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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娘今兒不急着做晚飯,遠南從周家回來後又趕着去書齋了,怕是得等到天黑才能回來。

哪個當娘的不心疼兒子?平日裏既要忙着賺錢養家還要挑燈夜讀,睡得晚起得早,長此以往身子骨哪能吃得消,眼看着離秋闱沒幾個月,遠南心裏記挂着老爺抱憾終身的事,嘴上不說,她也知道兒子的日子并不好過,她也沒什麽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些吃的給他補補。

等新媳婦進了門,又能多個人疼惜他,她也能稍稍松一口氣。這個兒子心思太重,有時候連她這個當娘的都看不透他,但願往後的日子他能自在些,有些事哪怕不能給她這個娘知道也能和媳婦兒說,成天憋在心裏哪能成。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事就是他對老爺的死一直耿耿于懷,這孩子要是惹怒了那些人可怎麽好?

林大娘提着菜籃子剛進巷子,只見院門前站着主仆兩人,為首衣着華貴,大腹便便的男人赫然是林老夫人最疼愛的二兒子林西榮,多年不見想來日子過得甚是滋潤瞧着比以前更胖了。無事不登三寶殿,該是沒什麽好事。

下人見三夫人回來了,趕忙提醒二爺道:“三夫人回來了。”

林西榮緊皺的眉頭舒展開迅速換上熱絡地笑意,客氣道:“弟妹怎麽回來得這般晚,近來日子過得可還順遂?”

林大娘唇角揚起一抹淡笑,客氣又疏離:“勞二叔記挂,我們母子倆尚能填得飽肚子穿得暖,二叔造訪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林西榮尴尬地摸了摸被凍得發紅的鼻頭,幹笑道:“遠南什麽時候回來?我這次來是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按理說與弟妹說就成,遠南如今也長大成人了,與他好的事還是得讓他知道才好。以前咱們倆家多有誤會斷了往來,我早就想上門來看望你們,可是怕嫂子還不肯原諒我,這幾天反複思量咱們上一輩的事可不能累極到孩子,本該親近友愛的兄弟之間生了嫌隙,這便是咱們做大人的不是了。我聽聞遠南喜愛字畫,便帶了文房四寶來,也當是我這做二叔的向他陪禮。”

林大娘聽他這話頭頓時明白,雖然她不曾指望林家能記着他們,可也不想他們用一些烏七八糟的事來打擾自家的好日子,搖頭拒絕道:“遠南向來珍視自己的舊物,從不肯輕易換新,怕是要糟蹋了二叔的心意,今兒事多回來怕是很晚了。二叔也看到了我們母子倆日子過得甚是清貧,自知沒什麽本事能幫什麽忙,還望二叔給我們留些顏面莫要用這些話來埋汰我們。”

林西榮趕忙擺手說道:“弟妹說的這是什麽話,我真是有好事才來找你們的,不管怎麽說同為林家人,我還能不盼着你們好?三弟命不好走得早,我這當哥哥的不管你們,還有誰會管?”

林大娘的心裏忍不住劃過一道冷意,也不知當初是誰叫嚣着說他們不配做林家人,不顧她的哀求硬是将他們趕了出來。往日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将遠南拉扯大,那時受的苦痛現在想起來覺得像是一把刀劃刻在心上湧出汩汩血流。她更是恨自己不能和他撕破臉,胸口積着一股惡氣,半句應承的話都說不出來,只留一抹虛弱的笑。

林西榮原先的忐忑都盡數壓了下去,臉上的笑意更深,側開身子說道:“外面天這麽冷,弟妹還是讓我進去等侄子歸家罷。”

林大娘年輕的時候也曾是一副暴脾氣,明裏暗裏和兩個妯娌沒少鬧矛盾,以前有三弟護着,加之老爺子還健在,一個府裏住着也不好鬧得太過。細細說道起來,林家的兩個媳婦聯手都抵不過一個她,誰知道那麽不能饒人的三弟妹最後還不是被苦日子磨成這般模樣?

林西榮想至此越發得意,好似他踏進這個窮酸院門也是對林遠南母子倆的施舍。

書齋掌櫃将最近急着要的書列出來交給林遠南抄寫,銀錢也多加了些,誰讓林遠南的字跡工整蒼勁有力深得讀書人喜愛,掌櫃也樂得很,這年輕後生做事認真話也不多,坐在那裏除了歇息時候旁于時間坐得甚是穩當。

林遠南領了活正要回家,卻聽掌櫃的喚他,不緊不慢地轉身問道:“掌櫃的可是還有什麽事要吩咐?”

掌櫃捋着胡須笑道:“聽聞你定了親,若是到了日子我可以準你歇兩天,不過你可還得回我這裏來抄書作畫,不能被別家搶了去。”私底下想從他這裏挖走林遠南的人不在少數,若不是他摸準了這人的脾氣,平日裏不許人去打擾,事事随着他喜好,只怕這等不喜拘束的人早撂了挑子。

做了這麽多年的買賣,來來往往不知和多少人打過交道,林遠南确實是個極有才情的人,所以他更看重的是林遠南的那些畫作,思量許久想同他商量将他的畫作放在店裏賣,若是賣出去了收些許錢當做寄存費,只是天色已晚,掌櫃也不好留他太久,只得嘆息等明兒再說了。

林遠南勾勾嘴角,沖着掌櫃的點點頭便離開了,走在路上正巧路過方家所在的那條巷子,光禿禿地柳樹随着風微擺,他若有所思地擰起眉站了片刻,這才快步回去。他也聽說過那條巷子裏不安生,先前找不見蹤跡的女子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越說越邪乎,讓他不得不将這事放在心上,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是有個好歹,難過的也不止是一個人。

他知道阿蟬和繡房裏的那些姑娘媳婦合不來,上工還是回家總是一個人,如今定了親,她裏裏外外都是自己的人,若是被那些雞毛狗碎的東西給盯上他心裏也不暢快。書齋可以晚些去,他正好能送她一程,他沒有辦法解釋心裏這種陌生的感覺,且就當做他不樂意讓自己的銀子當了水漂罷。

若是阿蟬知曉他心中是這樣想的,心裏只怕是一陣難過又有一陣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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