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奉茶
謝太後面色微變,笑意凝在眼角。
見姬塵神色如常,一時也摸不透他的心思,略一思量,複又笑意滿面地開口。
“倒是哀家糊塗了,傳言怎可盡信。”
語畢,偏頭朝身邊兒模樣持重的李尚宮吩咐道:“去給塵世子奉茶,算作哀家賠罪了。”
李尚宮聞言果真執一只金絲琺琅彩茶壺行至姬塵案前,方欲伸手取過案上的茶盅,腕間卻忽然搭上一只纖細瑩白的手。
李尚宮側目,王寧錦正捉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大庭廣衆之下李尚宮着實不好甩開,只得耐着性子問:“九姑娘這是意欲何為?”
王寧錦松開她的手腕,改去拿姬塵面前的茶盅,邊緩聲道:“從前姬非白如何我管不着,往後卻是不能由旁的姑娘近了他的身的,太後娘娘賜茶,我來奉與他便是,便不勞尚宮大人了。”
聽見“姬非白”三字,仁慶帝眉峰挑起,瞧不出喜怒:“你喚塵世子什麽?”
“姬非白。”王寧錦仰頭同仁慶帝對視,眸光清亮,面色坦然。
掃了眼目露異色的一衆朝臣,王寧錦不悅:“你們這般看我做什麽?他自個兒說的,他叫,姬,非,白。”
姬塵聞言淺笑:“嗯,我在。”
衆人聞聲望去,這樣周身透着暖意的塵世子,也叫他們開了眼界了,至于方才想的,九姑娘無不無禮,是否冒犯,塵世子自個兒樂在其中,輪得着他們這些人瞎操心嗎?
但若叫他們也學着喚上一句試試,那确是沒有膽量的。
王寧錦回身兒行至自個兒案前,她傷了左腕,實在不便,只得将茶盅放于案上,空出右手再去提茶壺。
壺身略傾,溫熱的茶水流過茶盅壁沿。
卻隐約聽得一聲極細微的脆響,茶盅登時四分五裂。
望着緩緩在案上溢開的水,王寧錦偏頭觑了眼姬塵,難怪他坐得那樣穩當,原來是個破爛瓷器。
她卻不知那道裂縫是在她呼痛時,姬塵未克制住情緒所致。
王寧錦朝李尚宮笑了笑:“看,幸好未經尚宮大人的手,否則豈不是要傷了你?”
話說得倒不做假,只是,這茶盅碎得也太湊巧了。
李尚宮回首去瞧謝太後,見她面色不好地吩咐:“愣着做什麽,還不去給塵世子換上新的。”
聞言,王寧錦蹙眉,謝太後這是鐵了心要惡心人了,姬非白拂了謝太後的臉面,她便偏命人當衆貼身奉茶,擺明了要看看這茶姬塵接還是不接,若不接,豈非是打了自個兒的臉。
姬塵生得一副颠倒衆生的相貌,且地位尊崇,這些年明裏暗裏投懷送抱自薦枕席的,足能列出幾本冊子來,可偏偏就是連大門都進不去,更遑論近身了。
至于端淑郡主,最後一次見他都有十年了,兩個孩子能曉得什麽,更遑論端淑郡主人都躺進皇陵了。
謝太後心知肚明,不近女色倒是真的,但提及端淑,不過是想勾起王寧錦的疑心來。她哪裏知道王家這個飛揚跋扈的姑娘,正是素日裏端莊自持的端淑。
容軒卻是狐疑地打量起姬塵,姬塵對君行謹懷的是什麽樣的心思,唯有他最清楚,君行謹之于姬塵,便如龍之逆鱗,亦如蛇之七寸,又豈會說放便放得下。
上元那日他便聽九姑娘喚他姬非白,那時他待她便不同尋常。
容軒眸光冷厲,落于王寧錦身上,姬塵看上了她身後的琅琊王氏麽?
王寧錦似是有所感應,側目望去,正瞧見容軒眼底尚未來得及散去的冷光。
“我可曾得罪過容世子?”王寧錦略一傾身,取過案上她自用的那只茶盅,将餘下半盅茶水倒入鎏金四季花紋渣鬥,複又以清水沖漱過,适才斟滿溫茶。
“啊,我想起來了,上元那日言及端淑郡主,我曾說了句罪臣之女,死不足惜。素聞容世子同端淑郡主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看來,是那時開始便将我記恨上了?”
語畢,未去瞧容軒冷下來的神情,王寧錦偏頭望了眼端坐上于首的謝太後:“太後娘娘瞧見了,真正愛護端淑郡主的人可是容世子。”
謝太後撥着佛珠的手一頓,眸含深色掃了眼輔國公,将佛珠擱在席案上,聲音不輕不重,卻足以叫輔國公知曉她的不悅。
輔國公額上冷汗涔涔,滿含警告地瞪了眼容軒。
王寧錦半舉着茶走到姬塵跟前,正巧李尚宮拿了個新茶盅回來。
見狀,王寧錦略一挑眉:“有勞尚宮大人,這樣的小事,我來便好。”
說着,手朝姬塵跟前一伸:“茶盅我雖用過,但也洗過一遍,我想你大約是不會嫌棄的。”
衆人聞聲一陣失笑,将自個兒用過的茶具呈給別人用,也只有這位不知禮法為何物的九姑娘做得出了。
塵世子素來潔身自好,溫雅守禮,約是不會陪她胡鬧的。
念頭方一閃過,便見姬塵修長的手将王寧錦纖細的手指握住,取出茶盅,薄唇覆了上去。
“謝太後娘娘賜茶。”
語畢,含笑觑着王寧錦,眸光落于她殷紅的唇上。
王寧錦只覺得一張俏臉兒燒得慌,不自在地別開頭,朱唇不自覺地抿緊,快步走回自個兒的席位。
事已至此,謝太後總還不至太過刻意為難兩個小輩,縱是心裏堵得慌,也只得點頭招回李尚宮。
經清平侯府同太子的婚事一鬧,耽擱下了太子選妃,現下王家主動解了婚約,太子正妃便要從塔娜同謝嘉欣當中議出一位了。
受制于清平侯府動不得王寧錦,仁慶帝更不會應允謝嘉柔為正妃,否則難保日後,大梁不會多個威脅皇權的謝家。
見仁慶帝正襟危坐,緩緩開口,崇文侯并謝太後臉上皆已有了笑意。
待他們将仁慶帝的話聽得請了,笑意頓時僵在唇邊。
“塔娜公主貴為大渝國主掌上明珠,肩負兩國永修同好之責,身份貴重,非比尋常,着封為太子正妃,禮部擇吉日,賜寶冊,與太子行成婚大典。”
觑着謝太後驚怒異常的臉,王寧錦唇角緩緩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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