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冬月中旬, 江盛雪和聞堯從樵縣歸來,随行的還有昔日梁簡擒下的那個蟲人。

經過江盛雪的一番救治, 這個保留意識的蟲人身上的蠱毒褪|去大半, 雖然心智依然有損, 但樣貌恢複如常, 只要旁人不說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蟲人。他感激江盛雪的救命之恩, 願在江盛雪身邊保護她。江盛雪給他取了個名字, 叫無心。

梅争寒對他尚有微詞, 只讓他遠遠地跟着江盛雪, 不許接近江盛雪。無心自知是自己做了錯事,沒有違背梅争寒的命令,隐藏在暗處默默守護。

聞堯一回到城主府就被調走,選拔大統領的事就在這幾日,城內的安防高度警戒, 武官不得清閑。

梁簡也是過了兩日才知道無心的事, 他對無心隐藏氣息的功法很感興趣, 問他願不願意為他效力。然而無心只聽江盛雪的調遣,梁簡轉而找江盛雪商量。江盛雪也不習慣身邊跟着個人, 做什麽都不方便, 欣然答應讓無心去幫梁簡。

梁簡把之前分散的十二銀甲兵找回來,把他們交給無心訓練,培養一支隐秘的暗衛。

數日後, 大統領的選拔正式開始,各郡縣心有抱負的人才都聚集到紅葉城。梁簡把擂臺擺在青榕街, 這附近有一座觀星樓,場地開闊還有現成的比武臺,可以容納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不僅如此,此樓因為環境清幽,平日租給城裏的讀書人,有可用的筆墨紙硯和矮桌,這些都是梁簡選拔時需要的。

比賽分為文試和武試兩場,武試中勝出的人還要參加文試,兩次的成績加起來才是最終的結果。有些武人不服氣梁簡這個安排,他們中有些人大字不識,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讓他們文試不是瞎扯淡嗎。梁簡自然考慮到這個問題,他選人不是刁難,安排了文官在考場幫忙。那些武人只要答得上來他的問題,文官自然會幫他們把答案寫下來。

知道還有文官陪考,那些不識字的參賽者才沒再非議。

武考是擂臺賽,規則很簡單,兩人一組,勝者和梅争寒過招,能在梅争寒手上走五十招就有資格參加文試。若是想直接挑戰梅争寒,那就走一百招。比賽點到為止,所使用的兵器都是城主府準備的木質武器,不許以暗器傷人,不許偷襲。打要光明正大地打,凡有不服從規則的人,由梅争寒出手解決,生死不論。

有些參賽者不知道梅争寒是誰,向周圍的人打聽才知道他是城主的弟弟,這下他們開始犯難了。城主的弟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在他手上走五十招就算勝利,這是故意羞辱人不成。

聽見這些參賽的人大放厥詞,圍觀的人群裏有人不服。他們見識過梅争寒的厲害,不容許別人蔑視梅争寒,對那些參賽者不屑道:“還沒開打就大放厥詞,小心等下被二公子揍得滿地找牙。”

周圍的武人頓時不樂意了,都在心裏想着等下肯定要讓梅争寒吃點苦頭。大家都是來參賽的,手底下有真功夫才是本事,靠嘴皮子算什麽。

不知道主持個比賽還招人記恨的梅争寒正高高興興的陪着梁簡往這邊走,他今日穿的幹淨利落,頭發用緞帶束起來,露出一張豐神俊朗的臉。手上扣着銀制的護腕,繡紋精致的腰帶勾出柔韌精瘦的腰身。他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握着木質的長|槍時,能看見不算明顯的血管。

梁簡把把關的活交給他,他臨近比賽興奮的不行,雙手都在發顫,惹得江盛雪一陣嘲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走進觀星樓看着樓上人山人海的盛況,心裏又開始亢奮。梁簡握住他的手,朝他靠過去,在他身側道:“我每天陪你練武還不夠嗎?和這些人打也能興奮成這樣。”

“那怎麽能比,往日是你教我武藝時常讓着我,而此刻是我為你披荊斬棘,幫你挑選合适的人才,用你教我的功夫把他們都狠狠地揍一頓。”

梅争寒高興的是他終于能幫梁簡幹點有用的事,而不是處理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雞毛蒜皮。雖然他不讨厭那些事,但更喜歡留在梁簡身邊随時随地欣賞梁簡做事的認真樣。專注的梁簡莫名的吸引人,讓他挪不開視線,一會兒覺得眼神沉穩深邃好看,一會兒又覺得握筆那只手骨節分明好看。

梁簡不知道梅争寒心裏想的是別的東西,見他如此認真很是欣慰,叮囑他小心謹慎不可輕敵。梅争寒一面聽他說一面用眼神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梁簡做為一城之主今日穿的是城主服,梅争寒最喜歡的那件黑色錦衣,因為天氣寒冷,外面的薄紗換成大氅,廣袖下端上有紅色的花紋,行走間若隐若現。

梅争寒看的口幹舌燥,心道自己兄長就是好看。古有美人禍亂宮闱,今有兄長亂他心曲。他真的自從遇見梁簡,再也看不上別的美人。

仔細想想也不知道自己這是虧了還是賺了。

梁簡入場武試正式開始,宋遠被調去負責文試不在此地,宣讀規則的事交給聞堯。等他把那些早就張貼出來的東西讀完,梅争寒從觀星樓飛身下去,穩穩地落在賽臺上,一掀衣擺在特意安放的椅子上落座,長|槍立在身側。他身姿矯健,少年人的傲氣展露無遺。

臺下來參賽的武人用眼神來回打量其他人,現場的氣氛短暫僵持,一時竟無人上場。梁簡不慌不忙地喝着丫鬟準備的茶,并不擔心沒有人出戰。

這場比賽來觀看的人衆多,江盛雪一早就去找楊君寧作伴,所以此刻不在樓上。視線良好的觀星樓就只有梁簡和城主府的守衛,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賽臺,這場比賽他們也可以參加,這一點梁簡沒有限制。只要他們覺得自己能行,也能去争取這個大統領的位置。

樓上樓下都是一片寂靜,但很快這個局面就被打破,有人上臺開場獨戰梅争寒。

白衣如雪,扇不離身,看衣着打扮梅争寒還以為是葉白衣,可來人的臉是陌生的。他上臺自報家門,名字十分随意,叫白遠。梅争寒瞧着他細胳膊細腿不像是武人,倒像是個文弱書生,心裏有幾分疑惑。不過疑惑歸疑惑,梅争寒沒有因此輕視對方,起身抱拳示意對方先請。

白遠的武器就是手裏那一把玉片做成的扇子,看起來精致易碎,在他手中卻像鋼刀一般鋒利。梅争寒只和他交手兩招就知道對方不是花架子,武力絕對不弱于他,難怪一開場就有底氣直接挑戰他。折扇帶起的破空之聲響如鶴唳,梅争寒不敢大意,認真和對方比試。

高樓上,梁簡瞧着和梅争寒打得歡快的白遠,嘴角浮現一縷不明顯的笑意。這哪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無名之輩,根本就是葉白衣易容的江湖人。只是他這個易容粗糙的很,只改變了臉而已,那一身招搖的行頭一點也沒變。

要是梅争寒對他了解深一點,此刻應該已經把人認出來。

葉白衣來此是為了替他們熱場,剛過一百招就壓住梅争寒的攻擊彼此退開,雙方抱拳休戰。

梁簡招手示意聞堯附耳過去,在他耳邊低語兩句。聞堯點點頭,走到前面道:“白公子,我們城主有請。”

葉白衣擡頭看向梁簡,對上他玩味的笑,知道梁簡已經把自己認出來。如此他也不在掩飾,足尖一點騰空而起,直接從賽臺飛入高樓。梅争寒瞧着他的這個背影覺得十分眼熟,似乎在哪兒裏看到過,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有葉白衣在前面開場,後面的比賽就容易多了。梅争寒首戰表現出來的實力讓在場的人心裏有底,識趣的都沒有直接去挑戰他,而是先挑對手。梅争寒坐回自己的位置,興致勃勃地觀看比賽。

葉白衣入了高樓把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撕,露出原本的臉。聞堯第一次見他,疑狐地看向梁簡,手不由地握緊身上的佩刀。

“不必緊張,他是我認識的人。”梁簡安撫身側的聞堯,轉頭看向葉白衣,道:“葉公子,你也有興趣争個大統領玩玩不成。”

葉白衣面無表情道:“沒興趣。”說完,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問道:“宋遠在哪兒?”

梁簡就知道葉白衣是沖着宋遠來的,眼神轉向另一邊,示意道:“你要找他去對面考場。”

觀星樓不是只有一棟樓,它是兩棟用天橋溝通的雙子樓。一邊用作武試的觀看,一邊布置成文試考場。宋遠在樓的另一側,根本看不見這邊的場景。葉白衣知道宋遠所在便不在和梁簡廢話,直接去那邊找他。

梁簡把|玩着手上的酒杯,看着葉白衣的背影若有所思。前世葉白衣和宋遠也是打過交道的,但是兩個人并沒有過深的交集,這一世不知道是那個地方出了差錯,葉白衣對宋遠竟然挺上心。梁簡覺得自己就是個不太懂感情的人,而葉白衣比他還不如。

人的七情六欲在葉白衣的眼中就像是一張什麽也畫不出來的白紙,印不出其它的顏色。他的感情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冷冷的,淡淡的,泛不起波瀾。

可是現在梁簡的這個認知被打破了,葉白衣白紙似的感情上多了一抹不一樣的顏色。只是,誰也說不出這是好還是壞,畢竟一廂情願而起的感情,不是每一樁每一件都能走到兩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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