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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去的時候, 正好看見鄭娥蹲在院子的一角喂兔子白雲。
白雲好容易才從竹籠子裏出來,不禁抖了抖耳朵, 紅水晶似的眼睛左右瞧了瞧便往前頭被太陽照着的地方蹦了蹦, 然後它便縮成一團小小的雪球兒在陽光底下曬太陽。
鄭娥瞧白雲這怠懶的呆模樣便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手裏拿着一疊切成片的紅蘿蔔,一片一片的遞到兔子嘴邊, 就跟伺候兔子主子一樣……
皇帝瞧着有趣,便負手于後, 無聲無息的站在鄭娥後頭瞧了好一會兒。見鄭娥快把手裏的紅蘿蔔喂完了,他這才緩緩出聲問道:“這兔子就是四郎送你的那只?”
就這麽站在邊上瞧鄭娥認認真真的喂兔子, 皇帝适才堵在胸口的那團氣不知怎的就也跟着散了開來,反倒有了幾分少有的閑适和輕松。
皇帝的聲音低沉悅耳,卻着實是叫鄭娥吓了一跳。她指尖一顫, 手裏拿着的那片紅蘿蔔都跟着掉在地上,好在白雲也不嫌棄這個, 低着頭就把那片紅蘿蔔也咬到嘴裏, 嚼了嚼就給吞了。
鄭娥顧不得兔子, 連忙起身給皇帝見禮, 嘴裏道:“蕭叔叔怎麽來了?”
“朕今日去瞧二郎、三郎,順道便來看看阿娥你……”皇帝說到這兒, 便垂了眼, 微微一笑,“倒是沒想到,你竟是在這兒喂兔子。”
鄭娥有些羞, 白玉似的面上浮起一團紅來,上前拉了皇帝用金線繡了雲紋的袖子,嬌嬌的叫了一句:“蕭叔叔……”
鄭娥這模樣倒是和她小時候與皇帝撒嬌時候一模一樣,皇帝瞧在眼裏,心中倒是不覺一軟,伸手揉一揉鄭娥的鬓角,嘴裏道:“還和小時候一樣愛撒嬌。”話雖如此,神态與語調都柔和了許多。
鄭娥先把白雲拎起來放回竹籠子裏,捋了捋那白絨絨的兔毛,這才伸手去拉皇帝的袖子,仰起頭笑着道:“蕭叔叔要不要進去,我給您泡茶喝,解一解渴?”
皇帝點了點頭,伸手将鄭娥的小手握在掌中,牽着她入了內屋。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皇帝嘴上不由嘆一聲道:“這時間可過得真快啊,一眨眼的功夫,你們幾個孩子也都一個個長大了,再不似小時候了……”似太子、楚王、吳王等,一個個都長大了,心思也多了,漸漸的也都知道去争去搶了;至于大公主、二公主亦是跟着出嫁成了別人家的媳婦,有時候他都覺得是自己老了……
鄭娥眨了眨眼睛,一雙水眸黑白分明,波光潋滟。她嘟嘟嘴,應道:“可是人總是會長大的啊——小時候有小時候的好,長大了也有長大了的好。”
皇帝聞言微微一怔,随即搖了搖頭,苦笑道:“你這話,倒是和你娘一個聲調。”
他不覺有些出神,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裏神色漸深,許久方才恍若無意的開口道,“對了,四郎上回入宮時候倒是和朕提了一嘴,說是想把你們的婚事辦在明年開春時候,等四五月份便能起身去封地了。阿娥你呢,你怎麽想?”
鄭娥蹙着纖眉細細的想了一會兒,有些羞赧的垂下頭,垂眼看着皇帝那牽着自己小手的寬大手掌,小聲應道:“其實,我心裏很不舍得二娘還有蕭叔叔你們的,我還從來沒出過長安城、離開過你們呢……”她咬了咬唇,面頰上的緋色好似透過紗窗照進來的霞光,語聲輕而軟,“可是,四哥哥他答應了的,要一輩子待我好。我,我相信他的。”
皇帝見她模樣,頗有些“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雖說這是自家兒子娶媳婦,可他心裏頭不知怎的卻有一種自家好白菜卻被豬拱了的惆悵。他擡眉回憶了一下,忽而用手比劃了一下,口上輕聲道:“當初從你娘手裏接過你的時候,你才這麽小呢,比外頭那只兔子也大不了多少。沒想到,你現今都快要嫁人了……”
鄭娥今日一連聽皇帝兩次提起“你娘”,倒是生出些許的詫異來:大約是她父母早逝的緣故,皇帝很少在鄭娥跟前提起。鄭娥自己雖是好奇,可日子久了倒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意思——畢竟是皇帝和元德皇後一手帶大了她,他們不把父母的事情告訴自己,必也是有他們自己的考量。
皇帝頓了頓,果真招招手,讓鄭娥與自己一同在臨窗的坐榻上坐下,嘴裏道:“有些事,阿娥你以前還小,朕也不好與你說。如今你也大了,朕自是不好瞞你的,有關你父母的事,你有什麽想問的便問吧。”
鄭娥眨眨眼:“什麽都可以問嗎?”
“嗯,”皇帝微微颔首,“只要朕知道的。”
鄭娥認真想了想,便脆聲道:“他們真的已經過世了嗎?他們是真心喜歡我,所以才要生下我的,對不對?”
皇帝眼眶有些泛紅,擡眼看向窗外,口上徐徐道:“當年朕便是接了你爹娘的信趕去峨眉山接你的。那時候,你爹方才過世不久,你娘把你托付與朕後不久便随你爹一起去了。就連他們的後事,亦是朕處置的。”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他們自然是極喜歡你的——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僅有的骨血,也是生命的延續。”
說到這兒,皇帝忽然把頭覆在鄭娥的頭頂上,輕輕道:“因為當年你爹娘隐居在峨眉山,你亦是在山上出生,所以你爹給你取名叫做阿娥——峨字含山,你又是女孩家,未免太重,故而改成娥。随你娘的姓,叫鄭娥。”
對于生父與生母,鄭娥一直都沒有什麽記憶,只是因為皇帝而對他們懷了些好感與好奇。可是,此時聽到皇帝這樣寥寥數語,她卻不知怎的眼中一熱,又酸又澀,一眨眼便掉下眼淚來。
是了,是他們帶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給自己取名,将自己托付皇帝。想來,他們離去的時候,也曾似元德皇後一般,對着自己的孩子百般的不舍和擔憂……
皇帝見她落淚,忙不疊的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淚,就像從前那樣哄小姑娘似的柔聲哄着她,替她擦了擦微紅的眼角,揉了揉鼻子逗她道:“對了,你娘還給你取了個小名,叫眉眉,正合了峨眉二字。等以後啊,你還能把這小名告訴四郎,叫他給你畫一輩子的眉……”
鄭娥原還垂着頭掉眼淚,聽到這話便撲哧一聲笑起來,眼睫處還沾着淚珠,就像是花蕊中央的露珠一樣嬌嬌嫩嫩的。
“可算是笑了……”皇帝擡了擡眉梢,神色間還有些不大高興,有些醋味的道,“一提四郎便笑,可見是女大不中留!記得你小時候最親朕的,誰也不給抱,只喜歡朕。”
鄭娥聞言笑的不停,好容易方才止了笑,又咬了咬唇,輕聲道:“蕭叔叔,你說他們的後事都是你處理的。那我,我能去拜祭他們嗎?”
皇帝聞言卻是有些沉默,好一會兒才道:“朕會交代四郎的,等你們成了親,出京就藩的時候,正好叫他繞路去峨眉山,帶你拜見你父母。”
鄭娥點了點頭,心中稍稍一寬,随即又開口問道:“對了,蕭叔叔,你能和我說些他們的事情嗎?”
皇帝自是點了頭。
因着皇帝還有些事,到傍晚的時候,便要起身回宮去了。鄭娥戀戀不舍的送皇帝出門,等人走了卻也不回去,反倒是仰頭看着天邊那大朵大朵的火燒雲,不知怎的仍舊是心緒不平,仿佛心裏存着許多事,可仔細去想卻又沒什麽。
她猶豫了一會兒,忽而開口吩咐左右道:“叫人備車,我要去法慧寺。”
窦嬷嬷就在鄭娥邊上呢,聞言不免溫聲勸了一句:“郡主這想一出是一處可不行!這個時辰了,等到山上的時候,天都黑了,回來還不知要是什麽時候呢。難免要惹出些閑話來,郡主和魏王面上也不好看。”
“那些人要說閑話,那就叫他們去說好了!”鄭娥少見的發了脾氣,賭氣道,“反正我就是要去!”
窦嬷嬷悄悄瞅了眼鄭娥神色,知道她這是下定了決心,只得嘆了口氣,轉身去交代了。
不過,等鄭娥到了法慧寺的時候,天色确是已然暗了下來。鄭娥一口氣跑到蕭明钰那小院的門口,正要擡手敲門,忽而又頓住了手,不知怎的有些猶豫起來。
就在鄭娥猶豫着是不是要進去的時候,那門扉卻被人從裏頭打開,蕭明钰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詫異,只是輕輕的喚了一聲:“阿娥?”
天邊最後一縷斜陽從雲端滑落下去,清冷的月牙挂在枝頭,月輝皎皎的灑落下來,滿地透白。蕭明钰那張清俊的面容在這樣的暗色裏依舊顯得疏朗清貴,然而他那雙如寒潭一般深且冷的眸子在看見鄭娥的那一瞬間便軟了下來,如春水一般的溫暖。
鄭娥擡眼瞧着他,看着他那樣的目光,心中不知怎的竟是生出百倍的委屈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蕭明钰一貫是個泰山本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此時見着鄭娥的模樣倒是吃了一驚,不由手足無措起來,一邊擡手給她擦眼淚,一邊慌忙的道:“阿娥,你別哭啊,誰欺負你了?告訴四哥哥,四哥哥給你出氣!你別哭……”
鄭娥烏黑濃密的眼睫被淚水打得濡濕,濕漉漉的貼在眼睑處,就像是站着水的鴉羽。她抽噎着擡起頭,看了蕭明钰一眼,忽然便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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