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騎掃把的天使(8)

我往教室走的時候,許多高一年級的學生已經興高采烈從教學樓湧出來,他們的寒假開始了,而我們的補課也将進入倒計時,昨晚考拉開了簡短的班會,說考完試放假,大家嘩啦啦一陣鼓掌,然後考拉又說:這四天假你們好好休息一下,我也休息一下。底下一陣噓聲,四天?真是吝啬啊。

考拉強調了幾遍,這是自願的“寒假課外興趣班”,不願意參加可以不來,只是課程進度落下的話要自己補。大家都噤了聲,誰也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何況在這所重點高中裏,每個人都抱有宏大的理想,背後的期盼龜殼一樣沉重。

我回寝室收拾了幾件衣服,準備回家一趟,說實話,我有些想念吳神婆。只是不知她知道我有兩門卷子一字未答會如何。

我背着吳神婆買的小綿羊書包要下樓時,易淺寒的電話打過來。我以為那天他打了羅浩一拳之後我不争氣的哭出來時,我們的一切已經終結。看來還是需要一個正式而明确的儀式才好。

易淺寒在校門口等我,還是他經常站的那個位置,還是同樣的姿勢倚靠在白色的摩托車上,只是他背對着我,在抽一支煙。自從知道我有收集煙頭的怪癖好之後他就不曾在我面前吸過煙。

易淺寒發覺我的腳步聲,緊張地掐滅了煙才轉過身,伸手要攬過我的肩,卻被我輕輕閃了過去,我不敢擡頭,我不想在他的眼神裏再次讀到失望和受傷。我自私的認為我看不到的便是不存在的,便是可以不用負責任的。掩耳盜鈴的小偷!

易淺寒的胳膊緩緩落下,劃出寂寥的弧度,聲音溫柔卻喑啞:“卡拉,是我不好,昨天不該抛下你不管。”

我沒有怨他,雖然他轟隆隆走遠之後,我在雪地裏跋涉了半個多小時才離開那片別墅區,在大馬路邊上攔到了一輛出租車,然後窘迫地發現兜裏的錢只夠起步的費用,于是對司機說:“把我送到最近的公交站就好。”回到寝室卻抱着膝蓋整宿整宿難以入睡,那種痛,蝕骨穿心。

易淺寒雙手壓住我的肩,央求:“卡拉,不要這樣,說句話,一句也好。”

他真的希望我說話嗎,我醞釀着卻一直不敢開口的話也真的只有一句,我說:“易淺寒,我要離開你。”

安靜,整個世界安靜得真空一般,我忽然覺得那麽輕松,仿佛卸下一副沉重的擔子,整個人要飄忽起來。

“是因為羅浩?”沉默了很久,易淺寒才說出這樣一句。我努力擡起頭看他,他的眼神依舊溫柔,他甚至微微笑起來,自嘲地說:“我又何必問。”他別過頭,可一會兒還是轉過來繼續問:“你有喜歡過我的吧”

這樣的問題還是不可避免的被問出口,可是我竟殘忍地給不了他答案。我想這樣難解的深奧話題還是需要吳神婆來算一下才能知道呢。而心裏唯一清晰的線索只是——我不想靈子傷心,我要替她留住易淺寒。或許這也是唯一的答案,與喜歡與否無關。

易淺寒在我的沉默裏跨上了摩托,吐口氣說:“算了,我懂了。但是無論如何,都希望你快樂。”他啓動摩托,一陣白色的尾氣将我陶醉到想哭,隆隆聲響了很久,易淺寒還是沒有離開,問我:“要去哪裏,我送你。”

我搖頭,他這樣做是意味着以後還是朋友嗎?可是,不能了,我不能再面對這個男生了。我是個卑鄙的騙子,雖然我已用初吻去默默抵償。

終于終于,易淺寒走了。我戴着無指手套的小手在胸前擺了擺,一季戀愛結束。

兩個小時的大巴讓我有些暈暈地想吐,跳下車子,又是讓人心灰意冷的黃昏。城郊這些年發展很快,高樓四起,吳神婆的小院子就隐沒在這些林立的水泥柱子形成的森林裏,像一株小小的蘑菇。而我就如一只在這座森林裏快步行走的螞蟻,渺小而孤單。

跨進家門的時候,吳神婆第一次沒有如我想象般急急地迎出來。我沒有告訴她我要回來,她竟也沒有如往常那樣早早就聽出我的腳步聲。我在客廳門外聽到悠揚的音樂,從門縫裏看到吳神婆和一個男人挽手搭肩,邁着慢悠悠沒有章法卻莫名和諧的舞步。吳神婆甚至化了妝,頭發燙了卷,穿了一條灰色的呢子長裙,上身搭了黑色的水鑽披肩。他們身後的桌子上還有兩杯沒有喝完的紅酒。

原來我的吳神婆也可以這樣美麗,這樣浪漫,這樣眼波流轉地笑。是呀,她也才不過四十出頭而已,憑什麽不能擁有這些。

我蹑手蹑腳地走出去,像一個偷入別人宅院的賊。這個賊還很負責地把院子的大門在身後插好。

我在華燈初上的森林裏轉,茫然沒有方向。我那麽強烈地想念起靈子,也洶湧着怨念:你究竟去了哪裏,為何要抛下我不管,杳無音信地讓我挂念擔憂。你不了解自己有多重要,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我不孤單的人,唯一一個。

我就那麽走着走着,感覺不到饑餓感覺不到疲憊,直到搭上最後一班回學校的大巴,才發覺右膝蓋麻木到不能彎曲。我給吳神婆發了短信說:我不回去了,學校要補課。許久沒有收到回複,想來是音樂和舞步還沒有停歇,或者是,又上演了更加浪漫纏綿的劇情。

到學校已經晚上九點多,教學樓裏除了六層的高三還在上晚自習,其餘幾層黑乎乎一片。我繞過教學樓艱難地爬到寝室時,身上所有的力氣已經耗盡,右腿不停顫抖,額頭淌下汗來。

寝室沒有人,燈卻亮着,可能于淼淼或者潘毓走的時候忘記關吧,可我的想法立刻被證實是錯誤的,寝室的門忽然開了,抱着臉盆進來的是于淼淼,她剛才應該是去水房洗漱了,頭上還系着粉色的發帶。

我轉過頭不去看她,準備爬上床好好休息,期望着能在睡眠裏把這樣的疼痛度過。可于淼淼似乎不打算這樣放過我,她笑嘻嘻走過來,扯着我的衣服說:“楊卡拉,你下來哦,好難得的機會,我們可以單獨談談呢。”

我和她之間有什麽可談呢!我拽回自己的衣服繼續往床上爬,告訴她:“我要睡了,有事的話,明天再說好了。”

誰知于淼淼一下子就發起飙來,狠狠把我拉到床下,嚷:“你怕了?知道怕當初還敢和我作對?!”她把我搡到了地上,又把我書桌上的書本文具通通劃拉到地上,嘴裏不停地罵着什麽,像是巫婆的咒語。

我很想起來跟她拼了,可是真的是沒有一絲力氣,我只能眼睜睜看她彎着美麗的眼睛說:“殷靈欠我的,就由你來還吧。”然後那本厚厚的牛津字典就被用力砸到我的膝蓋上。她似乎終于解了氣,哼着蔡依林的歌去關燈睡覺,順便把摔落在地上的相框筆筒輕巧地踢到我身上。

黑暗裏,我躺在冰涼的瓷磚地上,感覺自己就要這樣痛死過去,從此無畏無懼。

在意識仍舊清醒的最後時刻我摸到了兜裏的手機,我拿着手機思考了很久,才播出了一通電話。不是給我正重拾溫情浪漫的吳神婆,也不是剛分手的易淺寒,不是那個永久關機的狠心靈子,更不是連手機都沒有的羅浩。

我打給了吳歡。

謝天謝地,這次不是留言信箱,她沙啞的聲音傳過來時我便莫名地安定,似乎最後的遺願也達成,此生可以無憾。我說:我是楊卡拉,白天我們見過的。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幫我轉告羅浩,讓他一定要找到靈子,告訴她真相,不要再誤會下去。也幫我向靈子道歉,我是個很沒用的朋友。

我一口氣說完,以為她會像在咖啡館裏生氣地起身離去一樣,一句話不留地挂上電話,可是聽筒裏竟有沙啞的聲音傳過來:“楊卡拉,你在哪裏啊,你的語氣聽上去怎麽怪怪的?喂,還在嗎……”

我嘴角彎起來,可手機卻離我越來越遠,直到随着我的手慢慢滑落到地上。

痛不是死亡,痛只是死亡的過程。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砸寝室的門,于淼淼尖着嗓子嚷:“要死啊,要死去撞牆,撞我的門有什麽用!”她的叫聲立即讓我清醒過來,并且意識到自己仍可悲地活着,而且沒有走出目前疼痛又可憐的悲慘境地。于淼淼終于忍無可忍地下床開燈,看到我仍舊躺在地上她顯然是吓了一跳的,不過那驚訝的表情頃刻之間就被得意和嘲諷代替,快得讓我恍以為方才只是看錯。

于淼淼忽地拉開門,還要說什麽,就被一下子扒拉到一邊,然後一雙大手迅速将我橫抱起來,朝樓下走去。

“羅浩,難道你不想要保送的資格了,竟然半夜闖進女生宿舍……”于淼淼的聲音從身後追出來,在空蕩蕩的樓道裏被交疊擴大,羅浩的腳步沒有一絲遲緩猶豫。

我被羅浩抱進停在樓下的紅色保時捷,直直地躺在後排座位上,像一具僵屍。在經過一樓時我看到一個細瘦的背影倚在傳達室的門上,守門阿姨的手裏捏着幾張粉紅色的鈔票,臉上挂着恭維的笑。羅浩焦急地按了聲喇叭,她才走出來,坐進車裏。

羅浩啓動了車子,她從副駕駛的位置上探過身來看我,我看到她沒化妝的臉,白得有些慘淡,她說:“你不是想不開要自殺吧?”

我搖搖頭,努力撐起上身,想擺脫這樣尴尬的對話角度,她卻讓羅浩停車,下來拉開後排車門,微微扶起我的上身坐進來,又把我的頭放在她的腿上,說:“一會兒開得快,怕你滾到座位底下。”

我忽然覺得坐在身邊的就是靈子,那樣溫暖而熟悉的親密。她的聲音沙啞又疲憊,被我枕在腦袋下面的兩條腿瘦得鉻人,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水味卻遮蓋不住那些似乎經年的藥味。靈子,這段時間你究竟去了哪裏,把自己弄得這樣憔悴不堪?

車子一個颠簸,我似乎如夢初醒,看着正上方那張臉,露出感激的笑,“謝謝你,吳歡。”

她嘆口氣:“你倒是吓了我一跳,小丫頭,無論如何不要拿生命玩笑。”

“我不會,我沒有那個膽量的。”我說。

其實,我真的沒想到她會和羅浩來救我,即便我當時的确以為自己就要那樣默默死去。我只是想找一個人傾聽自己的遺言而已。

到醫院時已經快淩晨,急診處仍舊排着好多的人。醫院裏的醫生和金錢一樣,永遠的供不應求。我躺在羅浩的臂彎裏感覺安逸又滿足,我真誠地希望能夠悄無聲息地死去,就在此刻。可這并不是一個容易實現的願望,我只是傷到了膝蓋,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殘掉一只腿。

你看,死并不是多麽可怕的事,可怕的是以糟糕的狀态活着。

吳歡看了一眼長長的隊伍,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隐約只聽到跟她講電話的人叫油菜,油菜似乎很唠叨,吳歡不耐煩地說了很多聲“知道啦”才挂斷電話。

或許吳歡也有一個像吳神婆一般唠叨的老媽,或許天下所有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從變作媽媽那一天開始,語言功能就被重新設置,replay鍵一直處于按下狀态,不停重複才是正常。

我正胡思亂想間吳歡已經領着羅浩穿過苦等的人群,進到一間沒有人的辦公室,對我們說:“油菜說馬上請她以前同事幫忙,我們先等一下。”

我們在等的時候,吳歡已經靠在沙發的扶手上沉沉睡去,她黑亮的直發滑下來遮在臉龐上,有說不出的凄美。

我被放在另一個沙發上,腿繃得很直,上身斜卧着,像戰場上歸來的殘兵。羅浩看着我,眼神裏的心疼不加掩飾地漾出來,“楊卡拉,你什麽時候能讓人省點兒心!”

我看着他,有種變成犯了錯的淘氣頑童的錯覺,不敢直視,卻幸福于他的責備。一切似乎回到并不遙遠的從前,那時初二,羅浩拉着我的手在球場上瘋跑,我穿着後來借給靈子的那件寬大的藍色球衣,平底的帆布鞋,卻還是小腦弱智地要摔跤,羅浩大手一伸便攬住了我的腰,拳頭滾着我的腦袋罵我:卡拉,你笨得像小狗,真不讓人省心!

那時多好,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阻礙,只是好時光短暫得彈指即逝。我忽而想起靈子,于是擡起頭,明知不應景卻執拗地問他:“那天,你下了出租車之後究竟去了哪裏呢?”

同類推薦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六年浴血,王者歸來,憑我七尺之軀,可拳打地痞惡霸,可護嬌妻萌娃...

凡人修仙傳

凡人修仙傳

一個普通山村小子,偶然下進入到當地江湖小門派,成了一名記名弟子。他以這樣身份,如何在門派中立足,如何以平庸的資質進入到修仙者的行列,從而笑傲三界之中!
諸位道友,忘語新書《大夢主》,經在起點中文網上傳了,歡迎大家繼續支持哦!
小說關鍵詞:凡人修仙傳無彈窗,凡人修仙傳,凡人修仙傳最新章節閱讀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月千歡難以想象月雲柔居然是這麽的惡毒殘忍!
絕望,心痛,恥辱,憤怒糾纏在心底。
這讓月千歡……[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美人兒?你為什麽突然脫衣服!”
“為了睡覺。”
“為什麽摟着我!?”
“為了睡覺。”
等等,米亞一高校霸兼校草的堂堂簡少終于覺得哪裏不對。
“美美美、美人兒……我我我、我其實是女的!”
“沒關系。”美人兒邪魅一笑:“我是男的~!”
楚楚可憐的美人兒搖身一變,竟是比她級別更高的扮豬吃虎的堂堂帝少!
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校園修仙狂少

校園修仙狂少

姓名:丁毅。
外號:丁搶搶。
愛好:專治各種不服。
“我是東寧丁毅,我喜歡以德服人,你千萬不要逼我,因為我狂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小說關鍵詞: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無彈窗,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最新章節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