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張邈自從阿蟬拒絕張屠夫後待她一直不冷不熱,阿蟬正左右為難,他走過來不情願地說:“你還在這裏磨蹭什麽,張家人在你家砸東西,你再回得晚些房子都沒了。”

阿蟬往林遠南離開的方向望了兩眼,面上焦急不已,雙手抓着張邈的肩膀說道:“你幫我個忙,你跟着林遠南看他去做什麽了?那兩人瞧着不像好人,有什麽不對勁的你趕緊跟我說,快些去,改天我給你帶餃子吃。”

張邈不信:“你這麽摳,哪舍得包餃子送我?罷了,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給你跑這回腿。你別不信,那個林秀才真不是好人,我見過他……”

阿蟬哪有心思顧得上聽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聽他應了就匆匆忙忙地跑遠了,只留張邈站在一邊鼓着腮幫子從鼻孔裏往出噴氣。

眼看着三個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視線裏,張邈跑着追上去,他實在不明白有話哪裏不能說,還得去鎮上鮮少有人去的荒廢巷子。站在巷子口,他貓着身子往裏面張望,虧得他們沒往深處走,他不用露臉都能聽得清楚裏面的人再說什麽。

為首的刀疤男子臉上閃過一抹興味,摸着下巴道:“這地頭上老子還是頭一回見你這樣不動聲色,告饒都不說一句的,好膽量,不過你這小身板可禁不住哥幾個揍。不問問是誰要找你的麻煩?”

林遠南神色平靜地看着眼前兩個人,嗤笑一聲道:“方老爺的那張臉面真是金貴的很,生怕別人瞧出端倪專挑你們這種地痞無賴。倒不如說說為什麽事來?”

那男子倒也不瞞着:“我當你早知道緣由,告訴你也無妨,方老爺這麽做為的還不是他那個嬌滴滴的大女兒,也不知道你這窮酸書生有什麽好,這鎮子上好顏色的女人都瞧得上你這等小白臉。方老爺給銀子大方,哥幾個也不能和銀子過不去,兄弟也別強撐,只要你的一條腿從此瘸了,往後長點心眼就成。天這麽冷,哥幾個也只想痛痛快快拿錢走人,你要是不樂意,可不就是瘸腿這麽簡單了。”

張邈聽到這話驚得捂着嘴巴,拔腿就往阿蟬家跑,心裏還忍不住想阿蟬一個姑娘家知道了又能做什麽?難不成送上門去一塊挨打?他雖然不待見林遠南,可瞧他那身板估計還真只有挨揍的份了,阿蟬見了只會心疼,一點都不覺得這人真不是個男人。還是把自己爹叫上好幫忙,到時候阿蟬指不定能從當中分得清好壞來。

阿蟬快步走到家門口,見圍攏了一堆的人沖着裏面指指點點,并沒有人發現她。院子裏已經消停下來,偶爾還能聽到張家管家趾高氣昂的幾聲嘲諷奚落,還有王秀讨好和哀求的聲音,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嫂子這麽低聲下氣,不再耀武揚威,忍不住彎了嘴角。

不知道為什麽站在這裏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并沒有剛才的擔憂和急切,平靜的像個陌生的路人一般,冷眼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王婆子終究還是敵不過小女兒淚眼朦胧的哀求和低聲下氣地給人說好話,狠狠地剜了周良一記眼刀,惡聲罵道:“當初都說不讓你嫁這種人,你偏擰着股勁兒怎麽說都說不通,這會兒可好了,害得老王家也跟着你丢人現眼,能指望你什麽?哪次回娘家不是一副窮酸氣?連你姐姐的半根手指頭都夠不上,過年都不知道孝敬家裏,往後也別回娘家,我不想看見你,見了你就生一肚子悶氣,往後我就當沒你這個閨女。”說完腳步蹒跚的離開回家取銀子了。

王秀除了成親那會兒挨過娘的數落,卻不想新的一年剛開頭不久就惹了這麽一樁事,眼裏的淚水更是收攏不住,轉身對着周良拳打腳踢,破口大罵:“你們周家一家子沒良心,當我可圖你們家的這間破院子還是怎麽的?我王秀怎麽不能嫁個好的?還不是圖着你這麽個人?不念我的半點好,我為了什麽,還不是想讓你妹子過得好,周家也跟着體面些?怎麽到頭來我娘家都跟着成惡人了?周良,這就是你對我好?我娘都不讓我進門了,往後我可怎麽辦?”

周良頓時手足無措起來,眼看着王秀臉上的淚水密密而落,心裏也跟着揪起來,安撫道:“往後我努力賺錢,咱們帶着好東西到岳母家賠禮道歉,求她原諒咱們可成?我知道你為我受委屈了,好了,咱先不鬧了,這麽多人瞅着,鬧笑話呢。”

阿蟬冷笑一聲,真是狗改不了吃shi,沒什麽可救,剛準備轉身走,有人回頭看到她,疑惑地問:“阿蟬,你家都鬧成這樣了,你怎麽還跟個沒事人似的看熱鬧?張家要銀子,不給就不是砸東西那麽簡單了。不管怎麽說你哥也是為了你好,你自己不樂意也不能曲解了他的苦心不是?冷巴巴地站在這裏,難不成真想看着你親哥缺胳膊斷腿?”

阿蟬輕蔑地看了一眼更多回頭的人,好一會兒彎起嘴角笑道:“你曉得個屁,有這等閑工夫先管管你自家的事,別等後院的火燒起來才知道晚了。”

那人被阿蟬一句話給堵的面紅耳赤,雖然知道阿蟬有時候嘴裏不冒好話,可是這麽過分還是頭一回見識,氣急敗壞地想同她好好說道說道,無奈她滑得很,還未等他捉住人早走遠了。

周祖母循着那聲阿蟬一瘸一拐地追過來,入眼只是一道筆直瘦弱的背影,當中的倔強依舊猶在,她所看到的是絕無可能妥協,心頭一陣鈍痛,這孩子難不成今兒也不打算回家?她很想追上去問,可是又不敢,只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今兒晚上。

張邈剛要往自家攤子方向拐,卻被阿蟬拉住了,焦急地問:“不是說要你跟着他們嗎?你在這裏幹什麽?人呢?難不成跟丢了?”

阿蟬從沒對張邈這麽兇過,他一時氣急,怒道:“為了那個林秀才你這麽跟我說話,我還不是怕他吃虧想把我爹叫過去幫忙?那些人要斷他一條腿,就他那小身子,再怎麽折騰都抵不過兩個膀大腰圓的大漢,你別在這裏拉着我說廢話,這會兒說不定腿都斷了。”

阿蟬什麽都顧不上了,順着方才的方向追過去,剛到半路瞧見穿着一身紅衣,容顏描畫精致的女子同樣急急地往那條沒有人進去的巷子裏跑去,阿蟬黑亮的瞳孔縮了縮,也不知道為什麽腳下的步子慢了起來,而後變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動。她心裏比誰都要擔心,可方才見方瑤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入了骨的擔憂,當初他們兩個人之間到底有着怎樣的情意?她瘋了似的想知道,她更加知道這種在心裏不停叫嚣的聲音其實是嫉妒!

張邈一直跟在她身邊,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就明白過來,冷哼一聲,像是幸災樂禍的說:“他們兩個早就有什麽,是你不信,我親眼見他們抱在一起,那方家小姐哭的叫個慘,我就說你遭這個罪做什麽?我和我爹都會對你好,你這人咋不識好賴呢?我……”

張邈喋喋不休的話再阿蟬的瞪視下止住了話頭,雖說是用走的卻也不過比方瑤晚了半步,巷子裏早已經亂成一團,阿蟬驚訝地看着林遠南比兩個大漢瘦弱的身子靈活地躲避着他們的拳頭,一個利落地轉身反桎梏住一人的胳膊,只聽那人發出一聲狼狽又疼痛的喊叫,而旁邊的那個人臉上已經破了道口子,他啐了口,兩拳相握,攢眉怒道:“倒是小瞧你了,懂兩下子,不乖乖地聽話就別怪老子們跟你動真格的。”

他随手撈起放在角落的粗木棍,用力舉起來對着林遠南的腿就要敲下去,林遠南眼疾手快将手裏的人一拽堪堪擋了那一下,更加嘶聲力竭的呼痛聲劃破長空,便是未受過那等疼痛的人光聞聲已經知曉個中滋味了。

“你這混賬東西,找死!”那大漢大喝一聲頻頻揮棍往林遠南重要的部位招呼,招招下狠手,臉面猙獰醜陋的表情分明是想要将林遠南置于死地。

林遠南饒是躲得再快卻也顯得吃力,阿蟬清楚地看到他的額上出現了豆大的汗珠,随着他的動作甩落,眼看着那一下就要砸在他的背上,慌忙也拿起粗棍迎上去,張邈看她就那麽竄出去了,想要叫卻發不出一聲聲音來,轉身趕緊回去喊他爹了。

只是阿蟬的木棍對着那人後腦瓜子落下的時候,那個嬌養大的大小姐卻撲過去擋在了林遠南身上,木棍砸在柔軟纖細的身子上,那一聲悶響,阿蟬聽得只覺得牙齒都發酸,方才一個大男人都受不住叫出聲,而方瑤卻咬緊牙關,斷了線的淚珠子順着臉頰滑落,眼前都變得朦胧不清,可她還是看着林遠南的方向笑着。

“我沒想到我爹會這樣對付你……這一下活該是我來替你受着。”

那大漢轉身要教訓阿蟬,另一個人卻神色緊張地過來說道:“大哥,你剛打的可是方老爺的掌上明珠,他要是和咱們計較起來……別說銀子怕是連命都得搭進去,你說這可怎麽好?”

大漢啐了一口,抿着唇怒道:“壞事的臭娘們,專門擋我們的財路,先去別處避一避,方老爺心胸狹隘,必然不能繞過我們,趕緊走。”嘴裏說急卻還是轉身沖着林遠南露出一抹惡心的笑:“兄弟真是好福氣,兩個都這麽标致,勸你一句,往後離方家的這個臭娘們遠點,這回不是我們,下次方老爺換個人也要搞死你。不過這娘們對你這麽認真,以前是不是有過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情?真有豔福。”

林遠南在方瑤向他倒過來的時候接住她,微不可查地擰緊眉頭,擡眸看向阿蟬,聲音微涼:“你先回家,我送她回去。”

都不是懵懂年紀的人,阿蟬自然聽得懂大漢口中的意思,對上林遠南的眼睛,她希望從裏面看到的情緒半分都沒有,唯有的只有讓人覺得惡寒的冷漠與平靜,阿蟬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行兇的人早已經跑了,而他也疾步走遠了。

其實她本不應該胡思亂想的,可是腦海裏總是忍不住閃現出方瑤不計後果撲向他的剎那,如果換做她,她會這樣做嗎?她想了很久,就在答案昭然若揭的時候,張邈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呆愣,她轉頭看過去,卻不知道臉上什麽時候早已經布滿淚水。

張屠夫急急地迎上來,連聲問道:“這是怎麽了?張邈回去跟我說這裏有人欺負你……”話未說完臉卻紅了,有些羞窘道:“我怕你們應付不過來就趕來了。”

張邈也搶着問:“那個林遠南呢?怎麽把你一個人丢在這裏跑了?你看你什麽眼光……我爹聽到你有事,二話不說連攤子都不要就跑過來了,你惦記的那個人就這麽把你丢下了?你真以為讓你給我做後娘委屈你啊?”

張屠夫呵斥了一聲張邈,尴尬地摸了摸頭:“張邈的嘴不好,心不壞,你別和他一般見識,快些回去罷,在這裏不好看。”

阿蟬擡袖抹去臉上的淚水,暗罵自己多難都不哭,怎麽為了這麽個事開始掉眼淚。那被壓在心裏的答案漸漸浮現出來。

她會沖上去為林遠南擋那麽一下嗎?事情并沒有走到那一步所以說什麽都是白搭,但是細細論起來,應該是不會的。她确實待見這個男人,可是她還沒有想明白要不要為這個男人付出自己的性命,因為對她來說他依舊像一團迷霧讓人看不真切,明明近在咫尺,心卻遠在天涯。不顧一切的付出,對她來說有點太過大方了。

當初是自己的選擇,可是直到現在遇事的時候她想到的還是自己,說不清對或錯,也許放不下的還是他和方瑤的過去,說不在意,那分明是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話。

如此說來,她是不是還不如方瑤待他的情真?此時腦海中一片空白,她無力想太多,最後渾渾噩噩地回到了方家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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