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鬧劇

“陛下,太子立妃關乎國本,還請陛下三思。”

謝太後果然耐不住性子,先開了口,若真等塵埃落定,可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仁慶帝早料到謝家不會輕易松口,心下并未有多少意外,面色平靜地言道:“兩國和親事關重大,母後以為塔娜公主做不得這太子妃?”

謝太後久居高位,心計自也非比尋常,且謝家早有準備,縱是不忿,卻也不曾慌了手腳。

正襟危坐,觑了眼姿容妍麗的塔娜,緩聲開口。

“正因兩國和親事關重大,才不能輕易蓋棺定論,大渝幾次三番進犯我大梁邊境,邊關将士死傷無數,兩國仇怨既結,若說化解也絕非數日之功,且和親由大渝提起,未經兩國共同商定塔娜公主便已入京,冊立塔娜公主為太子正妃,只怕有損我大梁國威。”

聞言,一衆朝臣也紛紛點頭,謝太後話說得雖冠冕堂皇,但卻句句占着理。

“太後娘娘所言甚是,小王也深感不妥,在此便代父主向大梁皇帝賠罪,是我國思慮不周。”

循聲望去,便見蘇合緩緩起身,朝着仁慶帝略一躬身。

仁慶帝擡手隔空虛扶一把,口中笑言道:“蘇合王子言重了,兩國聯姻亦是朕之所願。”

此話一出,旁人便不好再拿塔娜師出無名做文章了,心思通透的老臣頓時摸清了仁慶帝的心思,這是擺明車馬意屬塔娜了。

謝太後暗惱之餘,心也涼了幾分,這是他的親生兒子,她踏着鮮血将他扶上皇位,如今他羽翼漸豐,卻同自個兒背德離心。

謝太後微微出神之際,卻見蘇合半眯起一雙桃花眼,緩緩收了随和的笑意,面上正色起來。

“原本小王念及貴國顏面并不想與人為難,但太後娘娘既提起有損國威,小王也不得不多說上兩句。”

說話間,偏頭望向正襟危坐的崇文侯。

“小妹心善,每每念及兩國傷亡戰士便夜不能寐,因這,獨身提早入京為汴京城內的流民乞兒行醫贈藥,這原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卻不想被有心人利用,反而險些害了自己。”

蘇合語聲冷厲,周身氣場倏地一變,眸光睥睨,自骨子裏透出威嚴氣勢。

王寧錦咋舌,這才是指點江山的二王子,早先裝得可純善。

蘇合不鳴則已,動則是雷霆之勢。

眼瞧着彩雲折身出去,回來時帶了兩人,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坑頭行至園中,戰戰兢兢地叩頭行禮。

王寧錦勾唇,那日臉上塗了曾葛角粉作書生打扮,匆匆一面,她倒不擔心自個兒叫人認出來。

天子腳下,張嫂自是不敢再隐瞞的,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始末交代地極為細致清楚。

崇文侯手臂端于案上,手握成拳,青筋暴出,沉聲朝錢氏問了句:“怎麽回事?”聲音壓得極低。

錢氏臉色有些發白,硬着頭皮回道:“妾身命阿全去處理了,阿全回說撲了個空,這一家子連夜回了雍州老家。”

雍州千裏之遙,左右人不在汴京了,送信給雍州知州将人尋個由頭了結了便罷,憑她個寡婦還能掀出多大的浪花兒來,錢氏心中是這般想的。

卻不料她沒放在心上的寡婦,今兒個竟好端端地出現在仁慶帝跟前。

聞言,崇文侯一張老臉幾乎黑成了鍋底,心頭暗罵錢氏愚蠢大意。

“崇文侯可有解釋給朕?”

待張嫂将一應細枝末節交代清楚,仁慶帝眸光不善地望了過去。

崇文侯暗一咬牙,起身撩起朝服,當頭跪下,大呼冤枉。

此事往小了說是冒犯塔娜公主,往大了說是破壞兩國聯姻,這當口,無論如何都不能認罪。

崇文侯狡詐,蘇合也不是好相與的,聽政數年,什麽樣的奸猾的臣子他沒見過。

“小王孤陋寡聞,卻也聽說闾左那地方流民甚多,且居處不定,想将所有人的嘴巴封嚴實了怕是不易,不如便請大梁皇帝陛下發榜懸賞,凡肯如實上報者,賞金百兩,太後娘娘以為如何?”

謝太後臉色難看,偏還硬要擠出笑意,和顏悅色道:“依哀家看,今兒個是太子選妃的好日子,如此下去不免傷了咱們兩國的和氣。”

“太後娘娘所言甚是,小王也不想傷了雙方的和氣,但小妹貴為一國公主,又豈能白受了這等委屈?當日若無一位郎君相助,我大渝的公主豈非要淪為大梁的罪人?”

謝太後面有不甘,垂眸不語。

仁慶帝冷眼掃過:“此事若不能塵埃落定,崇文侯府的謝嘉欣也不宜參選太子立妃,便待查明緣由再行商議不遲。”

謝嘉欣俏臉兒一白,申請焦急,求救似的看向崇文侯。

仁慶帝這便是要除了謝嘉欣當選的資格了。

謝太後抓着佛珠,強壓心底怒氣,面上談笑如常。

“塔娜公主千金貴體,哀家也不忍見如此嬌俏的丫頭白白受了委屈,哀家附議立,其為太子妃,以期兩國修好。”

聞言,蘇合淩人氣勢散去,又是一派謙和的模樣,若不是瞧見崇文侯稍顯難看的臉色,倒會叫人以為方才威勢迫人的不是他了。

“小王代大渝百姓,謝過大梁陛下厚德仁心。”

塔娜公主為正妃,較藝次名秦書菡同頭名謝嘉欣共居側妃,對此結果,王寧錦并未意外。

君行昭親點庶妃及幾位太子嫔,直至衆女謝恩起身,他始終眸光沉沉,提不起興致。

一場選妃宴,兩場鬧劇,原是國之盛典,卻只鬧得草草收場,仁慶帝同謝太後離席時,面色皆不好卡。

宴席散去,一衆朝臣并各家的姑娘們各自相攜離去。

清平侯滿腹疑問,刻意緩下腳步落于最末。

王寧錦望着眼信步而來的姬塵。

這人果真是天地間第一好看的顏色,錦衣月華,步履輕緩,自成一道風景。

“塵世子。”清平侯略一颔首。

姬塵止步立于王寧錦身前,睨着她的傷腕,緩聲道:“你活得愈發有本事了。”

王寧錦一陣心虛,方才人多尚未有感覺,這會兒叫他目不轉睛地望着,沒來由地覺得心慌得緊,一時提不起底氣:“情……情勢……情勢所迫……”

姬塵略一挑眉,語聲沉沉地只道了一個字。

“嗯?”

聽着他陰測測的語氣,王寧錦只覺得一股涼意直沖腦門,銀牙暗咬,将心一橫,幹脆整個兒将左臂送至他眼前,故意将傷處往前湊,癟嘴道:“你看,這疼。”

語聲嬌嫩溫軟,透着幾分委屈。

明知她是刻意裝可憐,可目光落在王寧錦蹙緊的眉間,心卻是怎麽也狠不下去了。

姬塵捉住她亂晃的小手臂,有些無奈:“你果真是愈發本事了。”

她生性好強,學識禮儀勢必要做到最好,擱在從前,斷不會如此賴皮,不顧形象。

王寧錦見他眉宇間陰鸷散去,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咳咳——”

猛地聽聞清平侯略顯尴尬的輕咳聲,王寧錦剛落地的心當即又懸了起來,俏臉兒騰地紅了個通透,這才想起清平侯尚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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