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溫十一
皇甫靖愣住, 忙松開她的手臂,不顧禮節地掀開一看,果見上頭有一約莫半寸長的傷口,那傷極重,嫩肉血淋淋地往外翻着看起來有些滲人,四周凝有已然變色的血痂, 而傷口的血也沒止住。
皇甫靖只覺得一口氣從丹田沖到嗓子眼上, 語氣不自覺的嚴厲:
“這是怎麽回事?傷到這個地步你怎麽連處理也不處理一下?當真不要命了嗎?”
然後他瞧見她目中罕見地露出一抹訝色, 收回了手臂, 神色有些不自然。
皇甫靖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呀,當下便挽起褲管又返回了對岸,尋了些紗布繃帶又問小田要了些金瘡藥, 這般準備了一下又踏了過去。
看着她又将手臂包得緊緊實實的,皇甫靖一陣心頭火又冒上來, 這次再不由分說地奪了她的手臂過來放在膝上, 難免有些小心笨拙地為她上藥。
“這傷是捉魚時弄的?”
“……”
她不答, 皇甫靖也當她是默認了。
他一個大男子漢, 心思沒有那麽細,動作也沒那麽輕柔,但皇甫靖已經盡量地使自己小心, 仍将藥撒了些,他懊惱地嘆氣一聲,一擡頭,只見一雙死氣沉沉的眼望着自己。
真的很像啊……若但看這張臉的話, 可皇甫靖現在也明白了,眼前的人不是如沁,如沁是再也回不來了。
千辛萬苦終于将繃帶給纏上,雖不知裏頭如何,但至少在面上看來,他這包紮技術還是不錯的。
“如何?我可有弄疼你?如——” 到底是習慣了,不自覺的喊出那人的名字,幸得他懸崖勒馬。
可眼前人的目光還是冷了下來。
不一會,她又轉過頭來,緩慢地道:
“你可曾想過,現如今你們陷入這般只守不攻進退兩難的局面是為何?夏丘怎麽會知道你們的秘密之行。”
皇甫靖沒想到她竟會如此正經的同他讨論這些事情,愣了愣,方回答道:
“你是想說我這些人裏面有夏丘國的細作吧?”
他這樣說,便代表皇甫靖也是想過這麽個問題,只是每每想到此,心中便有一陣鈍痛,現如今陪他在這兒的皆是些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皇甫靖是不願懷疑他們中的任何一人,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
“你向來如此,對萬事都懷有恻隐之心,理當學學老爺,有取有舍。”
“……” 她說的沒錯,皇甫靖無法反駁。
他爹也總愛說他太過心軟,須知戰場無兄弟稍不注意就要引來殺身之禍。
可這話若是從她口中說出,皇甫靖也不知怎地感覺有些異樣,無意識地癟了癟嘴,道:
“可人若是沒有情意,同那一天到晚知道吃喝不通人事的畜生有什麽區別?”
“即使沒有情意,人也可以照常的活着。”
她在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瞧不出一點喜怒來。
皇甫靖又道:
“可人與人之間總有着千絲萬縷的羁絆,也正是這些羁絆使得我們悲歡喜怒,演便衆生相,正如我與如沁,如沁與你,若真是像你說的,人活于世,竟是一點情意都不留,那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羁絆...”她的眼神頓空了一下,認真思考了一下,方回過頭來,望着他認真地道:
“那不過是溫飽思□□下的産物罷了,當你終有一日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存活于世的理由都沒有時,是沒心思想這些所謂的羁絆的,光是存活,已然耗盡平生大半氣力。”
她的目光總是如此隐忍而灼熱,愚笨如皇甫靖,在此刻亦頓悟,她這番話的意思,誠然,許是自小過着衣食無憂嬌生慣養的生活,他的某些認知的确是狹隘且片面的。
眼前的她便是活生生一個例子,他雖對她了解并不多,可依照那些模糊的記憶看來,她的生活并不是好的,至少相較于如沁,她算得上在血雨腥風中走過,見過的東西自然比他多,他皇甫靖一個光有滿腔志氣卻沒有多少經驗的人,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判她?
她連名字都沒有。
皇甫靖突然有些好奇:
“我該是叫你如沁還是什麽?可這樣會不會有些欠妥?不好不好,你可有其他名字?”
她的眸子閃了閃,倒是想起了某人時常‘溫丫頭’‘溫丫頭’地叫着自己,那委實也算不上什麽好名字,因而她只是沉默着,并不說話。
皇甫靖想她也是沒有名字的,想了想靈光一閃道:
“如沁生在十一月正是深秋時,你與他一卵同胎同一日出生..那這樣可好?你便叫做十一,溫十一,你且看如何?”
皇甫靖顯然來了興致:“不然叫晚秋?溫晚秋?可這好似有些複雜了,唔。。。還是十一好些,簡單又好聽記着也方便,你看如何?”
“不好。” 卻沒想到立馬遭到了當事人的嚴詞拒絕,她別過頭去,皺了眉,有些冷峻:
“我不需要什麽名字。”
“哎?” 皇甫靖有些小失落:“人總得有個名字才是。”
他終究把她的手臂包紮好了,不見得多精細,但也能看出來是用了心的。因着蹲在地上許久,皇甫靖站了起來欲好好活動活動身子,适逢有一小兵瞧見他了,說了句:
“教頭兒,咱們這裏已經搭好一個了,可看着總有些奇怪,您說您要不要親自過來看看?”
“哎!這就來!” 皇甫靖響亮地應了聲,便要朝前走去,卻聽身後傳來一聲:
“那細作你打算如何,若姑息養奸只會後患無窮。”
皇甫靖頓了下:“這幾日我會留心看些。”
她也不再說什麽。
這邊廂,容寶金與容七一個當廚娘,一個做燒水工也有兩日了,容七倒是适應,畢竟她的職責只是從為一個人燒水變成了為一加無數個人燒水罷了。
于是她抱着激動又緊張的看戲的心情為她二姐深深的擔憂,但兩日後,容七發現自己錯了,堪堪大錯特錯。
容寶金曾說:自己廚藝不精,只盼大家莫要笑話才是。
容七現在想起來,真恨不得回到兩日前将她二姐那張嘴巴給縫起來,真是張謊話無數的妙嘴兒啊,若容寶金這般手藝都算得上廚藝不精的話,那天底下大抵就沒有能入得了她法眼的美味佳肴。
最為直觀的證據便是,每每她二姐做的飯菜剛剛端出去,都是閉着眼睛還沒數到一百呢,那空盤子就已經被端了回來,如此反複無數次,那麽一大鍋菜不一會兒便見了底。
其實做飯的不只容寶金一個,她身邊也留着幾個打下手的,她也只是在關鍵的地方加些作料,控制火候,出來的效果就是非凡,越來越多的将士們紮着堆欲一堵這新晉廚娘的風采,回來後屆飄飄然,不知東南西北各在哪方。
如此手藝好又絕色的廚娘,自然受萬千追捧,容寶金八面玲珑,又極會做人,每每遇上他人,皆以笑待之,一時間好評無數。連帶着容七,也感受了下受男子追捧的感覺。
真真正正愛屋及烏,紅顏禍水也。
此事帶來的直接後果便是:廚房中囤積的糧物很快就沒有了,容寶金已經盡量使菜品變得簡單,但因着軍中人數衆多,又得盡量保證每個人不被餓着,便有些兩難了。
這樣不過兩日,廚房的物資已經所剩無幾,容寶金先是和管理廚房燈後勤的兵說了,可又等了一日也不見有人來補給,在這般特殊情況,也情有可原,因而在某日,她便尋了個好時機将此事同皇甫司文輕描淡寫地提了提。
皇甫司文想了想,也同意了她親自去不遠處市集采購食材的提議,畢竟這些事向來由原來的廚娘做主,眼下她一走,這擔子便自然地落在了容寶金的肩上。
只是那地方在夏丘的領土範圍內,為保她這一行的安全,皇甫司文又派了幾個精兵一路尾随她們其後,以備不時之需。
當日下午,一輛載着她們的馬車已經徐徐從營中出發,此行容寶金特地将那兩個小丫鬟留了下來,只帶了容七同行。
容七許是‘公務’繁忙,渾身都腰酸背痛乏力得很,好不容易得了些清閑時光便要好好放松一下,因而幾乎是一上馬車,容七已經搖晃着腦袋一睡不醒了。
其實也并未花費多少時間,一路沉默無言地行進了約有一個半時辰,已經能隐隐瞧見不遠處市集人聲鼎沸的模樣,這時他們便在不遠處尋了個地方下了車,容七揉着朦朦胧胧的眼睛追在她二姐屁股後頭,身後有兩人不遠不近地跟着她們,一身便衣,提着兩個大籃子。
這地方不同于先前她們落住的那個城鎮,還要更大些,算是夏丘與大慶交接邊境處較為繁華的一處城鎮,生意也多做的是邊境外貿,許多他國的東西也能在這百米長的市集中瞧見,她們走了一路,已經瞧見不少大慶京城中才能瞧見的好東西。
好比說,她二姐眼下正握着的這盒玉錦香粉吧,店家正繪聲繪色地介紹着這東西多好多好,說是從那南邊的南兮國傳來的宮廷禦品,其香沁人百裏餘香,若是抹上了,保不準這世上最為英俊之人都要為小姐您折斷了腰。
說這麽多,也不過是要诓騙她二姐迷了心智買上十盒八盒。 還說什麽南兮國的宮廷禦品,別說騙不了她二姐了,就連容七這向來素顏朝天的人也曉得,眼下這玉錦香粉的出處分明是京城的玉錦香坊,哪裏是那勞什子南兮國能做出來的?
那店家許是想着大慶與夏丘如今關系緊張,故不敢說此香是出自大慶的香坊,小本生意,容不得什麽差池,也算情有可原。
容寶金也不錯拆穿她,掏了錢。
容七這時賊笑着湊上去有些打趣地道:
“二姐,我看您此趟出行買菜還是其次,是叨念着香粉用完了,故說來買的吧。您這可屬于假公濟私來着。”
容寶金瞥她一眼,活色生香。
“即使入了那條件艱苦的軍營,作為一個女子該有的模樣還是得有,這樣自己瞧着舒暢,別人瞧見了也不覺得刺眼不是。”
容七點頭點頭又點頭,直嘆二姐說的是,二姐這話說的可真妙雲雲。
她們繼續采購食材,容寶金明顯加快了速度,不過小半個時辰已經将需買的大米,瓜果蔬菜肉類等全買齊了,負責搬運的幾人來來回回半響,拉運貨物的馬車也裝了個半滿。
按理說該折返了,可容寶金卻突然攏了攏袖子對着那兩人道:
“二位将士辛苦了,權請在這樓中茶館小憩一會,我與舍妹還有些私物需看看,便不邀你們同行了。”
說罷,她拿出了一錠銀子,不遠處便有一裝潢精致的小茶樓。
其中一人道:“萬萬不可,我等奉了将軍之命要将容小姐安全送回。”
卻看容寶金掩唇一笑:“怎麽說地好像我姐妹二人是想不開,千方百計要去送死般?你且放心吧,這裏沒人曉得我們的身份,我們一不殺人而不放火,只是走在街上的尋常的兩姐妹罷了,有何畏懼?
你們且放心地小憩片刻罷,我們只在這街上走走瞧瞧,斷然不會走遠,你們若是不放心,也可在茶樓中時刻瞧着便是。”
既然容寶金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且為他們二人與自己都找好了退路,那兩個将士也不再說什麽,本就乏了,眼下也權當獎勵自己一番。
容七雖有些疑惑,但也不蠢,等到那兩人走遠了方問道:
“二姐,你這又是再搞哪一出?”
容寶金只默默地走到一處胡同口,喜怒不驚地道:
“江公子,出來吧。”
江衡來去如風,也不知又從哪個角落裏頭鑽了出來,驚得容七一個哆嗦險些跌倒在地,以手指着他語無倫次:“你你你你你你——”
江衡看她一眼,容七便不說話了。
他道:“容二小姐當真聰慧,竟還特地将那些人給支開了。”
容寶金淡淡一笑:“若非如此,怎麽能将你逼出來呢?”
江衡似乎極不願意同玄淩亦或皇甫司文的人撞上面,躲避一次兩次都還好,可次數多了,便不由得她遐想了,隐約覺得江衡丁非常人,可他若不說,自己也沒辦法。
江衡聽罷哈哈大笑也不再說什麽,只道:
“我這幾日呢恰好有些私事要處理,你們姐妹二人入了皇甫将軍的保護圈倒也安全,江衡便不再管什麽,還請二位小姐照顧好是身子,莫要染上什麽病痛才是。”
“你又要走了?”
卻看江衡不可置否地聳了聳肩,身子一躍翻上那兩米高的圍牆,再一閃,便不見了身影。
她們姐妹二人繼續逛着,未免那兩人起疑心,容寶金在返回茶樓前還特地買了幾件羅紗薄裙丢給容七,就算是送給她那即将到來的生辰禮物了。
待到一切辦妥當了,她們方前去與他們兩人混合,容七四處走走瞧瞧,瞧着這眼前包羅萬象琳琅滿目的市集也有些眼花缭亂。
這時,不遠處突地生出一股騷動,市集某一處只圍着一群人熙熙攘攘地鬧個不停。
容七定睛一看,本以為是哪個缺心眼的買家吃了霸王餐與賣家起了糾紛惹人嫌了呢,容七本就是個世俗人,就喜歡這些家長裏短吵吵鬧鬧二三事,當下便拉着她二姐飛快地尋過去。
結果人群圍地太緊太厚,她身子單薄,幾番努力皆無果,容七洩氣地在一旁瞎嚷嚷。
這時,有一人不動聲色地自人群中走了出來,熟悉的味道鑽入容七鼻尖,使得她渾身猶被雷瞬間劈中般猛地顫抖了一下。
容七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直至那身影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轉角處。
她對他這個身子委實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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