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做戲

管清閑覺得最近有點兒不對。

不,該說自從那晚喬榭冷不丁開口詢問而他倉皇逃離後,他身邊的一切都很不對。

正午時分,眼看就要上菜了,廚房中還是冷鍋冷竈,管清閑卻半點兒不慌,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邊,兩眼空茫地望着禁軍值班房的院落,沒注意到身後篤篤的切菜聲已經停下,直到衣襟被人拽住小心翼翼地扯了扯。

管清閑回頭,只見福喜站在他身後,鼓着小臉,神色猶豫,半晌,才好似終于鼓起勇氣般低下頭,盯着管清閑的雙眼,喏喏開口:

“徒弟,你和喬榭……關系很好嗎?”

他和喬榭?

眼前仿若浮現出那天晚上的畫面,搖曳燭光下喬榭含笑的面容不斷在在管清閑腦海中回蕩。

他們倆的關系應該不算好吧,尤其喬榭現在知道他是個斷袖……不不不,他根本不是斷袖啊!只是一個誤會!

不過喬榭看起來并不反感的樣子,甚至還笑了……嗯?為什麽要笑?

管清閑眨眨眼,臉上莫名燙了起來。

福喜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他一低頭,正對上福喜純潔略帶點疑惑的目光,管清閑整張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他一個激靈,猛地跳了起來,邊否認邊連連擺手:

“怎麽可能!我們兩個之間的關系才不好……不對,應該說我跟他根本沒什麽關系!”

管清閑浮誇的動作并沒引起福喜的疑惑,反而讓後者大大松了口氣。

“是嗎?那就好!”

福喜憂慮了一個上午,此刻聽見管清閑否認,心中吊着的一顆大石頓時落了下去,他重新露出天真的笑容,哼着小曲轉身回到竈臺旁,菜刀和案板撞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管清閑見福喜如釋重負一般,不由有些疑惑,然而他還沒開口詢問,突然肩頭一重,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今天中午吃什麽?”

背後一涼,渾身的寒毛在剎那間炸開,管清閑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往前一蹦,逃離了喬榭輕輕搭在他肩頭的魔爪。

有了前幾天的經驗,喬大統領早知道管清閑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毫不在意地收回落空的手,饒有興致地盯着手足無措的管清閑。

“你、你怎麽來了?!”一句話說完,管清閑又想起他剛剛的話,餘光掃過冷清沒半點煙火氣的鍋竈,一拍腦袋,“我忘做飯了!”

聞言,喬榭好脾氣地笑了笑,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拎出一個很有分量的食盒:

“沒事兒,我帶了吃的。”

“……”

對,就是這樣。

管清閑望着喬榭,心情十分複雜。

比起之前時不時的捉弄和拌嘴,這幾天,喬榭對他的态度太好,都好得有點兒過了頭了。

管清閑不知道喬榭從誰口中得知了他……不,是原主斷袖的事情,當時他腦子一蒙轉身就逃了,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澄清誤會,後來也一直有意無意地躲着對方,可喬榭卻好似對他更加縱容了。

他躲躲閃閃避而不談,喬榭就吊兒郎當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他心神不寧沒做飯,喬榭再來小廚房就自帶食盒。他越是如驚弓之鳥,喬榭就越是和顏悅色。

正是因此,管清閑才更加困惑。

此刻,他眼睜睜看着喬榭提着巨大的食盒堂而皇之地走進食堂,福喜立刻如同被老鷹驅趕的小雞仔般低着頭順着牆根兒溜出去,管清閑本想同福喜一起溜走,腳後跟都搭在了門檻上,卻遲遲邁不出去。

回頭看一眼,喬榭推開案板,正不緊不慢地往竈上的空餘處呈菜。管清閑一咬牙,步子一轉折返回來,正趕在喬大統領擺好最後一道菜時坐下。

竈臺上只放了兩雙碗筷,顯然是準備好了的。管清閑此時的心情十分複雜。

眼見他去而複返,喬大統領愉悅地勾起唇角:

“坐吧,這菜是我剛從禦膳房拿出來的,還熱乎着,管總管讓我囑咐你多吃點兒。”

噴香撲鼻的味道從喬榭打開食盒的那一瞬便充斥了整個廚房。管清閑看了眼豐盛的菜色,沒動。

喬榭擡頭看他:“怎麽不坐下?”

态度平和得好似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管清閑已經湧到嘴邊的話頓時一個字兒都蹦不出來了,吭哧半晌,臉都紅了才憋出一句不軟不硬的話:

“你最近……是不是對我太好了?”

終于意識到了。

裝坦蕩幾乎要裝出內傷的喬大統領眉梢控制不住抖了抖,掐了把大腿才勉強克制住露出笑容的沖動,他放下筷子,兩手撐在下巴處作深沉模樣:

“怎麽說?”

管清閑的臉再次燒紅起來,他舔了舔幹澀的唇,小聲吭哧着,眼神飄忽:

“怎、怎麽說呢……你不是知道我那,那什麽嗎?”

善解人意的喬大統領擰眉冥思苦想了兩秒鐘,恍然大悟地擡起頭:

“你是說,斷袖?”

管清閑臉上滾燙卻不得不承認,只能餘光瞥着四處,做賊般忙不疊點頭:“對對對。”

卻沒想到喬榭緊随着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所以呢,那又怎麽了?”

管清閑:“……”

不是,一般來說,在知道了他……咳,在知道了原主的性取向之後,難道不該注意點,和他保持适當距離嗎?怎麽現在還跟牛皮糖似的黏上了呢?這也太不正常了吧!該不會……該不會?!

管清閑上下掃了喬榭一眼,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濃烈的危機感,他雙手抱胸猛地後退兩步,貼在牆上緊張兮兮地盯着喬榭,質問道:

“你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喬榭心裏一驚,手上一抖,兩根筷子差點脫手。他不動聲色地瞟向管清閑,後者正用驚疑不定的目光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仿佛只要他一有出格的舉動,對方就會兔子一樣拔腿逃之夭夭。

之前還挺遲鈍的,怎麽這會兒又敏銳起來了?

喬大統領有點兒意想不到,但此時此刻完全不能慌張。

于是喬大統領用放置在桌下的手掐了把大腿,而後頂着管清閑提防的目光,淡定地将菜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着。

直到雲淡風輕地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喬榭才緩緩點頭:

“沒錯。”

語畢,便見管清閑愣在原地,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瞪着,顯然飽受驚吓。

喬榭本來緊張得要死,見他這模樣不免覺得好笑,于是調侃道:

“喂,你就這麽怕被我看上?還是說受寵若驚覺得本統領……艹,你翻什麽白眼?管清閑?!這種時候你敢不敢不暈過去?!”

天旋地轉的感覺只持續了兩秒不到,微涼的水灑在臉上,将管清閑的意識從岩漿般粘稠炙熱的思緒中拉回來。

管清閑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見喬榭正站在他面前,一手端着銅盆,另一手浸在銅盆裏盛着的清水中,水面上還漂浮着一片綠油油的葉子。

管清閑克制不住地流下兩行清淚。

他到底,做了什麽孽喲。

大概是管清閑臉上的怨念太過明顯,以至于別人都能從他的表情中察覺到端倪,方才還從容淡定絲毫不慌的喬大統領沉默了五秒,臉上不見一絲笑容,他漆黑的瞳仁直直望向管清閑,突然開口:

“我就這麽讓你接受不了?”

語氣中含着濃濃的挫敗。

管清閑下意識張了張嘴:“不……”

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後立時一愣。

等等,他否認幹嘛?本來就是啊!莫名其妙被誤認成斷袖已經夠令人煩躁的了,現在他幹嘛要在乎喬榭的感受?

想到這,管清閑忙不疊閉緊嘴巴。

方才在他的否認中燦亮起來的眸子再度黯淡下去,喬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嗓音低沉:

“那可真是……”

管清閑不自覺地豎起耳朵,只聽喬榭嗓音一頓,繼而慢條斯理地響起:

“……太好了。”

“……什麽?”

管清閑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克制不住扭頭看向喬榭,卻只來得及望見對方離去的背影。

下一秒,廚房門被猛地合上,由于過于粗暴的動作還發出不堪摧殘的嘎吱聲響。光線被隔擋住,整個廚房都随之變暗。

管清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後,心中的危機感更加濃烈,他看着伫立在廚房門前的那道高大背影,喉結緊張得上下滾動,卻不得不強裝鎮定地開口:

“幹、幹什麽?”

管清閑的詢問并沒能得到應答。

喬大統領背對着他,似乎是努力思考了一陣,突地雙手擊掌,挪到一旁,擡起半人高的門闩堵住了門。

管清閑貼住牆根,滿臉驚恐。

這是要幹什麽?

要幹什麽?!

喬大統領轉身并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現在,咱們來談談吧。”

“……”

您确定,只是談談?

見管清閑縮在一旁如同躲避洪水猛獸,喬榭想了想,也沒走過去,而是後退一步,雙手環胸倚在門上思索片刻,緩緩開口:

“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管清閑:“……嗯?”

喬大統領深深地嘆息一口,爾後語出驚人:

“身為禁軍統領,別看我表面風光,其實背地也有說不出的艱辛。比如……比如那些嫉妒我能力的小人,他們總在陛下面前造謠,說我仗着軍權橫行霸道,胡作非為。”

“……”這不是事實嗎?

喬榭一張俊臉上寫滿苦澀,伸手揩一把并不存在的熱淚,繼續哽咽:

“長此以往,陛下對我越來越不信任,竟然相信了那些小人的話,誤以為我要抓着軍權不放……前幾日更是召見我,說,說……”

在這種時候搭話,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管清閑這樣想着,卻耐不住喬大統領頻頻朝他“暗送秋波”,只好張了張嘴,幹巴巴地問:

“陛下說什麽?”

“哦。”喬榭瞬間丢掉苦情臉,瞧着管清閑笑得和善,他說,“陛下堅持要我找個男人成親,說這樣我才不會握着軍權不放。”

這是什麽騷操作?

管清閑頂着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吭哧半晌,才吭哧出一句話來:

“你們皇帝……挺變态哈。”

喬大統領點點頭,深以為然。

正當管清閑覺得大概沒自己什麽事兒而松了口氣時,卻見對方銳利的目光唰一下重新聚在自己身上,他渾身汗毛立時豎了起來,後背肌肉條件反射性繃緊,與此同時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喬榭方才所說的話中的隐意,頓時驚得磕磕巴巴:

“等等!你該、該不會是想讓我……?”

“沒錯。”喬大統領笑容溫和,“正好你喜歡男人,那不如,配合配合我?”

“……”管清閑看着喬榭,誠懇地答道,“看得出來,您也挺變态的哈。”

作者有話要說:

【喬大統領前進一步并脫下了小褲子。】

喬大統領: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

管清閑:不不不拒絕拒絕拒絕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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