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二十一朵浪花

阮一以為李朗賢會在老劉面前好歹給自己澄清一下，結果他躊躇了半晌，只是說了句“跳高挺好”，末了還跟自我催眠似的在她後面嘀咕了一聲，“我愛跳高。”

呵，這個年紀男生特有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過他這麽一被報名，全班男同學的積極性也緊跟着被調動了起來，連帶着同為體育生的周淙光在老劉期待的眼神下，也報了個三千米。

王戈不是速度型選手，報了一溜兒的舉重鉛球鐵餅。

報名表乍一眼這麽看過去，每個項目後面的空白處都占上了名字。

光從結果上看，十九班的運動會竟比競賽報名還熱烈。當然在課後副班長孫玥拿着報名表挨個詢問女生的時候，路過阮一面前，停頓了幾秒，徑直繞了過去。

剛才孫玥朝着她走來的短短幾秒，阮一腦子裏提前準備好的什麽我大姨媽來了不方便，我和體育八字不合，我掐指一算運動會當天我家會漏水等等等的借口都沒了用武之地。

不過她依然還是舒了口氣。

然而李朗賢并沒有打算放過她。

作為一個體育生，混到藝體辦公室跟統計比賽報名情況的老師說一聲自己班有人漏報了項目這種事，還是輕而易舉的。

到了運動會前一天，劉建斌來發號碼簿的時候，講臺上唯一一個剩下的號碼遲遲沒人領，阮一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報了個跳遠。

她第一反應就是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李朗賢，然而少年就跟沒看到似的，依然噙着笑在和周淙光聊前兩天的球賽，連個餘光都沒有賞給她。

很好，你牛逼。

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麽回轉的餘地。想必他報名之前還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把所有能用大姨媽擋回去的項目都剔除了。

跳遠這事兒，除非缺胳膊斷腿了，好像還真沒什麽好的借口可以擋過去。她一天之內，也沒必要為了區區一個運動會把自己搞殘廢了。

但是吧，這種看似簡單的項目，最是考驗技巧和爆發。而這些，湊巧她都沒有。

看來李朗賢是鐵了心的要她丢人。

已經見識過阮一運動神經的全班同學也很納悶，看勇士似的看着她。阮同學到底是何方神聖，可以這麽臉不紅心不跳地信手報了個項目還自信得吓人，紛紛對她致以崇高的敬意。

這種感覺和當時李朗賢硬着頭皮接下跳高應該是差不多的，可以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阮一淡定地接受了周圍所有人對她的崇拜之情，然後放學回家，拉着大毛陪練了一晚上的跳遠。

不得不說，四條腿的就是四條腿，大毛随随便便一跳也比她費盡心神那一躍遠得多。本來以為至少能在大毛身上找回點自信的阮一，被老當益壯這四個字啪啪啪打臉。

第二天，她是頂着黑眼圈去上學的，連提前準備好圍觀運動會的瓜子飲料小零食都忘在了家。

班裏唯一沒項目的十來個同學，被發配去了操場提前布置自己班的場地。阮一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到了身為運動員的福利，安靜如雞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吃起了早飯。

沒多久，李朗賢和周淙光敞着校服外套就進來了。走在前面個子挺拔的男生在她面前頓了兩秒，“嚯，大熊貓。”

“呀，草泥馬。”

李朗賢停了下來，皺着眉盯着她，“阮同學，你怎麽罵人呢？”

“我罵你了嗎？”少女揚了揚眉，“我說的是羊駝，你怎麽思想這麽龌龊？”

羊駝？

周淙光顯然也聽到了這一句，腦子裏都是伸長了脖子卷舌頭的動物形象，再看向朗哥，脫了校服裏面就露出了一件V領T恤，半露着鎖骨，脖頸間修長的線條一路從鎖骨向上延伸到下颚，并沒有像阮同學說得那樣像羊駝，反而有種朝氣的少年感。

半晌李朗賢也回過神來，阮同學這只是借機過個嘴瘾光明正大罵他一句。少女的伶牙俐齒他見識過多次，自己給她偷報了個跳遠，也算是讨回來了。

他吃下這個暗虧回到座位。

運動會的這天早上不需要早讀，教室裏剩下的人幾乎都紮堆着湊一起聊天。

周淙光在一旁邊看時間安排邊打着哈哈，“朗哥，咱們三千米過後就是跳遠诶，場地也在旁邊，去給阮同學加油嗎？”

“同學一場，那肯定……”

“可別！”

兩人一個贊同一個拒絕，同時喊出了聲。

周淙光擺擺手，“咱都這麽熟了，怕什麽呀，我們還能嘲笑你不成？”

你不是，你旁邊那人絕對就是。

阮一在心裏诽謗，扁了扁唇回過身去，“随便，但我目前是不歡迎的。”

……

開場儀式只是走個過場。

操場上人聲鼎沸，配合着廣播裏字正腔圓通知各班運動員提前簽到的女聲，育仁的秋季運動會拉開了帷幕。

高三不參加，高二年級就憑着資歷占據了整圈沿着操場的好視角，而高一的學弟學妹們只能退居到後面的看臺上去了。

運動會是以高一組的100米短跑開始熱場的。

阮一連自己班的人都剛認熟，對場下完全陌生的學弟學妹們一點兒興趣都提不上來。

她的跳遠要到十點十分才開始簽到。在這之前唯一涉及到自己班的項目，一個是高二組的男子100米短跑，有高遠參加，還有就是李朗賢和周淙光的3000米長跑。

上午的其他比賽，比如跳高啊，鉛球啊，鐵餅啊這一類幾乎都在跳遠之後，清了草坪才能開始。

很快高遠就被通知去簽到了，跑道幾乎就在他們十九班眼前，根本不需要特意跟着去圍觀，往草坪上一坐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終點線。

即便如此，隔壁十八班的女生還是把他們班的參賽選手送到了簽到點。高遠回頭看了一眼要麽就紮堆湊一起聊得忘我的同學，要麽就是像阮一這樣表情冷漠神情空洞不知道在神游什麽天際的同學，嘆了口氣，并不指望會有人想到他這個班長去跑步了。

十分鐘後，廣播裏再次通知3000米長跑的運動員到報名處提前簽到。

這一次十九班的表現就跟換了一波人似的。剛才吹牛皮的也不吹了，嗑瓜子的也不嗑了，連看小學妹的也不看了。整個班級除了不明所以的阮一，一片共建和諧社會的大團結景象不約而同地從地上爬起來為李同學和周同學送行。

阮一看着滿臉神游的表情，其實心思還是留了那麽點兒在運動會上的。她剛剛只是在腦海裏歸納總結昨晚上和大毛跳遠的技巧點。

高遠走的時候她用餘光看到了，就這麽平靜地不帶一絲留戀地就這麽走了。

而十分鐘後，為什麽就變成了全班夾道歡迎，

哦不是，

全班夾道歡送。

時七見她坐在地上沒什麽反應，一手勾過她的肩膀，表情就跟自己馬上要上場似的驕傲，“一啊，還記得你問過我的，朗哥為什麽叫朗哥麽，運動會上好好體驗一下就知道了。”

阮一內心嗤了一聲，就算劉翔在她面前跑，她也就意思意思叫一聲翔哥。她現在就不信了，李朗賢能有多牛逼？

說話間吳許萌在草坪邊緣占了個好位置，招呼她倆過去。

時七給遠處的吳許萌比了個點贊的手勢，正要起身，袖口被阮一一把揪住，少女仰着頭，在嘈雜的操場上顯得異常一本正經，“标準跑道400米，李朗賢他們要跑3000米，也就是7.5圈。如果跑得比較快的話，按照10分鐘來算，就要時隔80秒左右路過我們眼前一次，當然後期可能越跑越慢時間間隔還會拉長。你确定就為了那一眼就要白白等79秒嗎？我覺得79秒咱們可以幹點別的。”

少女語氣一頓，“比如，嗑79顆瓜子？”

一番長篇大論下來，時七并沒有被說動。拍了拍身旁女生的額頭，“相信我，你不會覺得那79秒是浪費的。當然了，如果是下午脫光了衣服的游泳比賽，你會覺得血賺！”

哦……

是嗎……

其實阮一覺得剛才的例子确實舉的有些蒼白，自己都沒把自己說動，只好拍拍褲子起身跟着挪到了草坪邊緣。

九點五十分，3000米男子長跑正式開始。

參賽人員肉眼可見的少，都不需要分組別，直接一波就給全放出來了。十九班面前的正好是出發點，七圈半以後的終點線在對面半圈。

哨聲一響，起跑線上就跟開門放狗似得一窩蜂往前沖。

長跑不僅要求體力耐力和毅力，還要講究那麽一點點的策略。

有的人喜歡一開始爆沖，然後靠毅力撐完後面半段比賽；有的人就喜歡留存着體力一點一點的消耗，最後再全部釋放沖刺終點。當然後者需要對自己的身體素質非常清楚，不乏有人抱着這種想法，結果依舊半段以後喘如狗。

而李朗賢和周淙光顯然是屬于後者的，和前面一溜兒爆沖的人完全不一樣，他們倆甚至看上去有點優哉游哉地輕松跟在隊伍最後。

不可否認的是，運動這件事也看顏值。他倆一出現在視野裏，就意外地吸睛。

一圈下來，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經明顯把速度放慢了。一圈的打卡點就是起點線，阮一坐在草坪上看着路過的運動員舉起左手的腕帶“滴——”一聲打卡。

李朗賢和周淙光依然勻速跑在隊伍的後方，雖然已經并不是最後兩名了，但總體位置還是靠後。

然後第二圈名次又往前挪了一點兒，第三圈亦如是。

到第四圈的時候，阮一稍微體會到了一丁點兒朗哥為什麽稱之為朗哥的屬性點。此時李朗賢和周淙光兩人已經勻速前進到了隊伍的中上游，打卡點也要過了好幾秒甚至十秒開外才能看到有人來打一次卡，中間間距已經拉得相當長了。

然而不管其他人怎麽喘得厲害，甚至連周淙光調整呼吸間都帶上了喘息，李朗賢依舊一副神色淡然腳步穩健的樣子。要不是因為在比賽，他游刃有餘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可以邊跑邊悠哉地給旁邊人說一段相聲解解乏。

今日溫度适宜，穿一件外套剛剛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勻速控制步伐的原因，少年并不像其他選手似的滿頭大汗，連出汗量都似乎在他的控制之內。只是額頭上的碎發被風吹得貼近皮膚，才能看出有些被汗水浸濕的痕跡。

他身上穿着一件V領短袖，黑色運動褲，每跑一步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隐隐勾勒出肌肉的線條。

和王戈那種硬朗的肌肉不一樣，阮一突然覺得李朗賢應該是個悶騷的人，連肌肉都若隐若現勾人遐想。特別是露在外面的那半截小腿，每一步踩地，都能看清突然繃緊的腿部線條。

阮一從小就沒有運動細胞，可是并不妨礙她喜歡看運動員身上漂亮的肌肉弧線。反而越缺少什麽，就越喜歡什麽。她挪開眼去，覺得有些美色誤人。

第六圈的時候，絕大多數人步伐就像灌了鉛了。李朗賢和周淙光已經超過大部隊位列第一第二，路過打卡點的時候，李朗賢扭頭和周淙光說了句什麽，突然就加快了腳步，短短幾秒就把他甩在了身後。

原先還不怎麽起眼的倒數兩名，一點點爬到了正數兩名的位置，操場上正在看比賽的人都注意到了這倆人。

同年級的同學幾乎都把少年的臉龐和上一年出盡風頭的那一位李朗賢對上了。而高一的小學弟小學妹們此時也在交頭接耳地打聽，跑第一又帥得掉渣的那位學長是誰。

第七圈幾乎是圍着操場的一整圈人，都在李朗賢路過的時候尖叫起來，趁着班主任沒注意，大聲喊着“李朗賢加油！”來為其他班的運動員喝彩。很快這個名字傳到了看臺上，學弟學妹們的疑惑迎刃而解。

路過打卡點的一瞬間，阮一被時七拽着站了起來，目光再次跟随跑道上的身影而過。

跑了七圈沒有一點點的狼狽之氣，甚至發型都沒怎麽亂，如果他随手和草坪上圍觀的同學們打個招呼，可能這種王者的氣場和明星走紅毯也沒什麽區別了吧。

最後半圈他再次提速。

時七用力把她往前拽了兩步，覺得斜穿過操場還是趕得及看最後那一趴，“走走走，我們去終點那看沖線！”

被拉着的阮一還沒來得及拍一拍褲子上的灰，廣播就響了起來，“請報名跳遠的同學到簽到處簽到。”

她聳肩，故意做了個遺憾的表情，指了指終點的反方向，“你替我看了吧，我得去簽到了。”

實際她一點兒也不遺憾，出現在終點線那兒才顯得尴尬。

李朗賢看到她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嘲諷一番，“阮同學，不就是3000米麽。你看我不是随随便便第一跑完了？”

少女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往跳遠簽到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