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姐姐

梅拂曉又将煮好的芋頭剝了皮,拿菜刀切成了半指長的薄片。然後生火,倒油入鍋。待油熱了,用筷子夾起芋頭片在剛才調好的面糊裏滾過,将芋頭兩面都均勻地沾上了面糊後,然後放入油鍋中,等兩面都煎成了金黃色就出了鍋。

“曉兒喲,你這弄的啥,我怎麽聞着一股子酥黃獨的香啊?”江老太太聞到了廚房裏傳出的香氣,忍不住走到門口探着頭問。

“祖母你鼻子還真靈……”梅拂曉擡頭朝門外做了個鬼臉。片刻後端了一大碗黃燦燦的酥黃獨就走了過來。

江老太太一眼見了,果然咧開嘴笑了起來。她一向愛吃酥黃獨,可是這東西得買配料還很是耗油,如今她腿腳不好做不了重活,孫女小小年紀掙錢不容易,因此她從來不提一聲。沒想到梅拂曉卻是記在心裏,這可不叫她心裏熨貼得很?

一會兒之後,祖孫兩人圍着餐桌開始吃晚飯,兩碗粥,一碟醬蘿蔔,再配上軟糯脆香的酥黃獨,兩人吃得倒也是有滋有味。

江老太太喝了大半碗粥,又吃了好幾塊酥黃獨,先是臉上笑盈盈的,過了一會忽然嘆了口氣來。

“祖母,可是不合胃口了?”梅拂曉瞅瞅老太太的臉色問。

“不是的,曉兒做吃的那樣都香得很……我只是突然想起馮氏那嘴臉來,心裏有點不舒服……”江老太太又嘆了口氣。

“您就別操心了,橫豎我不理她便是……”梅拂曉趕緊放下筷子勸道。

“我怎麽能不操心?眼看着我老了,一天天不中用了,若是哪天兩眼一閉過去了,就剩下你一個人可是怎麽好?你那叔是個軟耳根子,哪裏架得住馮氏那般厲害,少不得作主要将你草草嫁了人,白得一份彩禮不說,這老宅子還有那兩塊地全都落到他們手上……”

江老太太說得一臉的焦慮,近來她覺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不濟了,心中的擔憂也越來越多。這段時日,明裏暗裏來提親的也有不少,可是江老太太左挑右選一直拿不定主意,她總是擔心自家孫女無依無靠嫁到別人家會受苦。

“唉,若是有那婆母和善,兒郎又能知冷知熱的人家,我就作主将你嫁過去,以後生兒育女過太平日子,我就是死了也能合眼吶……”江老太太頓了下,又長嘆一口氣道。

梅拂曉将口中的一片酥黃獨慢慢咽了下去,然後又喝了口粥下肚,這才放下了筷子,看着江老太太一本正經地開口了。

“祖母,您就別憂心了,這件事兒,我心中已經有主意了……”

梅拂曉說得慢騰騰的,江老太太卻是聽岔了去,她吓得手一抖,手上的筷子也掉了下來。

“曉兒你說什麽?你難不成跟誰私訂了終身?”江老太太慌得問。

“咳,祖母您想到哪兒去了?這種戲文裏才有的事兒我哪做的出來?我是說,是說……咱,何不,何不招一個進來?”梅拂曉說後最後一句,聲音小小的,臉上也變得紅通通的。

“招,招一個?”

江老太太口中低喃一聲,慢慢想明白過來梅拂曉的意思,頓時雙手一拍巴掌,眼睛也發亮了起來。

“好,好!你這主意好!我家雖說清苦了點,可是好歹還有幾間瓦房,七八分薄地,再說了,我曉兒這模樣這性子都是百裏挑一的,若是有那兒郎多,口糧緊的人家,指不定就願意上門來……”

江老太太說得眉開眼笑,多日來籠罩在心上的陰霾也一散而盡,她沒想到自己這孫女平日裏不聲不響的,總是一副怯怯生生的模樣,可她心裏卻是有這麽大的主意。

“曉兒,明兒我就去你姨祖母那裏一趟,這事得好好合計合計……”江老太太笑呵呵地又道。

梅拂曉聽了笑笑,這件事她雖是在心裏想過,可是再想想自家這條件,哪有人願意上門來?她這會兒說出來不過是寬寬老太太的心,姨祖母家住得不遠,讓老太太去找她談談心也是好的。

祖孫倆吃過了晚飯,梅拂曉将廚房都收拾好後就去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漿洗幹淨的衣裳,頓時感覺神清氣爽起來。她出了房門,見外面的天還有些亮,便打算将換洗下的髒衣服都拿去河邊洗一洗。

梅拂曉端着個木盆,裝了自己換下的衣裳,又将江老太太才換下的衣衫一塊也裝到了盆裏。出門前,她看見江老太太靠在院內葡萄架下的竹椅上,一邊搖着蒲扇一邊眯着眼睛打着盹。天氣熱,老太太總要在院子裏乘一會涼再回屋睡覺。梅拂曉放下木盆,又回到屋裏尋了一把艾草出來,用火折子點着了,放在老太太的背後不遠處,這樣就沒蚊子去打擾她乘涼了。

梅拂曉出了籬笆門,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村裏的小河旁。天邊的夕陽這時候已化作了一抹血紅,剛才還像撒滿金針銀線的河面也似籠上了一層黑紅色的輕衫。這條河繞村而過,村裏人都叫它灣子河。

河邊三三兩兩蹲了些前來洗衣的婦人,有的還帶着自家孩子來。那些七八歲的男孩兒,見着這清涼的河水,哪裏還按捺得住,一個個脫了上衣,露出廚黑泥鳅般的上身,“噗通”一聲跳進河裏,一邊踩着水一邊嗷嗷叫着撒起歡來,不時濺得河邊婦人一頭一臉的水,惹來婦人們一陣陣叫罵聲,諸如“小讨債鬼”、“小現世寶”之類的。

梅拂曉與幾個相熟的婦人打了聲招呼之後,在河邊尋了塊平坦的石頭,放下木盆開始洗了起來。不一會,一個小男孩游到她跟前,一邊擦着臉上的水一邊喊她了一聲“曉曉姐”。

梅拂曉仔細一看,認出是村裏李木匠家的小二子,她應了一聲朝他笑笑。

“曉曉姐,看到你我才想起來了,我哥晚飯前叫我悄悄問問你,他明日要到城裏一趟,是趕牛車去的,他問曉曉姐可要捎什麽東西?”李小二子扯着嗓子問。

“傻小子,你哥都說了要悄悄地問,你倒好,當着這麽多人喊……哈哈哈……”一旁的婦人一邊說着,一邊大笑了起來。

梅拂曉聽得臉都紅了,那李小二子的哥哥名喚李虎子,今年十八歲了,跟他爹學了一身過硬的木匠手藝,加上人又生得高大魁梧,性子又耿直,村裏的待嫁的女子對他印象都好得很。可說來也怪,李虎子從不跟別的姑娘搭讪,卻總是差使着自己弟弟來問梅拂曉。農忙的時候,來問要不要幫忙,進城的時候,也總是來問要不要捎東西。梅拂曉十次有八次都是婉言謝絕的,可是李小二子依然隔三差五的來替他哥哥傳話。

聽得那婦人發笑,隔得不遠的幾個婦人都笑了起來。李虎子的那點心思,這幫婆娘哪個沒看出來?

“曉曉啊,你就讓小二子回去說,你別的啥也不要,就讓虎子給你扯一匹紅裙子布料回來就行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生得五大三粗的婦人亮着大嗓門道。

紅裙子布料?這可了不得,梅家莊的規矩,男女成親前,由男方親手扯了紅布料送到女方家做嫁衣的。這婦人這一說,可不就把李虎子那點小心思一下子給捅破了。

“錢嬸,你……你說是這是什麽話?”

梅拂曉漲紅了臉,說話的婦人是李木匠的嫂子錢氏,是個嘴裏從沒遮攔的。這話要是被她傳了出來,整個梅家莊還不得都知道了。

“小二子,回去告訴你哥,我家啥也不缺,叫他以後別叫你來問了!”梅拂曉沖着水裏的小二子丢下一句話,又将洗了一半的衣服一骨腦塞到木盆裏,然後端起來就起身走了。

“哎呦,呆姑娘發起脾氣也怪狠的……”錢氏渾然不在意,沖着梅拂曉的背影,又哈哈笑了起來。

梅拂曉加快了腳步,一口氣走出去老遠,只走到沒人處才停了腳步。這裏地勢稍高,河面較寬,又砌了道水壩,形成了兩丈見方的水譚。前幾天剛下了幾場暴雨,河水見漲了,順着水壩潺潺地往下游流去。

梅拂曉走到河邊,仍舊尋了塊石頭蹲了下來,又将木盆裏的衣裳都拿出來碼在石頭上,正待拿起其中一件放在水裏洗滌,一擡頭間,卻是隐約看見了河中心好似浮着什麽。

她忙站起身仔細一看,這才發覺河中心是個人,那人背對着她,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披散了下來,落到瘦削的肩頭和白皙的後背上,顯得有股子妖嬈的勁兒。梅拂曉很是吃驚了一回,這灣子河雖經常有人下水洗澡嬉水,可是這一處水深得很,水流又很是湍急,村子水性好的都不來這裏。這人怎麽就這麽膽大了,更何況看背影還是個女子。

梅家莊也不是沒有女子下水,可那都是成群結隊,河邊定還有一兩個不下水看着衣裳帶放哨的。這天都快黑了,這麽一個背影妖嬈的女子在這裏洗澡,實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梅拂曉看看那背影,又看看四周,這才發現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河邊的樹木雜草都成了黑漆漆的陰影,一團團看着就吓人,梅拂曉突然覺得頭皮有些發緊了,心想那河裏不會是祖母在她小時候說過的“柳樹精”吧。

想起祖母說柳樹成精化作貌美的女子專去吸少男少女的血,梅拂曉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她将手裏的濕衣重新放回了盆裏,端起盆打算離開這裏。可她才走了兩句又猶豫了,又想起幼時爹爹和自己說過,什麽神怪妖精的都是人編出來的,這世上根本沒有那些東西。

唉,這人若是個外鄉人,路過這裏不知深淺下了水,自己若是就這樣走了,她若是出了危險,自己豈不是平白添了一樁罪過?梅拂曉想了片刻,還是轉過身來,硬着頭皮對着那人喊了一聲。

“這位姐姐,這裏水深得很,天又黑了,你還是快點起來吧……”梅拂曉盡量擡高了聲音,好像聲音大點也能給自己壯壯膽。

正在河中心悠哉飄着的林曦,被這陣脆生生的喊聲吓了一大跳,過了片刻反應過來,就咬着牙在心裏罵了一聲粗話。

“他娘的,被人叫成了姐姐,都怪這副死娘炮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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