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武試剛開始, 文試這邊十分安靜。負責幫考生寫答案的幾個文官都湊到前面去看武試,只有宋遠一個人坐在木椅上看書。觀星樓的這一側面向城中的河道, 樓下是千家萬戶, 河邊的風吹過來帶着絲絲寒意。好在今日有微醺的陽光, 不算太冷。

宋遠穿着半新不舊的藏青色廣袖服, 打扮的有些随意, 沒有束冠, 長發用發帶束起。他手上拿的書是講當朝皇室的各種風|流豔|史, 有些是道聽途說經過一番修飾, 有些有跡可循但也用了誇張的手法。宋遠看這個圖個樂子,要是遇見和自己印象相左之處,也是一笑而過。

葉白衣在樓下侍衛的帶領下上樓,過來就瞧見這一幕。宋遠側身坐着,忍俊不禁, 眉眼間都是滿滿的笑意。他算不上是什麽風|流潇灑的英俊人物, 身上的書卷氣很濃, 自有一股儒雅之氣。他的笑容讓葉白衣想起聽音閣附近一種不知名的野花,雪白的花朵藏在成片的綠葉之中, 溫柔而舒服。

葉白衣朝他走過去, 腳步放的很輕,快要走到他跟前才露出點聲響。

宋遠從書本上擡起頭,他以為是武試的人過來考文試, 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可等瞧見是葉白衣,他的笑很快僵住, 慢慢地消失在臉上。他合上手裏的書,不鹹不淡地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葉白衣覺得無趣,但還是配合地回道:“我當然是來見你。”

宋遠白他一眼,對他的好感在知道他并非梁簡的好友時就敗的差不多,現在所剩無幾。他一開始的确很感激葉白衣的救命之恩,可是相處下來發現葉白衣這個人面冷心冷都不算什麽,關鍵是在他嘴裏聽不到一句實話。

宋遠不喜歡這種被人當猴子戲耍的感覺,葉白衣還杵在他的面前沒有走的意思,宋遠和他僵持一會兒,問道:“你根本不是梁簡的朋友,你到底是什麽人?”

在葉白衣看來他願意去結交的人自然是他的朋友,可是宋遠不這樣認為。朋友之間應該把酒言歡,無所不談,而不是見過面幫過忙就叫朋友,那頂多算是認識的人。這個認識上的分歧讓葉白衣沒有理解到宋遠的意思,反問道:“我怎麽不是梁簡的朋友?我剛剛才幫他解圍。”

宋遠疑惑地看着他,葉白衣想着他沒瞧見剛才那一幕,解釋道:“這種沒有強制性安排先後的擂臺賽,一般開場都需要有人上來熱場,不然容易陷入冷場狀态。我見他沒有安排人,就上去幫他打了一場。若我和他不是朋友,我大可在一旁看笑話,不用搭理他。”

葉白衣表情冷淡,聲音也沒有起伏,就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宋遠在他身上看見的只有不食人間煙火幾個字,覺得他就是個冰雕的人,壓根不懂什麽是感情。宋遠覺得頭疼,他和這種人生氣圖個什麽?對方根本不理解。

宋遠搖搖頭,不再搭理葉白衣,而是專心看自己的書。

葉白衣沒有走,而是在他身邊坐下,靜靜地陪着他。就算不說話,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也讓他覺得尚可。

另一邊,賽場進入白熱化的狀态。參賽者的能力參差不齊,遇上不怎麽樣的,說不定兩個都會被梅争寒刷下去。遇上力量強盛者,就是梅争寒也不敢大意。看比賽的和打比賽的都被氣氛激得熱血沸騰,在賽場大聲呼喊助威。

江盛雪和姍姍來遲的楊君寧沒有上樓去找梁簡,而是一起湊在人群堆裏看比賽。楊君寧抱着買來的糖炒栗吃的歡,對比賽興致缺缺,只有梅争寒出場時才認真觀看。之前梁簡請她幫忙挑選中意的人才,她倒是選了不少,但覺得那些人和梅争寒比起來都不在一個層次上。

梅争寒英雄少年,木槍也舞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多少人在他手上五十招都不能堅持。就他這樣,如果放開打,參賽的人裏能有幾個可以去文試?

楊君寧不理解梁簡在想什麽,和江盛雪唠嗑道:“你說你大哥是不是有病,直接讓梅争寒做大統領多好,非得來這一出。我看梅争寒就挺合适,幹嘛把事情弄得那麽複雜。”

江盛雪随口回道:“我哥明年春要去虎牙口服刑兵役兩年,不能擔任大統領。”

楊君寧詫異道:“你哥要去服刑兵役,他犯什麽事了。”

江盛雪回頭看着她,愣了一下才道:“我忘了你不知道,我們其實是逃到紅葉城來的,我哥斬殺了我們當地的縣官被通緝。梁哥坐上城主之位後為他平案,讓他去服兵役。”

楊君寧有點懵,這事之前沒人和她提過,她一直以為他們三人是家道中落來這裏謀生路,結果錯的離譜。梅争寒殺人被通緝,這種事情官府應該有記錄,宋遠當初和他們三個人合作的時候不可能不知道。

楊君寧想了想,道:“盛雪,把你哥的案子說給我聽聽。”

江盛雪把楊君寧當朋友,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便也沒藏着掖着,把案子的前因後果都告訴楊君寧。楊君寧聽罷,沉默一會兒道:“梁簡果然是有病,你哥完全可以免責,為什麽還要他去虎牙口。虎牙口那地方窮兇極惡,能掙軍功不假,但磨難重重,危機四伏,遠不如在紅葉城做大統領逍遙。”

江盛雪一開始也不理解梅争寒的選擇,但經歷樵縣的事後有些想通了。他們不在是普通的百姓,從踏入紅葉城那天起就卷進朝廷變幻的風雲裏,若是一直停步不前,總有一天會守不住自己眼前的東西。梅争寒是想要自己變的更強,将來才能成為梁簡的左膀右臂。

她不希望楊君寧誤會梁簡,解釋道:“話是如此,但我哥胸懷大志,心中有着建功立業的熱血豪情。梁哥是不願意把他束縛在這裏,給他時間去自由拼搏。”

楊君寧不以為然,她對朝廷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三大屯兵所也有所了解。虎牙口多是抗擊悍匪,漠北才是保家衛國。

“梁簡要真是想要梅争寒建功立業,就該送他去漠北,而不是虎牙口。”

江盛雪聽到漠北兩個字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的握緊自己的衣袖,過了好半天才道:“我哥不會去漠北的。”

楊君寧聽她聲音有異,還沒回過味來,又聽見她道:“君寧,你要不要試一試,和我哥比劃兩招。”

賽臺上的比賽已經從高|潮開始往下滑落,梅争寒一連淘汰幾輪參賽者,大家都竊竊私語起來。江盛雪知道楊君寧武功高強,但還是想知道她和梅争寒誰更厲害一點。楊君寧環顧四周熱烈的氣氛,問道:“你這是在幫你哥拉攏我?”

“若是你願意成為城主府的一員,那肯定是我哥親自來和你談,而不是讓我來。”

江盛雪就是純好奇,并沒有要楊君寧争奪大統領的意思。她清楚楊君寧是千羽門的少主,在江湖上的地位可不低,很多江湖人對官場都是不屑一顧。

楊君寧沒有争搶大統領的想法,但江盛雪的提議也很有趣。她不緊不慢地吃着手上的糖炒栗,等最後一個糖炒栗剝完,她才拍拍手,整理衣裳道:“正好會會你哥,這裏人多眼雜,你去樓上等我。”

說完她從原地飛身而起,穩穩地落在賽臺上,抽出腰間的鞭子一甩,像是一道暗紅色的閃電抽在地上,漸起塵土無數。

“梅争寒,我的武器就是這根鞭子,你要我換個不傷人的我只有用姑娘家跳舞的白練,不如你拿銀槍上前與我一戰。”

後面的參賽者武藝平平,根本不值得梅争寒出全力,他都打的有些無聊。乍然看見楊君寧上場,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問道:“你來幹什麽。”

楊君寧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當然是覺得大統領的位置挺有意思,想要奪過來坐幾天。”

梅争寒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忍俊不禁道:“那就試試你能不能從我手上拿到這個位置,我就用木槍,來吧。”

楊君寧嘴角浮現一抹笑意,揮舞長鞭,似蛟龍入水,攪動一池風雨。這算是他和梅争寒打的第二場比賽,雙方各不相讓,賽臺上只能看見他們交錯的聲音。長鞭如靈蛇吐信,時而繞在楊君寧身邊防禦,時而發起進攻直取梅争寒的弱點。

梅争寒身手靈活,并不擔心被長鞭纏住。他今日數戰,戰鬥經驗有所提升,并不急着發起猛烈進攻,而是以試探防守為主。他的槍法過剛,楊君寧的鞭法偏柔,硬碰硬誰也讨不到好處。

江盛雪在人群裏看了一會兒,轉身上樓去找梁簡。守在梁簡身邊的聞堯看見她過來,連忙退到一邊把地方讓給她。

梅争寒和楊君寧的身法太快,江盛雪勉強能看清兩個人的動作,分不出誰高誰低。她來找梁簡也不是為了在這裏看比賽更清楚,而是剛才楊君寧提到漠北屯兵之地讓她有些在意。

江盛雪為梁簡倒了一杯茶,躊躇道:“梁大哥,為什麽你替我哥選的地方是虎牙口而不是漠北,君寧說漠北才是對抗外敵。”

江盛雪的話讓梁簡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為什麽不是漠北,當然是因為他賭不起。在沒有弄清楚梅争寒和穆家是什麽關系的情況下,他不會貿然讓梅争寒接觸穆家的人。

但這話不可能告訴江盛雪,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摩|擦着打磨光滑的邊緣,收斂心頭的思緒,漫不經心道:“因為我舍不得你哥挨打,漠北有規矩,只要是因懲戒而入軍營的人,不論罪名如何,都要先挨三十軍棍,何必去遭那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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