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可結緣
顧家家主顧詩昂離開的第七年,有傳言說他回來了——
幾縷散發蓋住了顧楚臣的臉,秦念緩小心翼翼地湊上去,瞪大眼睛看着他熟睡的模樣。
士兵都說護軍統領顧楚臣儀表堂堂,仔細一看,應多加一條俊秀沉穩。
走到賬外,軍營裏幾個士兵給他行禮。武夫比酸腐的文人少彎彎繞,是否真心尊敬還是一眼能看出來的,“将軍有傷在身,爾等莫要擾他。”
“是。”
秦念緩思量:戰況愈下,邊關恐怕頂不了多久,而今戰事頻傳,四面楚歌,恐怕要想出個脫身的法子。若是帶兵投降大開城門,或是使個……不行,不說顧楚臣一向正直,叛臣奸佞的罪名都能讓他羞憤而死,恐必拒之。
不終歲,京都腳下已起南煙。
當他不停給顧楚臣活絡心思時,一人遠來。
原本此人也不能掀起風浪,畢竟據守京城的七萬禁衛軍都抵擋不住來勢洶洶的匈奴大軍,這一人也無足輕重。
可令秦念緩最為氣惱的是,顧楚臣竟然對他十分感興趣。雖然那人确是肅肅如風,不過也不用如此吧。本軍師也是氣宇軒昂,怎不見你日日巴望!
秦念緩拉着顧楚臣非要見那人是何方神聖,他拗不過,讨了将軍的令牌帶他進了城外的大營。
見到那人,顧楚臣撩起衣袍,抓着秦念緩跪了下去,秦念緩微怒:我好歹也是軍中祭酒,跪一個無官身的人是何道理?
身為護軍統領的顧楚臣長跪不起,“顧氏楚臣,叩見長兄。”
這話給秦念緩吓得腿軟,站也站不起來了,“顧……秦氏念緩,拜……拜見……”
那人側目,面容同顧楚臣有六分相似,嚴肅而不怒自威。他上下打量,良久,“你果真是秦家大公子秦念緩?”
以為顧楚臣的大哥在此時還要刁難自己,秦念緩當下神情一凜挺直腰板,卻被顧楚臣捅了一下。
顧家大哥開口,“起來吧。”
秦念緩從善如流,拉着顧楚臣就站起來了。
“誰讓你起來了,跪着!”
他知道顧家人訓斥楚臣,一撩衣袍跟着他再次跪下。
顧大哥衣袖一掃,轉身扶額嘆氣,開口卻讓秦念緩差點縮了回去,“我們顧家同秦家有世仇,這,你讓祖父和爹如何是好。”
“顧……顧大哥,我家只我一個小輩,寵我至極。我若堅持,許是能連世仇都變成親戚,不過當下戰事吃緊,請大哥顧全大局。”
顧大哥恨鐵不成鋼,看了一眼悶葫蘆弟弟,“爹爹已經同陳太傅整頓朝堂,派出四批信鴿兩撥士兵去甘涼封地找突厥和親王借兵。”
顧大哥解釋完,再次着急上火,“現在你們的事比兩個匈奴大軍打過來還重要!兔崽子。”
秦念緩突然想笑,這大哥還是很寵楚臣的嘛。
“報——匈奴大軍不足涼州六十裏。”
眼看顧家大哥一口氣上不來就要昏死過去,秦念緩很是有眼力見的扶了一把。
“大哥!”
“大哥!”
顧家老大聽見秦念緩和顧楚臣一齊喊他目光逡巡一圈,“也罷,家主曾言‘繼族兒孫不重璋瓦,伴身夫妻不囿男女’,概為授意。”
“大哥,”秦念緩對着顧家大哥三下跪,顧楚臣想攔卻被他大哥擡手阻攔。
“我乃秦家獨子,知在軍吾命為國而不保朝夕,若有所失也必定掣肘楚臣,我已回書長安,不日即返都城。”
顧楚臣被驚到,“緩緩你!”
秦念緩微微一笑安撫他,複對顧大哥言道:“也是我父之意。”
大戰在即,京城有傳言,封地于淮南的淮南王有意叛國,這樣的話軍隊裏早就傳遍了,人心惶惶。
——新帝登基,朝堂動蕩。
今年的雪像老天爺白送的紙錢,一張不落的都飄到塞北以北。被寒風吹得呼呼作響的一片片軍營裏,一座帥帳很明顯的坐落在東方。
帥帳中,皇帝的胞弟淮南王劉長绫早換下了親王衮服,負手立在地圖之前。
一個穿着将軍模樣的粗犷大漢抱拳行禮,“王爺!這……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聽探子回報,皇帝的主力大軍早就從甘涼地區撤回,極有可能蟄伏在王爺您的封地附近啊,王爺!”
劉長绫捏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想起他哥哥一臉冰霜的面癱臉,“下去。”
以骁勇善戰著稱的李将軍觀局勢可謂門外漢,說不好聽就是一介武夫,腦子還死板,一根筋。
劉長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暗惱自己怎麽把這個人帶出來了。
不多時,帳簾被人掀開,一個人縮手縮腳地走過來,“王……王……爺……”
正背對他看地圖的劉長绫突然轉身,給那個人吓了一跳,“曲曲,過來。”
那人倒是乖順,怯生生地窩在劉長绫懷裏,“臣……臣……想替王爺分……分憂……”
一根細白的手指點在邊境處,又移到中原,“突厥和匈奴剛安分點兒,偏偏世家貴族又起來叛亂,唉……”劉長绫本就劍眉星目,這一嘆氣顯得幾分可憐,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王……王……”
劉長绫氣結,拿起曲夜亂絞的手指,小小的用牙咬了口,“叫長绫。”
這曲夜本是前朝被奸人誣陷而罷官的曲家後人,雖眼界開闊,可性子溫吞膽子也小。那羞怯的小模樣兒偏偏入了皇上胞弟淮南王劉長绫的眼,真是讓人嘆一句世事不可捉摸啊。
“……吃……長……绫,”曲夜不敢擡頭,顫抖着手,“将士們都覺得……皇上要殺王爺,王爺……怎麽想的?”
捏着翡翠扳指的手一白,“若要謀反,我手下十五萬士兵,怎能讓他們背上不忠不義的罪名。”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王爺,都城據此九百裏,封地據此六百裏……”窩在淮南王懷裏的曲夜站起來,跪在地上,“去封地,死活無疑是束手待斃,死活看皇上旨意,一世英明……”
劉長绫接着說:“去都城,則血戰一場,半死半生,拿捏在自己手裏。”
曲夜如同被驚着了的兔子,看向四周,“這話本不該從王爺口中說出的。”
原本還皺眉的劉長绫此刻眉頭舒展,笑得頗像浪蕩公子,“喊我長绫。”
心中早已有了成算的淮南王将這幾個月所有人的反應收于眼底,帶着親衛軍日夜操練,囤積糧草。
在衆人都以為淮南王是要率大軍殺向都城時,一直沒動靜的劉長绫拿着大印下了一道回封地的命令。
一個魁梧高大的大漢跪在帥案之前,說剛登基稱帝的皇上久而不派援兵糧食、狡兔死良狗烹……猛地聽着好似有理,一幹将士馬上對皇上怒發沖冠,就差明說謀反了。
那大漢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勸劉長绫早做打算的李将軍。
“李将軍,”曲夜站了出來,雖然不像在劉長绫面前那麽畏畏縮縮了,可還是有些抖,“起兵殺入王都的話可是你……說的!”
“退下!你這小小的裨将有何資格質問我!”李将軍立馬吹胡子瞪眼,“不過仗着一副皮囊,才……”
穩坐帥位的劉長绫攥緊扳指,隐露殺意。
曲夜雖有退縮之意,卻還是壯着膽子說:“除了在外征戰的六十萬大軍,京城還有顧家的五萬士兵和兩萬禁衛軍……他們皆是功臣良将。退一步說,将軍家眷随軍而行,王爺的家眷卻還在京中,将軍……是何居心!”
四周附和李将軍的人都不再說話了,對啊,這可是謀反大罪。
王爺早早有了封地,王妃除了內定的曲夜也再無別人,除了他那個當了皇上的同胞兄長之外,哪裏來的家眷!
不過這些淮南王的近臣親軍的妻兒父母可在京城為質,兩方打起來,被囚禁當人質還算好的,就怕皇上一氣之下下旨屠殺。
李将軍張口結舌,拔出刀來就要和曲夜拼命。
曲夜看見刀出鞘,“嗷嗚”一聲蹦上臺子,鑽到了……劉長绫的身後!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全場一片寂靜,尤其是那些還單身的大老爺們兒們。
劉長绫沉吟良久:曲夜這話看似簡單實則不然,既道明兵力的優勢與劣勢又點出京城顧家,還說皇帝和王爺是唯一的親人,若是有個萬一,王爺估計不會有什麽事,死的都是他們這些賣力的。
依舊沒人敢說話,衆人看着風度翩翩的淮南王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自顧自念叨:“顧家……顧詩昂……”
在座人聽見這個名字都倒吸一口冷氣,怎麽都忘了這個閻王了,他可與淮南王出了名的不和。
劉長绫把發抖的曲夜從身後拉出來,裝模作樣訓斥了兩句,又以蠱惑人心的罪名罰了李将軍五十軍棍,這才放膽戰心驚的衆人回帳。
劉長绫拉住曲夜,“你回來。”
曲夜被他拉着往後帳走。
“都道家眷不可随行,你是怎麽跟過來的,”劉長绫眯眼,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想侍寝了?”
他的一只手被劉長绫攥在手裏,由于受制于人,曲夜轉頭在劉長绫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臉苦兮兮的表情。
#####略有古代插敘,現代是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