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二十二朵浪花

阮一到跳遠比賽簽到處的時候，圍觀的同學并不多，可能極大多數都被跑道上的3000米比賽給吸引了。她對于沒有看到比賽結果完全不感到遺憾，反正第一第二已經沒有懸念了。

跳遠比賽分為五輪，選手按號碼簿的順序出場。共有五次機會，選最好成績。

阮一看了看自己胸口別着的號碼牌，出場順序不是倒數也是最後了。她扭頭又看了一眼操場斜對角人群集中的地方，那邊比賽應該還沒完全結束，這才舒了口氣。

這邊的跳遠等運動員一簽完到就開始了，排在阮一前面的是一個蘑菇頭小姑娘，長得生嫩生嫩的，還挺可愛。

不過現在不是看小蘑菇頭的時候，阮一心裏還記挂着人生中的第一次運動比賽，視線越過小蘑菇頭就落在了前面沙坑處。

號碼簿頂前面的都是文科班的女生。她還以為文科班都是文文弱弱随口就能吟詩作對的小姑娘，結果一上來倆又高又結實的女生直接把人給看懵了。

就人家那腿吧，她伸出手指比了比，正巧手指間的取景框亂入了個小蘑菇頭，于是順勢往她身上一比劃，差不多得到小蘑菇頭的胸口。

哎，阮一在心裏嘆了口氣，她何德何能和這群一看業務能力就超群的女同學比跳遠呢，恐怕大毛四條腿的都幹不過他們。

人家随随便便預備，助跑，起跳，落地這麽一套流程下來，就把後面等着參賽的同學給看呆了。

動作娴熟利落，無可挑剔。當然，成績也是好得驚人。

這波開場成績非常秀，後排本來就是本着我來打個醬油心态的阮姑娘直接自暴自棄了，準備随便跳完早點了事。

操場另一頭三千米的終點線。

除了半途放棄的幾人，剩下的運動員都已經陸陸續續完成了比賽。

李朗賢坐在場邊，一手搭在曲起的長腿上，一手扯着T恤下擺前後甩了幾下扇點風去去汗。王戈那個不靠譜的，不知道拿着他和周淙光兩人的水杯上哪兒去了，現在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周淙光情況也不見得好到哪裏去，兩人對視了半天嗓子眼都冒煙，只顧着出氣，誰都不想說話。

不過看在其他半癱瘓的選手眼裏，他們倆除了出了點汗，幾乎和剛開跑時候也沒什麽區別。

等了半天也不見王戈出現，李朗賢直接從草坪上爬了起來，輕踹周淙光，“走，去買水。”

周淙光掙紮了半天屁股還沒離地，就見李朗賢後面幾個女生推推搡搡地走了過來，為首的女孩子俏臉緋紅，在一群小姐妹的慫恿下嬌聲開口，“學長，喝水嗎？”

周淙光此時是很想喝水，可是這句話并不是問他的。女生直接停在了李朗賢面前，這句話問的是他。

“啊？”李朗賢回頭，看了看女生手裏的水，又看了一眼周淙光，很快就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兒，他摸了摸鼻梁，啞着嗓子客氣又禮貌，“不用了，謝謝。”

“有兩瓶！學長！”女生一看就是很會來事兒的那種，朝後面的小姐妹擠了下眼睛，小姐妹馬上又遞過來另一瓶水。

小女生一手握着一瓶水，高高舉起在李朗賢面前，期待地望着他。

本來他倆就準備去買水的，便不再拒絕，李朗賢接了過來，一瓶扔給周淙光。跑完3000米嗓子眼疼得冒煙，他也顧不上那麽多，擰開瓶蓋仰頭就大口喝了起來。

頭一仰，一層薄汗順着下颚的弧度彙聚起來，滑過喉結和鎖骨，最終消失在領口邊緣下。少年仰着頭一口氣喝了大半瓶，喉嚨口的火辣感才緩了下來。

他擰上瓶子，清了清嗓問面前的女生，“多少錢？”

一旁的周淙光差點一口水把自己嗆死，朗哥這也太不懂風情了吧？還問人家多少錢，這不是擺明了想泡你麽？

女生像是猜到了他會說什麽一樣，腼腆地搖了搖頭，“不用了，學長。是我請你們喝的。”

李朗賢皺了皺眉，沒說話。

女孩子看了半晌他的表情，突然又開口，“或者，學長給我轉微信上吧？”

目的不言而喻。

女生偷偷抿嘴笑了，學長接受了好意就等于在他面前刷了一次臉，要是沒接受非得轉錢給她，自己就輕而易舉拿到了學長的聯系方式，怎麽着都不虧。

她主動掏出了手機，打開二維碼舉到了李朗賢面前。

“我沒帶手機。”李朗賢頓了兩秒，語氣真誠地回應道。

啊，也是。

人家剛跑完步，怎麽可能随身帶着手機呢。

小學妹低頭想了想，随即又笑靥如花，“沒事兒，學長不用給我錢了。”

李朗賢覺得這樣不太好，扭頭看了一眼周淙光。後者聳了聳肩，你別看我，我不也剛跑完步哪兒來的錢？

兩人還在面面相觑，王戈抱着他倆的外套和水杯就遠遠地從操場那頭跑了過來。

邊跑邊喊，“朗哥，阿光，水來啦！”

李朗賢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早幹嘛去了。

待那人走到面前，舉起了其中一件校服在他面前晃了晃，“朗哥，你手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震，你看看？”

李朗賢：……

這人是老天派來讨債的吧？怎麽不偏不倚什麽都能撞在剛才那事兒的點上。

一聽說手機倆字，面前的小學妹突然就眼神放光了，紅着臉支支吾吾，“那個……學長……”這回倒真是個讨債的。

李朗賢接過校服口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掏出錢包，直接遞過去一張十塊錢鈔票，“謝謝你的兩瓶水。應該夠了吧？”

小賣部裏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十塊錢夠是肯定夠，可是這麽一說出來，總覺得哪哪不對勁，就跟我給你十塊錢，幫我買兩瓶水，完了剩下的當你的跑腿費一樣。

雖然話說的沒錯，總讓人心裏有些膈應。

周淙光在旁邊嘆了口氣，朗哥怎麽這麽不解風情。

小學妹也愣了一下，不過她倒是沒對李朗賢的說話方式有什麽意見，只是沒想到他居然給了現金？剛不是掏了下手機麽？快要到手的微信號轉眼就這麽沒了。

她想了想覺得有點不太認命，于是又躊躇着開口，“那個，學長給多了。我身上沒帶零錢，要不微信轉回給你？”

一分鐘內提了兩次微信，她就不信學長聽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結果李朗賢只是拍了拍放手機的口袋，笑着回應，“不用了，我手機沒電了。”

不是吧？

你剛才掏出來看的時候屏幕不也亮了麽，她難以置信地仰頭看着面前高了她一個多頭的男生，眨了眨眼，學長你不能這麽騙我。

可他臉色如常，甚至還能琢磨出一絲真誠的味道。這人依然保持着微笑，不過語氣多了些随意，像是在和剛拿手機來的那個大塊頭講話，“又不是沒見過我跑步，刷那麽多條消息，直接把我震沒電了。”

變相地解釋？

小女生尴尬地站在原地，本來想着只是來刷個臉，又一不小心錯過了學長的聯系方式，有了貪心的欲望之後反而覺得有些悶悶不樂。見男生幾個聊了起來也沒什麽插話的餘地了，告了個別就和小姐妹們走了。

幾人餘光見一群小女生走了，周淙光肩膀撞了下李朗賢，“朗哥，你是不是傻啊？那擺明了是來泡你的，你怎麽不熱情着點？”

李朗賢斜觑了一眼他，啧了一聲，“我是鴨？”

不等他回應又一拳打在王戈結實的臂膀上，“你幹嗎去了，等了半天不見你人影。”

“我？”王戈撓撓頭，“我去看仙女兒跳遠去了啊。”

李朗賢猛然想起這茬來，冒了句髒話，“操？結束了沒？？？”

“沒啊，還跳着呢。我看還沒輪到咱們班就先過來了。”

一說到阮一的跳遠項目，周淙光也毛毛躁躁起來，“走走走，快去看看咱們阮同學，別一會兒哭鼻子了。”

三個人幾乎是小跑着到的跳遠場地，此時已經開始了第三輪。跑道上的項目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下一場還沒正式開始，這會兒圍觀跳遠的人反而多了起來。

李朗賢三人擠到人群邊緣，拍了拍前面男生的肩膀，“哥們兒，怎麽個情況？現在誰最後？”

不是他看不起阮一，別人可能誤以為阮同學要麽所有的運動細胞都加點加在了跳遠上才敢報這個名，實際情況他心裏門兒清。

阮一的運動水平他見識過，不可能光在跳遠這一項上有什麽突破，于是逮着個人就問起了最後一名。

前面的校服男也覺得神奇，怎麽這兄弟跟別人不太一樣，一來先問誰最後，于是指了指不遠處排着隊的小蘑菇頭，“那個短頭發的。賊牛逼，還沒有過成績。”

“嗯？？？”

“你也覺得神奇，是吧。那姑娘都不知道怎麽有勇氣報的這個名，看到沒，”校服男被人一問直接開啓了八卦屬性，開始和李朗賢解說起了前因後果，“起跳板，她就沒踩準過。”

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坑中有坑，

竟然還有比阮同學更牛逼的。

李朗賢指了指小蘑菇頭後面那個一臉我現在有點懷疑人生的女生，問道，“那個女生呢？”

“我靠，你也是來看妹子的啊！”校服男晃了晃手裏的礦泉水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先到先得啊，我們都在這兒排了很久的隊了。你可別想插隊。”

周圍幾個男生聽到倆人對話，回過頭不約而同地舉起手裏的水瓶點點頭，“就是，後面排隊去。”

合着您們都是來送水的？

“哎，不是。”李朗賢想了想，撓頭解釋道，“這我同班同學，老師派我來看一眼成績。”

“啊，同班同學啊？”這句話一出來，再加上這是被老師派來，不是自發來跟他們搶妹子的，一群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友好了許多，“跳得挺好的，你放心地回去彙報吧！”

打死李朗賢也不敢相信“跳得挺好”這四個字和阮一能搭上邊兒。

他往人群另一側站了站，原本拔高的個子此時更顯優勢，直接能卡着前面人的縫隙把跳遠場地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輪已經到了小蘑菇頭，最後這兩位和前面高高壯壯明顯搞體育的運動型女生完全不一樣，一個個頭嬌小，頭發半包着臉，臉上還架着一副書生氣的眼鏡。

而一個身材纖細勻稱，露在衣衫外的皮膚在這一群人當中顯得格外白皙，卻吸引了圍觀男生的十之八九。

小蘑菇頭擺足了姿勢，站在起跑線外活動了下腿腳，随着一聲哨聲掐着點助跑，踩板，起跳。

“ju—ju——”哨子連吹兩下，裁判從一旁比了個手勢，“601號選手，踩板失誤，無分。”

小蘑菇頭像是知道這個結果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又緩緩回到了隊伍的最後。

“602號選手準備。”

阮一自暴自棄的心情直到第一眼看到前面的小蘑菇頭起跳就緩過來了，這姑娘真的，比她還瞎，離着起跳板還有幾步距離呢，就蹦起來了，這不會是上天派來給她墊底的吧？

然而第二次，她直接就這麽跑了過去。

第三次比上一次好多了，沒有直接跑過去，就是為了找板子整個人都放慢了速度，最後被判了無效。

這是第四次，成功找到板了，但是踩歪了。

總體來說，一次比一次又進步。她跟在後面仿佛看到了一個蘑菇頭的成長史，非常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等輪到她，雖然這麽說有點兒不近人情，但起碼被前面那群搞體育的女生打碎的信心又可以撿起來拾掇拾掇繼續上場了。

阮一深吸了口氣，把碎發夾在耳後原地踏了兩步。在一衆圍觀着的男生面前，準确踩板騰空躍了起來，精準落地。

李朗賢順着她落地踩出的沙坑往一旁的刻度線對了一眼，一米八一，是高中女生普通立定跳遠的水平。

與此同時，剛落地的阮姑娘一個沒站穩，雙手往屁股後面一撐。

“噗”一下，

一米八一變成了一米六。

裁判哨子一吹，“602號最終成績，一米五九。”

得，他還給多估了一厘米。

但人群裏的其他男生不這麽想啊，已經有人帶頭開始鼓掌，“哇，這個跳得真心不錯。”

“這妹子明明是一米八，黑哨，絕對黑哨。”

李朗賢雙手插回兜裏，看了一眼人群中樂此不疲捧臭腳的那幾個，臉上帶着散漫撞了一下一旁舉起雙手剛準備鼓掌的周淙光，“這他媽你也昧得下良心？”

周淙光像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繼續混在旁邊的男生堆裏一起鼓掌，“老劉說了，同學之間要互相關愛，咱們得給阮同學一些鼓勵。”

話音剛落，又扯着嗓子朝場地裏吼了一句，“阮女神加油，你是最棒的！”

阮一拍了拍手從坑裏站起來，正巧聽到稀稀拉拉的掌聲裏混了這麽一句，目光飄了過來，朝周淙光點了點頭，又若有似無地看了李朗賢一眼，重新回到了隊伍最後面。

“卧槽，兄弟你可以啊，女神剛看過來了！早知道這麽一招，我第一輪就開始喊了啊！”

“還行吧，”周淙光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嗓子不好，要不然效果肯定超群。”

周淙光顯然已經和之前校服男那幾個混成了一夥兒，眼下已經侃侃而談分享如何引起女神注意的招數，看校服男那幾個的架勢，恨不得現場掏出個筆記本一條一條給記錄下來回家全文背誦。

最終輪很快又輪到了最後兩個。

按照小蘑菇頭的發展趨勢，每次都會比上一次好那麽點兒，阮一一直在後面看着她，倒是沒讓她失望，這次終于踩準了一次起跳板，也順利拿到了成績。

一米三，剛剛進坑一點點，不過也算成績不是麽。

前四次均無效，小蘑菇頭的最終成績就成了一米三。

墊底無疑。

阮一心裏默念，“大毛保佑我，晚上回去給你加餐。”

連念三遍，随着一聲哨響，助跑，踩，跳，落。

沒摔！實打實的成績！

撐着膝蓋站直身體，阮一站在原地不動眼神往旁邊拐了一下，一米八五，可以了！這已經是她的最高水準了！

剛才的校服男幾個學着周淙光的樣子大聲呼喊，“阮女神最棒，女神第一！”

阮一一臉莫名其妙，周淙光她還能理解，旁邊這幾個穿校服的是什麽意思？老劉請來的水軍？

她略過這幾個人轉向李朗賢，拍了拍褲腿上的沙，一步一步朝他走去。他來這兒就是為了看她出醜的吧，她還偏偏沒如他的意，不是倒數第一！

最前排的男生還以為仙女兒要和他說話，激動地整個臉都漲紅了，“哈，哈喽啊？”

少女朝前面的關公臉點了點頭，直接仰起下颚，目光穿過人群縫隙落在了後面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昨晚上在家練跳遠時腦子裏彩排好的問候他全家族譜的話兒待到臨場發揮就全忘了，倆人大眼瞪小眼誰都不說話。

突然一個脆生生又嬌滴滴的聲音擠了進來，

“學長？”

“呀，真是你，這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