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槐神

林曦擠進了人群喊了一聲,他心裏自然是慌的,這老樹他精心伺候這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澆水,施肥,除蟲,從不敢懈怠一天,眼看着這樹一天比一天有起色,若是出了些意外可不叫他前功盡棄。

“曦哥兒,你來啦!快看看,這老樹活過來了!”站在最前面的馮氏見了林曦,連忙很是親熱地打着招呼。

“是啊,曦表哥,你快看,那底下發了那麽些葉芽兒出來了……”梅曉蘭也站在馮氏的身邊,她一邊笑看着林曦,一邊還用手指着老樹的底部。

林曦聽得心裏一喜,連忙擠身至樹底下彎下了腰,一低頭就看見靠近樹根處,有幾根斜伸的小枝桠上,已是綴着十來片嫩綠的葉芽來。林曦頓時大喜過望,今天清早他來看時還沒看出來,沒想到一場大雨過後,這些葉芽一下子都冒了出來。

“這老樹真的活了嗎?”

梅拂曉也擠到了樹底下,她看着那些嫩生生的葉芽忍不住驚叫一聲,臉上也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是啊,真的活了呢!這可真是一樁奇事,也可是我梅家莊的奇事,這喜事呢!”身後,一個婦人也笑呵呵地道。

“這都是曦哥兒的功勞!若不是曦哥兒這些日子精心伺候着,這老樹怎麽着也活不過來……”梅曉蘭站在梅拂曉身邊,清脆着嗓子,一邊說着一邊看着林曦道。

“是啊是啊,多虧了曦哥兒,曦哥兒辛苦了……”聽得梅曉蘭的話,衆人全都點點附合了起來。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伺弄這老樹!林曦見得衆人全都将眼光聚集到了他身上,不由得在心裏嘀咕開了,原以來每天起個大早沒什麽人看見,卻不想這些人全都知道了。

既是大家都知曉,那丫頭呢,她豈不是也是清楚的?可她為何在他跟前只字不提?對了,她那日她還借拿淘米水澆菜的機會,向自己說了好些給莊稼樹木施肥的法了,她,她這是故意的,她分明什麽都知道了。

什麽呆丫頭,分明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是和江老太太一樣的人精!林曦想明白過來之後,心裏莫然就生了一點羞惱的感覺,他忍不住斜了梅拂曉一眼。

梅拂曉這時正擡起頭,剛好接到了林曦那個帶着惱的眼神,她眨巴了下眼睛,本想作出個無辜的神情,可是上揚的唇角還是出賣了她。見得她忍笑的模樣,林曦心下明白過來,狠狠地剜了一眼,吓得梅拂曉面色一變,慌得低頭避開他的眼神。

“哎喲,說來說去還是梅家丫頭有福氣,你看自打這表哥進了門,這田裏地裏的活都不用管了,就連上山采個藥也有人護着一塊兒,就和千金小姐似的享福呢……不過這曦哥兒還真是能幹呀,不僅會幹活,會疼人,還有這般讓死樹複活的本事,這不可活脫脫神仙下凡嘛……”

就在衆人紛紛稱贊林曦之時,人群中,一道尖利的聲音連珠炮般地響了起來,說話的婦人生得一雙挑眉,高顴骨,薄嘴唇,可不正是李虎子的娘于氏。自打上次她去梅家找碴,被林曦一通言語轟出門後,回家到自家大兒子又對她頗為不滿,這陣子也總是和她鬧別扭,她對梅家人早就存了一肚氣,這會兒趁機便酸言酸語了起來。

“于嬸,曉曉成天裏勞累,曦表哥心地好,幫着自家表妹做些活,這有什麽好說的……”梅曉蘭聽不下去了,站起身就替梅拂曉反駁了起來,只惹得馮氏一直拽她袖子叫她噤聲。

“這幫着做活倒沒什麽,不過呀,這表哥表妹的,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就剛才當着衆人的面還眉來眼去的,背地裏,還不曉得做了什麽好事呢……”

于氏見得梅拂曉和林曦都不吭聲,頓時壯了膽子,雙手插着腰就咋呼了起來。梅家莊衆人本來對梅家這個表哥都存了一份好奇,聽得于氏這般說,個個都擡眼朝他倆看去,這才發覺,這兩人,一個俊美,一個嬌俏,站在一處倒真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于是,大夥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不過雖說這兩人看着般配,不過于氏就這麽當着衆人說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還是有些過份了。可于氏一向跋扈,衆人也不敢多言。

“諸位,你們剛才不是好奇這老槐樹怎麽就活了嗎?要不我和大夥說說這其中的奧妙怎麽樣?”一直沒吭聲的林曦突然揚着嗓子道。

“好呀好呀,曦表哥,你快說……”梅曉蘭帶頭拍起了巴掌。

梅拂曉也擡頭朝林曦看了一眼,于氏說話那般難聽,她本想沖上去和于氏理論一番,見了林曦突然說話,心想他這是故意岔開話題引得衆人的注意力,不讓于氏繼續說下去,想到這裏她耐下了性子,只是面上仍有些憤然。

“是這樣的,半月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有個白胡子黑袍子的老者,手持玉圭,腳踏五彩雲,他對我說,村頭這老槐并沒有死,只是被雷劈了傷了元氣一時恢複不過來,他教我救治之法就駕雲而去不見了蹤影,這時我也就醒了……”

林曦雙手背在身後說得一本正經。衆人聽得一時都驚奇得說不出話來。

“白須黑袍,手持玉圭,腳踏五彩雲,莫不是槐神托夢給曦哥兒?”人群之處,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很是激動地道。

衆人聽得這聲音全都一起回頭,就見得一個須發全白,身着布衣的老者正站在人群之後,也不知來這裏多久了。

“老族長……”衆人俱都上前見禮。

林曦也面上含笑朝老族長施了一禮,老族長忙擡手示意他起身。

“老朽曾聽家中上輩老人說過,很多年前,有人就夢到槐神托夢示警,讓全村老少避過了幾場災禍。那夢中人就是白須黑袍,手持玉圭,腳踏五彩雲的,沒想到事隔多年,槐神再現,是為了救贖自身……”老族長走長前,擡身撫着老槐的樹杆,很是感慨地道。

原來還真有槐神托夢這回事,衆人更是驚奇萬分,看向林曦的眼神都帶了點崇拜來。

“小哥兒,愧神他老人家除了托夢求你救治之外,可還有別的話說?”老族長又問道。

林曦聽得老族長這一句正中下懷,他挺直了腰,看向了衆人嗓音清亮道:“那老者還說了,梅家莊自古以來民風淳樸,人心向善,是以得上天庇護,年年風調雨順。只是現如今有那個別之人,一慣的乖張跋扈,搬弄是非,此仍不善之舉,令人堪憂啊……”

林曦雙手抱臂,幽着聲音将一番話說完了,衆人聽了之後,全都将一雙眼睛聚集到了于氏的身上,這槐神說的“乖張跋扈,搬弄是非”,可不正說的是于氏嗎?

“既是槐神有警示,我等皆得洗耳恭聽,謹記于心,時刻警醒自身,寬以待,多行善舉,不得作那有損福蔭的事兒……”老族長說得一臉的凝重之色,一雙迸着精光的眼睛,分明掃了于氏一眼,帶着點威嚴之息。

“我等都記下了……”

衆人紛紛躬身應聲,于氏一張臉已是聽得白了,她腳下晃了幾下,終于捱不往老族長的威壓以及衆人的眼光,慌亂着腳步悄悄溜出了人群。

不遠處的小樹林內,站着一個人,身體魁梧,皮膚黝黑,正是于氏的兒子李虎子,他也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他見得林曦長身玉立侃侃而談的模樣,又見得自己的娘狼狽着逃出來,李虎子的臉上浮現了一絲怪異之色,似是不甘,又帶着點羞惱之意。停伫好一會之後,他才轉身悄然而去。

老槐樹下,老族長叫衆人都消了,又和言悅色地吩咐了林曦幾句,這才笑眯眯地轉身離去。

梅拂曉和林曦兩人也往回走了,梅拂曉走着路,不時地擡眼看看林曦,她對于他剛剛說的“槐神托夢”一事實在是太好奇了,真恨不得一把拽了他細細問清楚了才好。

“我肚子餓了,快些回去,等吃好飯我有話要問你……”

林曦冷眼瞥她一下,聲音也失了剛才在山上時的溫軟,梅拂曉心裏明白,他這是在怪她故意裝作不知道他伺弄老愧樹的事,不由得暗暗吐下了舌頭,很是苦惱一會兒怎麽哄得他不生氣才好。

兩人才進了籬笆院門,就見得江老太太拄着拐杖正要出門,梅拂曉趕緊上前扶住了她。

“祖母,這麽着急要往哪裏去?”梅拂曉問。

“我在後院做晚飯,聽有外面好似有人吵鬧,好像還聽到了于氏那潑婦的聲音,我怕她欺負你,正要出門去看看……”江老太太一臉的憂色。

林曦聽得輕笑一聲,也走上前一邊扶了江老太太進屋,一邊笑着道:“祖母您這是不信任我了?于氏什麽時候在我跟前能讨得好去?她欺負曉兒一分,我總要還她十分去……”

“那倒是,也就是曦哥兒能治得住那般壞心眼子的破落戶……”江老太太聽得頓時樂呵了起來。

梅拂曉跟在兩人身後也松了神,心想聽林曦的口氣,對自己還是維護得很,他應該不是真的生自己的氣了。

吃過晚飯之後,江老太太照舊早早地回屋歇息去了。梅拂曉洗浴過後,就在井裏提了水上來洗起了衣裳,林曦交待有話要問他,她也有一肚子疑問要問林曦,就想着不出門快些将衣物清洗了。

“你不是有話想問我嗎?怎麽,不想問了?不問我可睡去了……”林曦站在她身後,一邊說着一邊伸個懶腰打哈欠。

見他作勢要走,梅拂曉急了,一把丢了手裏的衣物就站起了身。

“诶,你先別睡,還早呢……”梅拂曉扯了下林曦的胳膊。

“可我犯困了,今日走了那麽路,我渾身還酸痛着……”林曦有些不滿地嘟囔一聲,可還是依着梅拂曉,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你哪裏痛,要不我給你揉揉?”梅拂曉低頭看着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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