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沈明钰
熟悉到, 容七幾乎是一瞬間,便僵直了身子定在哪裏。
她腦海中第一時間想到的,并非是容阿呆這個原本該被軟禁在千裏之外的容家的人怎麽回來到夏丘,而是她前些日子那些荒唐旖旎的夢。
容七覺得,自己不甚聰明的小腦袋從沒有如此清醒過,她突然将這兩者看似天南地北夢與現實之間的支架串聯起來最後得出結論——
或許那些她自诩為休息欠缺而引出的荒唐夢境, 其實并非是這般虛幻的東西, 而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堪堪可稱為現實的東西。
容七得出這麽個結論後, 便有些微妙了。
她并沒有像常人般為了确認真相而跟上去追上他嚴厲詢問,相反,容七甚至還極其冷靜地, 至少是在面上,看着小孩那瘦削的身影一點點走開。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什麽, 她總覺得他這一行走的尤其慢, 甚至有些微微駝着背這樣緩慢地, 直至入了一個拐角再不見身影。
那群圍繞在一起熙熙攘攘的百姓仍在說些什麽, 容七卻合上雙眼交纏虔誠而迷信地對着湛藍的天拜了拜: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急急如律令, 方才我什麽都沒瞧見,什麽都沒瞧見。”
她選擇了躲避,将這一切當做長途跋涉後的幻影,猶如沙漠中的綠洲沒有半點意義。
“你這又是做什麽?” 。 容寶金見她舉止怪異問了句, 此時方才洶湧喧鬧的人群也寂靜了不少,有些人興高采烈地走開了,原本密實的包圍圈也漸漸軟了下來。
卻聽一人道:
“早就聽聞這沈王爺的英名,百聞不如一見!沒想到今兒還能在這夏丘的小城鎮上見到活生生的人!當真值當!值當!”
再有另一人随聲附和:“那可不是?想他沈王爺威名在外震懾朝內外,今日竟讓我們瞎貓撞上了——”
“哎!黃兄,這酒可以亂喝,話可不能亂講,你還敢,還敢說他是那死那什麽?你且不怕這四周百姓一人一片菜葉丢過來怕都要将你給淹咯。”
先頭那頭聽了這話還心虛的四處望了望:
“哪能啊!這沈王爺在百姓中呼聲如此高,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不過虛虛感嘆聲,人家年少成名揚名立萬,你且看看我們,一大把年紀了,到頭來,卻什麽都沒有,就連喝壺酒啊,還得掂量着錢袋裏有多少銀兩。”
“哎,這般傷心事,提它作甚?”
這時,只聞一聲宛如莺啼的清麗女聲□□來,問:
“敢問兩位大哥口中這沈王爺,可是北鶴昭陽王沈明钰?”
兩人轉頭一看,只瞧眼前一如天仙下凡般的妙麗女子,當下有些暈暈乎乎,點點頭:
“這天下能擔得起沈王爺這等大名的,自然是沈明钰了!這位姑娘也是為看沈王爺來的?就在那邊,方才人很多的地方你可瞧見了?便是他,那手握七折扇一身玄藍錦衣的人。”
容寶金順着望過去,果見那人群中有一人高高伫立着,從她們這兒望過去,對于那遠近聞名的沈明钰的模樣倒看不真切,看地模模糊糊,但隐約能瞧出是個身形極好,明朗愛笑的男子。
沈明钰?容七停了這名字微微一皺眉,第一反應的并非是這人即使是遠在京城也好,夏丘也好都赫赫有名的地位,而是容阿呆。
沈明钰的四哥。
相傳北鶴帝育有五子,老大沈郁原、老二沈卓何、老三沈子斓、各有千秋優缺,唯獨少了份勝任儲君的魄力與實幹。
老四更不消說了,被送去大慶做了十一年的質子至今未歸北鶴,唯獨一個老五沈明钰委實争氣的很,尤其在近幾年間在蕭條一片的北鶴間異軍突起,不過短短七月間,已經帶領北鶴不足三萬的兵力将南兮國七萬精兵給打得落花流水。
一仗成名,這一仗不僅讓北鶴地位大增底力強大許多,也讓沈明钰這個名字,一夜之間為衆人所知。
在那之後的沈明钰也未曾歇息,幾次帶領手下将北鶴朝廷內外問題一一清楚解決,修煉大壩岸堤,開坑白頃良田,不足三年的時間,已經讓原本奄奄一息的北鶴起死回生,且實力大增,逐步成長為這方圓數國中,唯一可以與地大物博人才齊聚的大慶分庭抗禮的國家。
可以說,年紀輕輕的沈明钰便是振興北鶴至關重要的一人,若沒有他,現如今的北鶴怕也不會強大至此。
容七與容寶金遠在京城時,便已經或多或少地聽說過沈明钰的大名,委實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這人,當真無心插柳柳成蔭。
容七卻出了神,因着她想到了方才從人群中慢慢走出來的容阿呆,或許是她誤會他了?
容阿呆興許是聽聞沈明钰将會在這裏出現,方費勁千辛萬苦只為趕到夏丘只為看一眼胞弟?若真是如此,那便要驚嘆一聲這感人肺腑的兄弟之情,可皇家子弟,哪裏有什麽不摻有其他雜質的手足情深?尤其是這般地位懸殊處境天差地別的兄弟
容七又想起方才他那佝偻着背緩慢前行的身影,小孩其實一直都将背脊挺得極直的,那般颀長的身形,以往也并非如此佝偻過,現如今卻....
容七的心在她未曾反應間猛地一疼,也不知為何,在那之後又是一陣綿長的痛,懶懶地,癢癢的,猶如有什麽東西在心上撓啊撓,卻始終不得要領。
她忙搖了搖頭,重重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引得容寶金半怒半笑地問道:
“你這是作甚。”
容七套頭晃腦地,也不再說什麽。
在那之後耽擱了一會兒,待到日落時分總算歸了軍營,大老遠已經有人在候着她們,見他們平安歸來方大大地舒了口氣 ,容寶金含着笑說在路上耽擱了一小會兒,那人也不再說什麽,也到點兒該張羅晚餐了,容寶金卻也不耽擱地命人将那些食材送到廚房中。
可那小兵卻哈哈一笑,道:
“今日營中來了位貴客,将軍特命了廚房中剩餘的人早早将飯菜做好,方才啊,士兵們已經用完餐,現如今正在帳中歇息,厚着半個時辰後的操練呢。”
“貴客?”
“是啊,大貴客,将軍還吩咐了,若是容姑娘一些人回來了就請好好歇息,水啊也早就燒熱放在您的賬中。”
既是如此,她們也不再說什麽。容七歸程這一路總有些心不在焉,她們姐妹二人便早早地回了帳中,稍事洗漱了一下,也睡下了。
只是睡前,還是被迫聊了這麽一遭。
原先因着容寶金去市集不帶上自己臨走前還有些氣呼呼的達禮眼下卻雙眼冒星地捧着額,驚嘆:
“小姐您是沒瞧見,達禮這輩子除了七皇子之外,可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男子!當真如畫本子裏那般,面如,面如——”
“面若冠星。” 一旁默默疊着衣裙的吉祥助她一把。
“對對對!面如冠星,朗目星眉!翩翩公子,玉樹臨風也!最主要的,那位公子可不想那整日板着臉不說話的七皇子,人家身份雖尊貴,但是一點架子也沒有,笑眼咪咪和眉善目的,偏偏又生得極好看。”
容寶金打趣一聲問道:
“哦,那你口中的貴客到底是何來頭?能叫你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
達禮頓了頓,想了想再說:
“我從皇甫将軍那兒随意聽了幾句,好像叫沈——沈明钰!便是北鶴那享譽四方的昭陽王沈明钰!”
容七聽到這名字,頓了頓,榮寶金也笑了笑,不再說什麽。
看來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巧合二字。
到了第二天夜裏,軍中才正式安排了一場宴席來歡迎那鼎鼎有名的沈明钰。
容寶金與容七也自然受邀在列,容七隔着老遠處那正北方便坐有一人,要說這位置也是極其講究的,竟然能與玄淩和皇甫司文平起而坐,那這人顯然便是沈明钰了。
他再湊近一看,方知達禮昨夜何以如此飄飄然了。
沈明钰委實生的好看,尋常形容美男子那些諸如“玉樹臨風”“風流倜傥”“朗目星眉”“貌比潘安”,這些自然不在話下,但容七總覺得這些詞套用于大大小小所有長得好看的雄性生物,總少了些獨特與珍貴,就說這沈明钰之美啊,猶以那雙三月桃花般透着生機與絕美的眸子至甚。
達禮昨夜對其的熱情明朗贊不絕口,容七現在也足夠體會到,因着她與她二姐還未走進這賬子,只在營口遠遠的觀望時,已經瞧見沈明钰端起酒杯,遠遠的朝着她們敬了一杯,那雙桃花眼一含笑,更是沐春風叫人心情愉悅。
容七這一下接着猝不及防,手中又沒有酒杯,于是只好虛掩的着做了一個酒杯狀,極其虛僞的朝他笑了笑,回敬了回去。
古語雲: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皇甫司文見她們姐妹二人來了,當下便派人刺座,對她們還算尊重,他們座于正北位下的第一席,頭頂上便是沈明钰和玄淩。
“坐得端正些,莫要叫人看了笑話。”
容七看見玄淩在她頭頂警示。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好似前幾天那些個荒唐事又不作數了。容七還是有些小失望的,什麽時候才能叫玄淩幹幹脆脆地甩她十幾棍子從此各自安好呢。
出于這是個公共場合的考慮,容七還是忍了忍,照着他的話做了。
皇甫司文舉起金樽杯,背對着底下的軍中統領及兩邊貴客舉了舉,看起來很是高興:
“今日有昭陽王沈王爺親自做客我軍,我想他的身份大家也都清楚,此時戰事加緊,若能輕得軍事奇才沈王爺的指點,我軍的勝算恐又多了幾分。來大家起身,敬沈王爺一杯。”
這般宴會,不過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可憐容七本想安靜的吃頓飯,卻莫名地站起來好幾次,幾杯酒下肚,雖然她中途兌了些水,也有些支撐不住了。
忍不住瞥眼看了看對面的二姐,恰好瞧見她用長長的衣袖倒了酒的事實。
她二姐當真不老實!
再看堂上三人意氣風發模樣,喝了那麽多的酒卻絲毫不受影響的模樣,容七感嘆了句:
到底是應酬多了的人呀,酒量就是不一般。
但随着皇甫司文一句:
“小兒如今正困在奪命溝生死未蔔,究竟能否成功将其救回他全看沈王爺對其地形的掌握,老身無以為報,只得再敬你一杯,聊表謝意。”
容七一杯酒被迫着下肚,真正到了極點,撐不住了,偷摸着出了帳子。
身後,沈明钰卻不着痕跡地瞧她一眼,眼角一挑,頗是邪魅。
容七其實是找個地方吐去了,她酒量甚淺,往往三百便倒,今日酒量見長,五杯了才倒,就是忽略掉那些不可控的因素,容七還是很滿意的。
軍營中還是挺好的,風景優美,地勢寬闊,唯一一點便是入了夜,燈光甚少,容七利落的吐完了一回頭,望見滿天黑暗,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遠處突然升起一團火,像是有人站在那,容七朝那火光走過去,卻瞧見一雙帶笑的眸子望着自己,來人道:
“素聞容三小姐天生麗質,今日一瞧,果然不一般。”
容七撫了撫心口有點惡心,別過身淡定地朝地下吐了一汪清水,嘴也不擦,對着身邊人笑了笑:
“我便是這般天生麗質,見笑,見笑。”
沈明钰舉着手裏的火把笑彎了腰:
“你真是幽默。”
容七也懶地詢問他是何時出了帳子又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她腦子有些暈便擺擺手道:
“委實不好意思沈王爺,今日容七身子不适,還得好好回去休息一會,現在就不作陪了。”
他走了幾步,沈明钰卻突然在她身後道:
“我四哥在國公府上可好?”
他狀似疑惑,反問一句:
“昨個我卻總覺得在街上見到了他,許是眼拙了吧。”
他這樣說,許是猜中容七聽了容阿呆的名字會有些反應,而事實也是如此,容七的确幾不可聞地震顫了一下,但她卻沒有轉過身子,只是笑了笑,道:
“甚好,甚好。”
沈明钰很是欣慰:
“父王及其我沈家其他兄弟皆對遠在大慶的四哥諸多擔憂,今日聽聞容小姐一句方放下心來,全請您繼續地,這般“甚好”地待我四哥了。”
聽容七聽着這話,卻覺得裏面的玩味更大,哪裏你有什麽誠摯的關心可言。
繞是如此,她還是默默的轉過身去,豪氣拍拍胸脯作了保證:
“自然,自然。”
容七又顫顫巍巍地扶着帳子回了宴席,令她驚訝的是,沈明钰竟然已經回去了,又是十分淡定且明朗的朝她舉了舉酒杯,這般若無其事的模樣差點又讓容七懷疑方才只是一場夢而已。
可那不是夢,容七方才丢掉的火把便是最好的證明。
她二姐不知什麽時候坐到她旁邊,自顧自的想好了說辭正欲像皇甫司文開口請求回房,卻看她二姐一雙藕臂突然搭上她,神色為難:
“皇甫将軍,七七素來不勝酒力眼下已然到了極致,我姐妹二人便不做陪了,真是萬飛抱歉。”
皇甫司文自然表示諒解。
容七這叫一個氣啊,她二姐真是太奸詐了!竟還以她的名義為自己開脫,真是真是。
她氣,再氣也只是在她二姐看不見的角落拼命做鬼臉,掐?容七可不敢拂她二姐的逆鱗。
果然,二姐出了帳子就把她扔開了,說了句:
“我身子乏得很,就先去睡了,老三你自便吧。” 便離開了。
可憐容七又扶着帳子回去睡覺了,吉祥稍微為她打理了一下便任由她睡了。約莫兩個時辰後,容七又突地睜開了,她首先做的便是望望四周有沒有什麽可疑的身影,待發現一切平常,并無異樣時,容七卻覺得自己心裏也沒見得多高興。
她覺得喉嚨有些幹澀,便爬起來喝了些茶,微微隆起的被窩裏,是她二姐熟睡的身子。
他們所住的帳子裏條件還不錯,至少配了些茶椅桌凳,容七喝完茶之後有些無聊,便就着小桌子坐了下來。
等了約莫有十幾分鐘,賬外卻依然沒什麽動靜,期間達禮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句:
“沈王爺……沈王爺。”
容七覺得這丫頭顯然是入了魔,于是跟到她跟前,輕輕喚了聲:
“達禮!達禮?”
小丫頭只是翻了翻身,并沒有其他反應,容七這下放心了,于是狠狠地拍了拍她的額頭,嘴裏振振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快顯靈,退散!”
結果居住在達禮身體裏的小惡魔沒有退散出來,反而等到她二姐厲聲呵斥了句:
“要發瘋出去發瘋。”
容七慫了,立馬屁滾尿流的滾了出去。
外頭很黑,很黑,因着時常下雨的緣故,夏丘國的夜空嫌少能瞧見星星,何遑明月了。
容七臨滾前還是機靈,為自己拿了條小毯子避寒,外頭黑燈瞎火的,只有幾處火光閃耀,那是夜裏的守衛。
容七在他們還未發現自己之前躲了躲,很是可憐地蹲下身子裹着毯子,就蹲在自己帳子外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她也不敢走遠了,這樣窩在膝蓋裏歇息了一會兒,帳子外頭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她身子又乏又累,還要應付那幾個走來走去的守衛和呼啦呼啦狠狠刮着的風,也是心酸的緊。
但容七還是堅持下來了,這時候性子裏不要臉的倔強冒出頭來,愣是讓她又蹲了半個時辰一聲不吭。
至于她究竟在等什麽,容七也有些無奈,只是将臉埋在毯子裏幽幽地嘆了一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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