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騎掃把的天使(9)
李醫生是市醫院最好的骨科醫生,但他的脾氣一定是最不好的。他拿着一張片子狠狠地罵我:“你的狀況自己難道不清楚嗎?本來就恢複得慢,幾個月前的鋼釘還沒取出來,又出岔子,不想要你的右腿了?!”
我把下半邊臉埋在白色的被子裏,抿着嘴笑,然後很認真地點頭:“以後會小心的。”又問他,“那麽,我的腿不會殘了,是吧?”
他沒好氣地笑一聲,說:“我醫術這麽高明,怎麽能讓我的病人說殘就殘呢!”
那個時候羅浩已經送吳歡回去,他們沒義務一直陪着我,把我送到醫院已經是很雷鋒的舉動了。只是我很麻煩地在大清早又給吳歡發了條信息,說:謝謝你幫我墊付的住院費,我會盡快還你的。
我看得出她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而且不是一般般的有錢。但我不能欠她一分,我怕,怕沒有機會還,我總有一種預感,覺得她憔悴得像随時就要随風飄散。
我并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吳神婆,她為我這只腿流了太多眼淚了,況且現在又是她難得的好時光。我在學校集體買的保險要是批下來的話,應該可以報銷一些錢,加上平日節省下來,放在寝室衣櫃裏那把藏銀小匕首旁邊的500塊,應該可以還上。這樣想着,我終于踏實下來,在一片陽光裏沉沉入眠。
醒來時旁邊坐着羅浩,他正低頭寫着什麽,認真到我坐起來都渾然不知,手上的PDA裏有我很熟悉的頁面。曾經我陪着靈子去網吧,看她在那藍色的頁面裏打開一個個帖子,寫滿同一句話——靈子喜歡羅浩。
羅浩發覺我醒來,把他的PDA迅速收起來,問我:“真的只是意外嗎?”
“爬床時不小心從梯子上掉下來。”我說。
“從梯子上掉下來那麽大的動靜,你們寝室那個于淼淼什麽都不知道嗎?”羅浩似乎看出破綻,但我不知道就算他知道是于淼淼幹的又會怎樣,會幫我打抱不平讨回公道?
我不想再和于淼淼鬥下去,我已經追究不出我們結怨的最初是因為什麽。于是只把腦袋轉向窗外,說:“于淼淼啊,她睡覺跟豬一樣死呢!”
我不知這次受傷究竟是禍是福,但住院的半個月裏很快樂。羅浩每天來看我,幫我打飯,我每次喝下他送來的粥都能偷偷窺到他眼神裏的溫暖明亮,這種神情讓我渾身漾滿幸福,同時也充滿負罪感。仿佛不經意間又做了偷兒,竊取了不該我享有的那份愉悅。
吳歡沒再來過,我向羅浩問起她,他就說:“她讨厭醫院。”
其實,羅浩也是讨厭醫院的吧,他老爸終年躺在這家醫院裏,羅浩是駐守醫院的常客,所以他照顧我也是順便。哦,他老爸,我不知好歹地問了句:“羅叔叔,他……還好嗎?”
羅浩的氣場忽然就變了,那一層溫暖瞬間收悉,冷冰冰的氣裹緊了他的身體,從發梢到眼神,從臉頰到指尖。他把補課的筆記扔在我床邊就走掉,步子大得帶起一陣冷風。
原來,他仍舊不能釋然。
初二那年,一向沉默自卑少言語的楊卡拉竟大着膽子給全校女生眼中的王子寫了封情書,更令人咋舌的是羅浩接受了她,他說:嘿,楊卡拉同學,我本來也要給你寫一封呢,你怎麽就這麽耐不住性子自己送上門來呢?
很長時間以來我不懂,羅浩究竟會喜歡我什麽,我的一切平凡到惹不起一只螞蟻的注意。羅浩卻說:你安安靜靜縮在角落裏,表情恬淡與世無争,那樣簡單,似乎一眼便能被看透所有小心思。你獨來獨往,卻從不萎靡,有時竟也會有自娛自樂的微笑,我都懷疑你是不是藏起了翅膀的天使。
我在他的話裏臉紅了一整天,原來他也曾偷偷注意我,否則怎會知道我那些微妙的小表情。也是從那時起,我重又拾起吳神婆曾給我的信念——我的背上總會長出翅膀。
羅浩平日裏冷冷的,可對我卻好得不真實。他會在食堂排好久的隊為我打一份排骨湯,說對我的膝蓋有好處;會背我走過積水的街,然後勒索我為他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歌;會搶我的日記本去看,然後在本子的頁腳寫滿他的名字,說已經蓋上了他的印章,注定是他的財物,包括本子的主人。
那些有些霸道的好讓人妒忌,也難怪在和羅浩分手之後那些女生會更加孤立排擠我,她們那些時日的小妒忌小惡毒終于有了發洩的出口。
那天下午,我拎着裝了雞湯的保溫桶,背着吳神婆功德箱裏所有的錢去醫院看望羅浩爸爸,羅爸爸因為車禍重傷成為植物人,終年住院。這些羅浩從未跟我說起,但他是那樣風雲的人物,細枝末節的事都會被八卦到校園的每個角落。
可是我沒能見到羅爸爸,病房空了,急忙忙的醫生告訴我羅爸爸因為食管萎縮正在進行切除手術,但是儲備的血液可能不夠,需要緊急調配。我想起學校體檢時,我興奮地拿着表格與羅浩對照,我們的血型是一樣的,我想這是上天的安排,我們的緣分是深埋在心髒裏流動在每一寸皮膚下的。可現在我知道,這不僅是緣分,也是責任。
我捋着袖子跑到采血區時看到羅浩急急離開的身影,他的一只袖子也高高挽起,連止血的棉簽都不及按壓便行色匆匆離開,他一定是要趕去手術室門口守候吧。他肩上的擔子好重,我能怎樣與他分擔?
針尖紮進血管,透明的袋子裏漸漸充盈進暗紅的液體,像慢慢鼓脹起來的一顆心髒,我獻了400CC,那個護士阿姨便任我如何央求也不允許我再獻。她說:你這麽瘦,400CC已經是極限了,回家好好休息才行。
我怎麽能休息,我找了快餐店的臨時工作,上學之前與放學之後到那裏做鐘點工,中午時拿着面包在食堂門口發傳單,我甚至在課堂上做按件計價的手工品。我瘋一樣賺着那些杯水車薪的小錢,因為我不知我還能為他做些什麽,還能用怎樣的行動表白我的心意。
羅浩察覺我神秘的舉動和蒼白的面色,關切地問:卡拉,你很缺錢嗎?
我笑笑地搖頭,只說是相中了一款漂亮毛衣。他皺眉,說:我很窮,不過這個可以給你取暖。于是他雙臂從背後抱緊了我,胸口貼在我的背上,小小的我便被高大的他包裹住,那樣暖那樣貼心。這是一件傾城不換的毛衣。
那幾天羅浩請了假,我知道他一定在照顧術後的父親,趁他不在的時候我更加努力地賺錢,甚至逃掉了幾次晚自習。我想在他回來時給他大大的驚喜,想把那些錢交到他手裏告訴他不管什麽困難,我都會和他一起面對。
可是我沒能等到他回來便暈倒在快餐店裏,眼前黑蒙蒙一片的天還有無數星光環繞閃爍,手裏的湯飯灑在身上,那樣熱辣的疼也未能喚醒我的知覺。
昏迷中似乎有一雙手輕輕撫着我的額頭,他說:卡拉,我不想你這樣苦。
我極力睜開眼,卻只有吳神婆驚喜又憔悴的臉,她說:卡拉,缺錢跟媽媽說,媽媽會努力去賺……
我握着她的手搖頭,她應該知道我偷偷拿空她的功德箱已經不止一次。我不顧阻攔地下床去到羅爸爸的病房,看到那個慈祥的男人安靜躺在病床上,眼窩深陷,整個身體像一幅枯瘦的骨架,讓人時刻擔憂着生命會從這具軀體裏猝不及防地消散。我伸出手想要替他曳一下被角,可極度貧血的症狀再次襲擊了我,一個踉跄我坐倒在地,胳膊将床頭的藥劑碰翻,許多黃色液體在地面迅速流開,浸濕我的衣服。我慌張地要爬起來,手卻按在一地玻璃碎屑上,登時本就貧乏的血液竟染滿了手掌。
羅浩是這個時候進來的,我以為他會扶我起來,心疼地替我吹吹掌心的傷口,問我疼不疼怕不怕,可他只顧瞪着滿地狼藉的藥水,而後對我說:楊卡拉,你出去。
我道歉我哀求我用淌血的手劃拉着散落在地面上的藥片,羅浩只高高在上地看着始終一言不發,直到吳神婆追過來将我扶出去。
吳神婆接我出院,卻只送我到校門口,她紅着眼睛說了許多我只字也未聽進去的囑托,然後伫立在大門旁看我獨自走遠。我看到羅浩在窗口裏朝這邊望着,于是既膽怯又急切地走進教室,可那些準備許久的誠摯道歉還不及出口,羅浩便擋在我面前,将我寫給他的那封情書一下下撕爛,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他看着我,眼神那樣冷,語調那樣冰,他說:楊卡拉,請你以後離我遠一點,也離我的家人遠一點。
他再不給我任何言語的機會,只有決絕而蒼涼的背影,在那麽近的距離裏卻模糊不清。
我知道那些昂貴的藥對羅浩的意義,可我不懂,他怎可以如此絕情。我甘願十倍百倍償還,可是他竟不肯原諒我出于善意的笨拙。
後來我去過醫院很多次,羅浩不做別的,只把病房的門在裏面鎖住,直到天黑我默然離開。那種無聲的對峙是天底下最漫長最錐心的煎熬,最終我妥協,我離他遠一點兒,再遠一點兒,遠到眼神的交集都不再有,我會永遠不再打擾他。
羅浩,我以為如今已經長大的我們,可以不再那般執拗而小氣,可你還是當初那樣固執,不給我一條出路,不給愛一條生路。
我在過年的前一天出院,坐上大巴回家,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吳神婆一切唠叨的提問。在她說起哪天和“查叔叔”一起出去吃個飯時,我就點頭說好啊好啊,正想見一面呢,而其實,我早已在門縫裏打量過那個模樣忠厚老實的男人。
我是天生的演員,你不要不信。
大年初八回學校繼續補課。生活沒有因節日而慢下腳步,反而用這樣隆重的儀式告訴我們,又一年過去,時日不多了。
考拉在祝大家新年快樂之後,告訴我們,開學之後他将離開學校。他說:“我一直不是個稱職的班主任,高三對你們很重要,我不能再耽誤你們。”
班委們籌劃着給他開個熱烈的歡送會,可是老天卻讓他背上引咎辭職的罪名,讓他沒等到開學便黯然走掉,和他一起走掉的還有于淼淼。
确切的說,于淼淼根本沒有再來學校補課,從初八到初十,她的座位和床鋪一直空着,誰都沒有在意,有幾個去外地過年的同學也沒有及時回來,這個時候火車票飛機票都緊張得要死。
只是于淼淼出事了。在初十那天的上午,整個校園裏都在談論同一個話題,連我走在路上也有人小聲指點:前面那個不是于淼淼室友嗎?
晚上,潘毓把手機舉到我眼前,八卦:“雖然平時兇巴巴的,身材還真不錯呢!”
那樣一大片嫩白的皮膚猝不及防地撲進眼睛裏,我立即扭過頭,說:“不要和他們一樣無聊。”潘毓“切”了一聲不再理我。她一定覺得我虛僞至極,心裏明明是快意大笑,還要在人前假慈悲。甚至她會覺得這明明是我指使人幹的。
會嗎?知道的只有羅浩和吳歡,他們誰都不會為我這樣做。而我也并不希望事情會發展得這樣誇張嚴重。年少的我們,能有什麽大不了的冤仇!
在開學後的第二天中午,吳歡來找我,她敲着靈子座位旁邊的窗玻璃,對我說:“請你喝咖啡哦。”
于是我跟她又去了巴巴咖啡館,很有默契地都點拿鐵。她的頭發短得像靈子的一樣,只是絨絨的像嬰兒新生的毛發,根本豎不起來。她臉色紅潤,似乎胖了一些。
我們攪着咖啡,忍不住觀察彼此,然後她噗嗤笑出來:“楊卡拉,你會魔法,把所有人都降服了。”
我不解:“你才會魔法,每次都能變出不一樣的發型。”
她忽而停了笑,對我勾勾手指,我們的臉拉近,她身上的藥香還是那樣濃,她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哦,我以前那些發型可都是假發哦。”
假發?眼前閃現她多變的妝扮,紫紅,亮綠,微黃,大卷,麻花辮和那些清湯挂面,原來,她不是百變的妖。我隐隐覺得她的故事一如她微涼的名字。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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