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方瑤從林伯父口中聽到林遠南拒了這門親, 整個人宛如被抽去魂一般變得黯然無光,此後閉門不出,哭哭笑笑幾日, 可把方夫人和方老爺給急壞了, 身上的傷才好, 要是為此事再生出差池,這不是要他們兩口子的老命嗎?
方夫人急得火燒眉毛, 指着方老爺罵道:“先前他沒定親,你死活不答應, 如今倒好,人家沒事人照舊高高興興張羅喜事,咱閨女連人樣子都快沒了, 把女兒害成這樣稱心如意了?”
方老爺倒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那件事一直懸在他心上,日日夜夜睡不好覺, 将個狼崽子放在身邊,萬一一不小心被咬了可怎麽好?倒不如派人盯着,但凡有什麽異常也無需顧及其他拿了他的性命便是。先前答應不過是看在和林西榮的交情上, 既然林遠南給臉不要臉,往後倒不要怪他下手狠……
誰成想自己這個女兒如此不争氣,他一陣火竄上來也不顧夫人的錯愕,大步走過去, 擡手重重地拍着緊閉的門,大聲吼道:“我好吃好喝的養大你, 你倒好,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滿府的下人都看着,你可算是把你爹娘的臉面給丢盡了,你把自己關在屋裏餓死渴死,用麻繩把自己吊死,你看他會不會過來瞧你一眼?但凡有點骨氣的就要活得好,把他往死地踩在腳下,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這世上又不是死的沒男人了,不知有多少出息人,你為什麽非得扒着他不放?”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面打開,幾日不見,方瑤看起憔悴無比,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昔日紅潤的面頰慘白,眼底一片青黑,身上散發出讓人陡然一寒的冷厲。方夫人捂嘴抽泣,她好好的女兒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果真是輪回報應?老爺做了損人性命的事,到頭來這一切要讓阿瑤來償還?悲痛擊潰了她的理智,她狠狠地推了方老爺幾下,哭嚷道:“這一切都是你害的,如果要不是你,何至于把女兒搭進去?”
方夫人趕忙上前将女兒摟在懷裏,不停地念着‘真是作孽’,方瑤看着母親直笑,虛弱地說道:“快別哭了,我沒事,我好了。”人卻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昏了過去……
方府上下自是一片忙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方家再怎麽防,這事還是傳到繡房,方小姐為了林秀才茶飯不思累至病倒,讓一衆人唏噓不已。這事擱誰身上不糟心,眼看着都要成親了,還有個人惦記着自己男人,不過自打姚娘子那事後,繡房裏的人有什麽話都憋着……
阿蟬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手裏的活計上,連中午飯都是錦繡給她帶回來吃的,這幾天緊趕慢趕想來明兒就能做完,終于能松一口氣。人真逼到一定份上,當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原以為得三月底才能離開方家,如今倒好,在成親前和這裏有個了斷,心都跟着松快了……
外面說話的聲音不小,中間不過隔了道簾子,她們聽得很清楚,錦繡側首看了阿蟬一眼,心想這姑娘真是艱難,嫁個人都能生出這麽多事,壓低嗓音勸慰道:“阿蟬姐,你也別放在心上,過自己的日子就是。橫豎男人是你的,除非她大小姐不要臉,等着挨別人的指指點點。要我說,你倒是有福氣的,林秀才跑不了,他要是真有那種心思,你們也熬不到成親了。只是怕這位小姐将怒氣發在你身上,往後尋你的麻煩可怎麽好?”
阿蟬伸展胳膊,動了動發酸的脖子,笑道:“這道理我明白,夫人交代的活計我已經做完了,交了差拿了錢我就不來了,你往後可要上點心,誰讓咱們是伺候人的?說來倒是虧得夫人看中我的手藝,不然這會兒哪能有太平日子?”
錦繡重新低頭做活,輕笑一聲:“離了這裏也好,這會兒方小姐把你當仇人似的,往後哪天要是一個不痛快,真找到你頭上算賬,豈不是冤得很?咱們同這些富貴人家能講出什麽理來?黑的白的,全不是由着他們說?找新東家的時候可得好好打聽一下,免得又攤上這種事,怪吓人的。我也不知道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反正也沒什麽牽挂,餓不死自己就成了。阿蟬姐,我往後要是閑來無事能去你家串門嗎?”
阿蟬噗嗤一聲笑道:“這有什麽不能的?只要你不嫌跟我走在外面被人指點就成。”
從方家出來,阿蟬手裏挎着籃子,垂頭看着腳下,和林遠南說道:“明兒我就辭了工,往後想在家中多待陣子,過段時候再找活幹。”
林遠南滿眼溫柔,唇角上揚,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別将自己逼得那麽緊,你便是不去幹活我也能養得起你。今兒早上本來想給你看樣東西,你急急忙忙的,我也就忘到腦後,看看喜不喜歡?”
阿蟬接過來只見是個桃木簪子,柄端雕刻着一朵小巧而略顯粗糙的桃花,乍一眼能看倒是有幾分模樣,細細看可看得出并不如集市上賣的簪子做工精細,頗有幾分磕磕絆絆的味道,她抿唇一笑,撫摸着那朵花笑道:“費了不少功夫罷?我喜歡,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林遠南摸了摸鼻子,低笑一聲:“你喜歡就成,往後得空我多跟着學學,做更好的給你。”清冷高大的男人耳廓染上一片緋紅……
他前些天路過一處首飾攤子,有一對年歲略長的夫妻再那裏争執,妻子瞧中一個镯子纏着男人買下來,男人卻是不同意一臉為難,只說家中有好幾張嘴等着吃飯,一個镯子這麽貴夠一家子吃好些日子了,更何況年紀大了還戴這些個做什麽?大不了給做一個就是……
林遠南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資格去評斷別人家的日子,卻被男人那句親手做一個給勾動了心。這世間之物總有許多是不能用銀錢衡量的,阿蟬該是能明白他心意的罷?從一開始到往後很多年,他都以為只要埋頭做事,阿蟬總能看得懂,至于口中的那些虛言太過無力慘白,說的時候太過羞人……
“明兒我要去城裏置辦點東西,怕是不能來接你,你記得同旁人一道走。”雖然知道那個男子是為方老爺辦事,可他接連幾次出現在方家後巷,總該是要做什麽。若是真盯上了人,怕是不妙。不說凡事要講究個證據,方家這幾年和縣令來往密切,要想搬倒他不下大工夫怕是不成。走仕途的路不管有多難,他都得咬牙去走……
阿蟬還愛不釋手地握着那支簪子,本來想直接別到發裏,想了想還是舍不得,回去了要放在小匣子裏,待成親的那天再戴,往镂空處綁條紅細帶更添幾分喜慶……
“我就不信他們敢大白天的動手,方家巷子雖然少有人走,來往的行人卻不少,即便有個什麽只要喊一聲總有人來救。我向來運氣好,這等事也不見得會落在我身上。”……
林遠南發現在自己面前少了拘束的阿蟬變得更加靈動惹人憐,那雙眸子像是會說話一樣,透着盈亮的光,眼尾上揚,絲絲風情流露。阿蟬比她的年紀看起來要小,他未曾參與的那段日子,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能想得開倒也算是本事,若是換成旁人将事事放在心上,不知早滄桑成什麽模樣了。而她這兩天瞧着越發美麗,雪白如玉的臉上透着光澤,與他說話時不自覺露出小女兒家的嬌羞,偶爾他實在被撩撥得受不了,一顆心都好似全部沉溺在當中,虧得再忍兩天就好,不然時間再長些,他真怕一個忍不住将她拖到茅草屋中……
“話別說的太滿,當心些總沒壞處,你辭了也好,我也能放心。”……
第二天到了方家,阿蟬只用半天的功夫将最後一道花繡好,這才覺得整個人真正的舒坦,沖着錦繡笑道:“這陣子白天黑夜的熬,真怕這兩只眼睛也跟着廢了,總算是忙完了。”這兩年她活得很是匆忙,從未有一刻是能放緩步子慢慢來的,有時候她也忍不住想為了舊主的這一家子再把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給搭上可真不劃算……
自那天做過關于過去的夢,往後不管她給自己多少暗示,那些場景都未曾出現過。她十分好奇躺在醫院裏的那個人是誰?為什麽會牽動她的情緒?跳動的心像是被人攥緊了,疼的連痛苦聲都發不出來……
不過這種只能放置在心底的疑慮很快被好日子到來的喜悅給沖刷幹淨,這兩天她的脾氣格外好,哪怕就是別人陰陽怪氣地拿話刺她,她都能沖着那人笑笑,轉身離開。以往不過是閑着又不肯吃虧,如今哪有那等閑工夫?更何況若是林遠南考中舉人,她凡事都得收斂些,既然自己的心被這個人完全的占據了,自會想着讓自己變得更好,以便能配得上未來貴不可言的他……
錦繡跟着把這件方小姐可能碰都不會碰的衣裳檢查一遍,确定沒瑕疵和線頭,這才疊好,她忍不住囑咐道:“不管一會兒受什麽委屈,你都咬牙受着,就當聽狗吠了,沒必要和銀子過不去不是?要說起來該是他們理虧才是,好端端的整出那麽多事來,費人費力的。”……
阿蟬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說:“放心,我有分寸,我在方家待了這麽多年,沒想到臨走才識得個說得來的。”
錦繡抿嘴催促她快些去交差,心情卻變得低落起來,她想了很久,決定往後還是不和阿蟬來往了,人家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安穩順心日子,萬一将來因為自己的事情牽連到阿蟬可怎麽好?她不想拖無辜的人下水,成也好敗也好,那都是她的造化罷了……
阿蟬剛進方夫人的屋子,沐蘭就匆匆的跑回去回話了,她不知該說如今的小姐,倒是真像她想的那般變得越發陰沉吓人了,這些天她在旁邊伺候得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說錯做錯什麽,惹得小姐大怒,到時候只怕本該阿蟬受得怒氣全都發到自己身上未免太冤了……
方瑤的臉色依舊難看的很,卻在聽到阿蟬去找母親的時候眼睛裏光芒盛放,笑着點頭讓沐蘭繼續去盯着,而她将視線轉向站在自己旁邊的男人,笑道:“你說我待你有恩情,我卻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幫我做件事,就當你是對我的回報。”
喬高臉上未見有半分波瀾,不過是低頭應了一聲:“小姐吩咐就是。”……
方瑤自那日之後又連着見了他幾次,越發覺得這個男人心硬如磐石,不管什麽事情都不能讓他放在眼裏,既然爹會用他,方家背後肯定有很多不能見人的事情,他會不會連殺人都不眨一下眼?自那天昏倒之後,她依舊不死心讓人給林遠南送信約他出來見面,誰知全部石沉大海,而在街頭,那個狠心拒絕自己的男人,竟然給一個身份低微的窮酸女親手做首飾,讓她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方瑤第一次見林遠南時年紀雖小,卻也懂她十分喜歡這個三哥,只因他生得好看,父親不過随口問出一些極難的功課他都能對答如流,而林家別的孩子卻是憋紅了一張臉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那個時候他就在自己的心裏生根發芽,待長大了些才知道那種喜歡就是男女之情,她這輩子什麽都不求只想嫁給他和他過一輩子。她的命是用來愛林遠南的,至于其他全然不會被她放在眼裏……
誰知道半路突然闖出一個周蟬,這幾天的深思她終于想明白,只有周蟬從這個世上消失,一切才有可能。她知道自己變了,變得甚至連自己都看不清了,可她卻莫名的貪戀這種血液沸騰的感覺,從光明到黑暗不過一步之差,別人經過千辛萬苦掙紮的選擇,而與她來說不過只存在了片刻,而後就像是空中的那層雲霧,眨眼便消失不見……
她當初也曾不忍心,想周蟬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被扔進那種地方該多遭罪,可惜這人不識相,無視自己的好言相勸,現在她倒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周蟬在一幫肥肉橫飛的男人中間會如何自處?一頭撞死或者為了活下去委屈求全,也好讓林遠南看看他要娶的是個什麽樣的女子……
這一條路走得驚心動魄又熱意漲湧,她得不到,那麽就一起失望罷!……
喬高看着臉上布滿張揚笑意的女子,平靜終于被打破,眉頭微微皺起,最後搖了搖頭,她不該去觸碰她不應該知道的東西,第一次見他就叮囑過她了。如果她執意不肯聽,那麽他會按照自己的規矩辦事……
阿蟬在方家待了幾年,算起來也只有在今年見夫人的次數較多,屋子裏燃着好聞的香味,令人緊繃的神經陡然放松下來,而往日見她總是帶着笑的方夫人,此時雖然面目和藹,可那雙眸子裏卻透出冷得讓人發顫的寒光……
“聽說你的好日子将近,總歸你在我家待了這麽久,我這東家也不能虧待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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