此的無奈和必然——
當時她滿身塵污,還露着一條纖細的胳膊。瘦小的身軀仿佛随時要被山野的荒風吹得七零八落,但一雙明眸燦燦若星,閃爍着不會熄滅的火光,說出的話更似有千鈞之力。
在亂世混到窮途末路者多矣,自己至少還能淩駕于這樣的生命之上。柔弱的雜草尚且要在冰雪覆蓋中堅強地忍耐寒冷只待暖春到來,沒有理由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光明。
于是他終于有勇氣把破碎的自己重新拼湊起來,并且接受了那暫時殘缺的部分。他試着尋找填補缺失的材料,然後順理成章地、找到了她。
沒錯,就是她了。
他做土匪時,因始終抗拒着土匪的身份,對搶來的金銀財寶或女人都缺乏欲望。直到遇見她,他才有了要将之牢牢占為己有的貪心。
那時候他覺得,上天似乎對自己格外眷顧,不只讓自己遇見她,還讓她對自己傾心相許。
她對他的信任和支持,幾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為了他,她不怕丢官棄職,不怕受到牽累。她的義無反顧有時讓他都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所以他才不能讓她失望。不能讓她失望,包括了不能做回冷血的禽獸,不能為了小家之私而置天下于危境。
手中的家信似有餘溫,看着那隽秀有力的字跡,就如看到那堅韌不屈的人。
亂世也許就是黑白混淆的,但她心中始終是非分明。因為她對所有事件與人物的評判,從不受到個人利弊的影響。她的眼光冷靜而不冷峻,始終帶着憐憫世間苦楚的善良。
陸苕,陸苕,好名字。多希望他們一家三口可以一起去走路遠迢迢,而不是相隔迢迢山水。
古來思念征人的閨中之怨都被詩人寫得纏綿凄恻,其實當戍邊的将軍想念自己的妻子時,又何嘗不有百轉柔腸。
幾天之內,分別來自揚州和荊州的诏書向雪片一樣飄向各州各郡。揚州有天子,但蕭旻是個“白板天子”,诏書無玉玺之印。荊州的诏書是高義僞造的,卻蓋了玺印,看着反而比較真。
所有人都在被迫站隊,甚至有郡太守與州刺史意見向左的情況發生。州刺史領州兵赴京拱衛王室,郡太守領郡兵表示效忠高義。
擦槍走火的争端時時發生,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整個國家陷入四分五裂的危險中。
匈奴與鮮卑人當然密切關注着晉國的局勢,只是桓翀、陸南生和季伯卿這三支兵馬不動如山地鎮戍江北,使他們暫時無虛可趁。
與此同時,一只輕舟小船載着建康的使者逆流而上。準确地說,從高衍收到高義威脅信的那天開始,這條小船便上路了。只是船中人十分不情願走這一趟。
此人在船裏絕食,自殘,甚至險些要投水明志,好在被看護者攔阻。如此折騰了半個月,才到達武昌。
高義正在郊外打獵,卻聽手下忽然來報,說建康派人來了。
他把弓箭丢給一旁的侍從,問:“人?什麽人?”
報信者回道:“這個……小的不知。”
高義再問:“長什麽樣?”
若是什麽高衍派來的拖延時間的說客,他當然懶得去見。
報信者答:“呃……那人看上去很年輕,長得有些女氣。”
難道高衍真把蕭旻送來了?
高義臉上倒沒有欣然喜色,只是勒轉馬頭,揚鞭向刺史府趕去。
☆、無波真古井
“怎麽是你?”
高義看到女扮男裝的張唯文,不由皺起眉頭。
張唯文原本身形就偏瘦,連日來的折騰更讓她面容枯槁,高義險些沒認出來。
她沒有對高義行禮——怎麽最近見着的女人都不給他行禮了?高義當然犯不着跟弟妹計較這個,不過他也想不出張唯文能帶來什麽讓他感興趣的消息。
張唯文就在原地坐着,沉默,眼皮都不擡。直到身後的護衛用劍柄戳了戳她的脊梁,她才用嘶啞的嗓音輕聲說了五個字:“孩子是你的。”
說罷,她從懷中掏出一塊長命鎖,直往高義臉上砸去。
上面刻着利兒的生辰八字。
這玩意看得高義眉毛高高揚起!
其實張唯文在婚前并沒有跟高衍發生過什麽。她去高衍住所探望,只是見着了一個爛醉不醒的人,然後懷着別樣的目的照顧了他一宿。
高衍對此心知肚明,當張唯文帶着身孕來到青霜堡時,他因急于擺脫跟離容的婚約而沒有戳穿。再後來,他讓人查出了孩子的父親是誰。
他不介意養着自己的侄子,也不讨厭張唯文。張唯文需要丈夫,他需要高門姻親,各取所需。
張唯文沒再開口,高義也不需要她說什麽了。高衍的意思很明顯:你有人質,我也有,收手吧。再鬧下去,兩敗俱傷。
問題是,高義會是一個心憐幼子的慈父嗎?雖說虎毒不食子,但人在這方面有時真的不如禽獸。
說起來,高義和他的公主妻子倒是一直沒有生育。這是他第一個兒子。
高義面上的表情,從驚訝,轉為茫然,最後成了一種誰也看不穿的霧氣,就像高衍那樣。
許久之後,他對張唯文道:“你幫我帶封家書回去。”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嗓音都跟平日有些不同,張唯文聽得愣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大哥如何回應?是不是不屑一顧?
高衍不敢作太樂觀的設想。臨川郡和長沙郡都已起了武裝沖突,還有盜賊趁機作亂,雖然這些局部的争端規模都不大,但晉國江山本就不穩,只怕星星之火終能燎原。
他坐鎮建康,焦頭爛額。一面設法平亂,一面還不敢放松對上游的警惕。
打仗要錢,于是賦稅猛增。打仗要兵,于是兵役大興。地方官抗章屢上,老百姓怨聲載道。
高衍還在等高義的回應。如果高義拒不和解,那麽……他打算親自去一趟武昌,對兄長說明自己的良苦用心。他可以把自己的命交給高義處置,同時準備好了各種形式的妥協。
高義之所以盛怒之下要拿出半壁江山與他火并,難道不正是因為兄弟做事的方法不同,且互相之間缺乏理解麽?高衍想告訴高義,他之所以另立朝廷,并不是有意争權。他只是想用分權的方法來穩固政局,用兄弟反目的表象來減少對高義這根獨木的攻擊,用蕭旻-高衍-高義的三角關系來互相牽制。他相信,在權力制衡中推行新政措施,更為穩妥可靠。
就在這鮮卑和匈奴期待着晉國亡于內鬥的危急時刻,某日,百位信使同時從武昌出發,向長江上下游枕戈待旦的地方要員送去了一份公文。
當收到這份公文時,幾乎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高義的勤王之命撤銷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高義自解所有職位,包括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兵權。他以陸南生為荊州刺史,以季伯卿為江州刺史,讓二人領中軍各半。
之前寫信對他表明忠心的官員名單和信函原件,他全派人送去了建康,外加傳國玉玺。
高衍對此迅速做出反應,首先是焚毀這些有謀反之嫌的信件,以安撫涉事官員。緊接着立刻免兵役、減賦稅、赦盜賊,以慰黎民之願。
等他做完了這些事,他才收到那封家書。
讀着讀着,他就讀出了不對勁。
入夏漸深,荊州濕熱。
離容已經恢複自由,但她依然住在荊州刺史府,因為這裏很快就要變成陸南生的府邸了。
她等着崔夫人把阿苕送來,也等着陸南生與匈奴達成和議後到武昌就職。
高義走到長平公主蕭清音的院門前時,看到她正在跟離容聊天。印象中的妻子很少談笑,但此刻她面上的表情倒是輕松歡悅得很。
離容看高義來了,識趣地告退。
“我們要搬家了。”高義對妻子道,“我們去江東臨海郡,讓你弟弟給你買個現成的豪邸,當做公主府。我沒有別的官職了,但好歹還是驸馬。”
長平公主蕭清音跟蕭旻、蕭旸都不是一母所生。她的母妃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這使得她自小對人十分疏離。因而幾番流血的宮廷政變,她都覺得好像跟自己沒關系似的。
蕭清音不記得上一次夫妻倆對話是什麽時候。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們就分房睡了。關于高義在外有女人這件事,她剛開始也吃過醋。她讓人去查,結果一查就查出了無數,于是頓感心灰意懶,再也不想過問高義的事。
蕭清音不知可以說什麽,只是“嗯”了一聲。
高義奪權,高義放權,一次遷都,兩次遷都,還險些打起了內戰,這位公主竟無一語評論,最後只說了個“嗯”字。
高義走到蕭清音跟前坐下,端詳她良久,直到看得她都有些毛起來了,才開口問了一句:“你這人,有心嗎?”
蕭清音笑了一下,轉頭去看海棠花樹上婉轉啼唱的小鳥。
就當高義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時,她突然答道:“我有啊。”
簡短的兩個字說完,庭院中又只剩下了啾啾鳥聲。
高義從前絕不會在她跟前呆這麽久,但他現在是徹底的閑人了,多的是時間,便沒有着急離開,而是一直在原地坐着。
蕭清音很奇怪他為什麽還沒走,于是破天荒地多說了兩句:“你覺得我沒有心,是因為我不輕易動心。不動的東西,就容易被人忽略。”
高義也破天荒地耐着性子追問:“你為什麽不動心?你又不是尼姑。”
蕭清音又難得地笑了笑,說:“動心容易痛。”
她本不打算再說什麽,但見高義還盯着她,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眼神中還有幾分強迫她繼續解釋的意味,她只好接着道:“心痛起來,就會讓我想起母妃死的時候……那種感覺。”
高義又問:“我讓你心痛過嗎?”
蕭清音眼神中的哀傷一閃即逝,回道:“都過去了。”
所謂“都過去了”,并不是說高義在外的風流作為就此打住,而是她不會再關心他的那些荒唐事。
“那就是有。”高義突然顯得很高興。
當他十七歲那年把這位公主娶回家時,只覺得她像個木頭人,好像對什麽事情的反應都慢半拍。他哄她,她不怎麽笑。他對她發脾氣,她也不委屈哭泣。
然後,就像小時候為了引起母親注意而故意做些出格的事那樣,他對自己的妻子也使出了這一招。他幹脆去外面尋花問柳,還想辦法讓妻子查知。
結果是,這位公主依然毫無反應。
很快他厭煩了。他喪失了逗弄妻子的惡趣味,轉而去做更多更出格的大事。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情種,所以他還曾經嘲笑高衍。然而他不願承認的是,當他在外面翻天覆地地折騰時,其實心中還是隐隐希望着,府裏那個不動如山的公主,面上能因他而有一絲波瀾。
離容認為人人有心魔,高義的心魔竟然在此——他需要關注。母親的關注,妻子的關注。
盡管後來推動他去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是無關兒女情長的遠大目标,但最初激發他瘋狂行徑的,卻是原始的心魔。
☆、有緣是青山(大結局)
“我中了毒。”高義終于說出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事,“最多再活兩年。”
原來江湖上的追殺令并非完全沒有起效。
高義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他時常感到下肢麻木,有時連騎馬都困難。找過大夫診斷,說是無藥可解。
于是他從半年前開始着手安排身後事。所謂他對高衍等人的威脅,根本是另有動機。
他不是要奪天子,也不是真的想讓晉室基業跟他陪葬。他用不計個人後果的極端手段削弱豪族,在滄海橫流之際幫高衍分別能臣和庸才,最後通過自己的完敗助他樹立威望。
如果有一個人,能在他死後繼續去做他未竟的志願,那麽,他認為這個人只會是高衍。他把這個三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高衍根本就用不着對他解釋。
有一點,高衍是對的,有些事,兄弟二人都無法獨自完成。高義不行,高衍也不行。
命運不允許高義繼續活着接受高衍的暗中幫襯,他就用自己的死為高衍鋪平道路——還像那個丫頭說的那樣,一者成仁,一者成事,只是調了個個兒。
蕭清音終于不再表現得平靜無波,她眼中流露出訝異、同情和……一點悲傷。
這對高義來說,似乎已經足夠。
半晌之後,她自以為十分體貼地說:“你……在外面有特別喜歡的女人嗎?到時候……都接來公主府一起住吧。”
高義的笑容僵住了。
狂風吹落一陣花雨,美麗的公主沐浴其中,好像一個沒有喜怒的仙子。高義真懷疑這花季結束的傷感,都強過妻子對自己死期将近的悲憫。
許久之後,他說:“沒有。”
公主的眼神依然像當年嫁給他時那樣清澈無邪,而他則已在這些年的争鬥中變得十分滄桑。
他忽然想起今晨收到的母親的來信,猶豫了一下,他說:“母親叫我替她向父親要一份休書……你,想要嗎?”
公主嫁給他十一年了,在這十一年中,前半段他在蕭子钊軍府中做谘議參軍,很少回家。那時他還年輕氣盛,但凡在外遇到什麽不如意,回家必對妻子冷臉相待。後半段他老練了,學會隐藏情緒了,又開始假裝庸俗無能,對外聲稱家有悍妻難以取悅,并以此為借口跟纨绔子弟們花天酒地。
他是沒把女人帶回家,但他這個丈夫,難道有比他父親好嗎?高義覺得,蕭清音應該很後悔嫁給自己。
蕭清音的回應依然慢半拍。高義以為,她是在考慮是否要看在自己時日無多的份上說謊安慰他,結果卻是她笑着說:“我是公主。”
高義這才意識到,這位妻子并非真的“不茍言笑”,她只是慢熱。你若只在她身邊呆一刻鐘,她當然來不及對你笑。你呆得久了,就能看到她越來越多的情緒。怪只怪他少年時太心急。
蕭清音的意思是,身為公主,她若真的後悔,完全有提出離絕婚姻的主動權,怎麽會等高義來休她?
“我聽說,男人都好色……”蕭清音解釋道,“我想嫁給誰都差不多。”
高義的心情才好了沒多會兒,就被公主這句話拍落谷底。
她不是癡心不悔,只是覺得嫁給誰都一樣。
“太陽好大,我得回房了。”蕭清音道。
高義擡頭望了望天,皺了下眉頭,說:“這分明是陰天。”
“哦,是的。”蕭清音不急不慢地答道,“我怕光,一到中午,就不能在外面呆着,眼睛疼。”
“這是什麽毛病?”高義還是頭一回聽說,“叫大夫來看過嗎?”
高義居然在關心自己的病情,這讓蕭清音覺得有點新鮮。她回道:“沒什麽,小時候哭得多了緣故。”
她有點不好意思,補了一句:“我是不是太嬌氣了?”
高義不敢追問她曾經有多少眼淚為自己而落,最後才變得像修道士一樣木然寡欲。
“既然如此,趕緊回房吧。”高義說。
蕭清音緩緩起身,朝房門走去。高義跟在她後面。
還沒走進屋裏,高義忽感毒性發作,腳軟了一下。蕭清音趕忙攙住他,眼神中有關切。
“我聽說雁蕩山中有高人,說不定能解你的毒。”蕭清音道,“你不舒服的話,也回房去歇着吧。”
“我要歇你這兒。”尋常的一句話,高義說出口後,竟有幾分耳熱。
蕭清音歪着脖子對他笑了下,扶他跨入門檻。
“既然你不想離婚……等我走了,你再改嫁。”高義道,“或者不要改嫁了,你多養幾個男寵,比較省心。”
蕭清音又是許久沒有回話,手裏忙碌着什麽,高義盯眼瞧着,發現她是在準備筆墨。
“我要畫一個你。”蕭清音笑道,“以後照着你的模樣找男寵。你坐好。”
這固是玩笑話,但高義還是乖乖地端坐于前,等她落筆。
兩人就這樣閑聊了一整天。
陸南生取得和議後來到武昌,此時高義夫婦已順流東去,而抱着阿苕的萬弗萱尚在路中。
高衍覺出了家書中高義的古怪,沒等高義到臨海郡,他便逆流而上,去尋陽等着接他。兩人相見後前嫌冰釋,但沒有說什麽肉麻的話。
兩年後,高衍在建康城中得到了長兄離世的消息。
據說高義死前十分安詳。他看着自己致力推行的新政終于在幾經波折後通行天下,看着寒人士族的上升為腐朽的晉廷注入了新鮮血液,看着陸南生、季伯卿、桓翀三位純臣勇将讓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看着四弟高熹為鮮卑朝廷制定禮樂,想到就算那些死而不僵的豪族還想興風作浪,也會被新晉士族牢牢壓制,等他一走,他們更是讨債無門,便覺得自己死得其所。
所有罪孽他一力承擔,就讓高衍清白上道,弟紹兄志,夫複何求?
又過了幾年,清明節,春光明媚,陸南生和離容帶着六歲的阿苕來到雁蕩山下,為高義掃墓。
“這是你大舅長眠之地。”離容對阿苕說,“舅媽住在山上的道觀裏,是個很漂亮的公主哦,想不想去看看?”
阿苕閃亮的圓眼睛裏有些疑惑之色,她擡頭看向那雲氣袅袅中的巍峨宮觀,心想,那應該是天上的仙子住的地方吧!
“看、看、要看!”阿苕奶聲奶氣地回道。
“那你先拜拜大舅。”離容指指高義的墓碑。
聰明的阿苕學着大人的模樣合攏掌心,向前深深拜了兩拜。
忽然,阿苕好像是想到了什麽,問離容:“娘,我有幾個舅舅?”
離容答道:“五個。你有大舅,二舅,三舅,四舅和親舅舅。”
親舅季伯卿,他們在來這裏的路上已順道拜訪了。
于是阿苕問:“二舅在哪裏?”
離容答:“二舅在很遠很遠的涼州,我們去不了。”
阿苕問:“三舅在哪裏?”
離容答:“三舅就在建康啊,他很忙,但是每年你生日都來看你的,你忘啦?”
阿苕問:“四舅在哪裏?”
離容答:“四舅在很遠很遠的冀州,我們去不了。”
阿苕又問:“建康遠不遠?”
離容答:“建康距離武昌很遠,但離這裏很近。”
阿苕又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去看三舅呢?”
陸南生搶答道:“我們不去。”
阿苕拉着陸南生的衣角問:“為什麽不去?三舅最好了!”
陸南生黑着臉道:“三舅不好。”
“三舅好!三舅好!”阿苕邊喊邊哭道,“娘,你說三舅好不好?”
這可是送命題啊。
離容笑答:“三舅沒有爹爹好,所以我們要聽阿爹的。”
阿苕嘟着嘴說:“可是我想去看三舅,三舅長得好看。”
“乖,三舅會把你娘搶走的!”陸南生倒不是真的吃醋,他只是不知從哪兒沾染了捉弄小孩的惡趣味。
“诶,你多大人了,真是的!”離容瞪了一眼陸南生。
阿苕果然被吓到了,不敢再提三舅。
離容安撫阿苕道:“我們在外婆家住兩天,三舅聽說你來了,肯定會來看你的。”
“他要來也是來看你的。”陸南生對離容說。
離容沒理他,哄小孩已經夠麻煩了,她才懶得再哄個大的。
陸南生等不到離容的好話,神色怏怏,卻聽年幼的阿苕忽然開口問:“阿爹是不是鬧脾氣了?”
離容聳了下肩。
阿苕趁機說:“阿爹不乖,我們今天不理他。”
她知道三人關系中最易找到盟友,只要爹娘稍有口角,她立刻就選邊站,憑此立于不敗之地。
離容戳了下她的額頭道:“你這個小人精,整天把連橫合縱的權術用在你爹娘身上!”
“那還不是你教得好。”陸南生笑說,“唉,看來咱們阿苕将來也能做女參軍呢。”
離容:“這哪是我教的?這分明是你這陸将軍教的!”
陸南生:“我哪有?”
離容:“你就有!”
阿苕:“爹爹娘親別吵啦!你們會吵到山裏的神仙!”
離容:“說起來,你外婆小時候就在深山道觀裏讀書,你想不想留在這裏啊?公主舅媽很有學問哦。”
阿苕:“啊……我想想看。”
陸南生:“不行,阿苕不能離開我。”
“……”
一家三口的談笑聲回蕩在青翠山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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