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受傷

繁華的街市,遠處圍觀和正在逃跑的人,以及周圍的喧鬧聲,都已變成空白。

卓天香擡着頭,凝眸看着,此時的她,眼中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人身穿着月白緞袍,手理詩扇。看那眉橫遠山,眼盈秋水,那微微一笑更是溫暖如春。

卓天香感覺自己忘了心跳,忘了呼吸,忘了眼前的一切。

那人正要以極其優雅的姿勢走下馬車,突然聽到江明月叫了一聲。

“羅白衣!”

他吓了一跳,連忙擡頭看來。

江明月讪笑了一下,方才看到他走下馬車的姿勢,突然感覺眼熟,想起他來琉璃居下聘時一腳踩空摔下車的狼狽樣子。

“你......你小心些,走慢一點。”

羅白衣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抿了抿唇,還是聽了話,小心地提着袍角,低頭看着梯子,一步一步走下車來,書墨還上前扶他。

卓天香看着他緩步向自己走來,覺得心髒幾乎都停止了跳動。

秋水向書墨擺擺手,示意他看車,自己跟在後面。

羅白衣走到跟前,擡手按住江明月握劍的手腕,讓她将劍放下。

卓天香歪頭看着他,“你......你叫羅白衣?你是沐劍山莊的少莊主麽?”

羅白衣回頭看她,微笑拱手,“正是在下,早就聽說過卓然堂天香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見,姑娘俠骨英風,果然名不虛傳。”

卓天香不由紅了臉,“我也早就聽說過公子的美名,沒想到在這裏見到。”

她收回長劍,卻突然看到羅白衣對着江明月微笑 。

“你們一起來到這裏?你與這個琉璃居的丫頭?”

羅白衣道:“明月乃是在下未過門的妻子,方才多有冒犯,還請卓姑娘不要怪罪。”

卓天香一驚,“什麽?未過門的妻子?你們定親了麽?”

江明月雙眉一鎖,她如此在意這個是什麽意思?

卓天香不再說話,但眉尖卻在輕輕跳動。

羅白衣看了看旁邊的王虎母子,再次拱手道:“卓姑娘,在下認為,你對王虎的處置有失公允。此人雖然可惡,但其母卻還盼他能夠浪子回頭,今日殺之,固可逞一時之快,但必使其母老無所依。不若以雷霆之法,助其悔過自新。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如此做法方不逆聖賢之道,姑娘以為然否?”

卓天香被他一番話說得頭暈,只是怔怔地點頭。

羅白衣微微一笑,“好,姑娘果然深明大義,白衣欽佩。”

說着,他便移步到王虎跟前,正色道:“你可聽到了,卓姑娘肯饒你一命,是希望你可以真正悔過自新,好生孝敬母親,所謂亡羊補牢,猶未遲也......”

江明月見他又開始之乎者也,便跟上一步,打斷他的話,扶起了王虎的母親。

“王虎,羅公子幫你說情,救你性命,不是為了助長你的惡習。自今日起,你若不敬母親,再踏入賭場半步,莫說卓姑娘,我江明月也絕不會饒你!”

王虎連連磕頭,“不敢,小人再不敢了,若再起那心,自己剁了自己的手。”

王虎的母親也行禮不疊,“多謝公子,多謝姑娘,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叫他絕不再犯。”

羅白衣回頭對江明月微笑,笑容中滿是贊許之意。

卓天香在後面看着他那溫暖的笑容,心中那點淩亂逐漸轉為怒意。這個秀美絕倫的少年,竟然一直在對着那個女子笑,用她一見傾心的笑容,而那個女子竟然不以為然的樣子。

從小到大,她喜歡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時候,她是天下第一劍客卓非凡的掌上明珠,從來沒有人敢悖逆她。

這個江明月,雖然很清秀,也只是清秀而已。琉璃居本就不是武林有名的門派,甚至避世孤芳自賞的,有什麽了不起!可是這個羅白衣,卻對着她那樣微笑!

突然之間恨江明月入骨,恨不得她馬上從她面前消失。

手中的劍不知何時舉起來,一劍猛力向江明月背後刺去。

距離比較短,出手敏捷。江明月聽到身後風聲,吃了一驚,要躲閃卻已來不及。

突然,一雙手抓住她的手臂,向旁邊一帶,江明月感覺自己身體不由自主地旋轉,跌入一個人的懷抱。

擡頭看去,眼前竟是羅白衣俊秀的眉眼。

他好看的雙眉皺起,面頰抽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急忙探身觀看,卻原來卓天香的劍已經刺入了他左側肋下。

江明月大驚失色,羅白衣竟然為她擋住了卓天香的劍。

卓天香冷不防發現羅白衣的身體出現在自己眼前 ,但當時收回長劍已經來不及,即使她奮力撤回招數,寶劍的劍尖還是深深嵌入了羅白衣的身體。

長劍回撤,鮮血噴湧而出。

江明月不禁驚叫道:“白衣!”

羅白衣的兩只手仍抓着她的肩膀,與她四目相對。江明月分明看到他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也變得渙散,身體向前傾倒下去。

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了他。

卓天香見此情景便呆了,一松手,長劍掉落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秋水沖上去幫江明月扶住羅白衣,書墨則驚叫着跳下馬車跑過來,王虎的母親也連忙上前幫忙。

江明月見羅白衣吃痛昏迷,伸手去自己衣袍下擺撕下一長條布料,用力按住他肋下的傷口。

書墨哭道:“少爺!少爺!你怎麽樣了啊!”

秋水推了他一把:“不要哭了!還不趕快沿途看看有沒有醫館!”

書墨連忙站起來,擦擦眼淚,就要跑開去。

卓天香這才醒悟,叫道:“快去把馬車趕過來,去卓然堂,我家有好大夫。”

書墨道:“你這狠毒的女子,好好的給我家公子一劍,我才不相信你的話!”

卓天香道:“可是這附近沒有醫館的,羅公子不是更危險麽?”

書墨抽抽嗒嗒道:“我家公子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只不過勸說你幾句,你竟然要殺他,你這女子,怎麽如此狠毒!”

江明月跪在地上扶着羅白衣,道:“書墨!”

書墨一驚,連忙住口,回頭看着江明月。

江明月正視着他,“去趕車過來。”

書墨聽她語氣中無一絲猶疑,立即聽命,馬上停止了絮叨,向馬車跑去。

卓然堂,卓然而立,正應了天下第一劍客卓非凡之名。

卓然堂就在彙安州,江明月本是要去往瓊枝城,知道會路過此地,但以前無論琉璃居還是玄機觀都和卓然堂沒有過什麽交往,所以也沒有想要前去拜訪。

現在的情勢,羅白衣傷勢極重,如果延誤治療,說不定就會有生命危險,重要的是,是卓天香誤傷了他,而且卓天香也提出了到卓然堂就醫。

卓天香一馬當先,馬車在後面緊随,直接沖進了卓然堂的正院。

卓然堂大小姐從來說一不二,手下的人們誰敢怠慢,一時間亂作一團。大家七手八腳将羅白衣擡下車,安置到最好的客房中。莊上的大夫也急急忙忙趕過來,止血、把脈、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又開了藥方,丫鬟們忙着去煎藥。

江明月早被在卓天香指揮下忙亂的衆人擠出了房間,秋水跟在她身邊。

“小姐,這裏你也幫不上什麽忙了,不如過去休息一下吧。”

江明月點頭,跟着秋水來到游廊上,坐在欄杆上休息。

秋水看着她,“小姐不要擔心了,這裏條件這樣好,羅公子不會有事的。”

江明月搖頭嘆息,“羅白衣傷勢不輕,那一劍幾乎在心髒旁邊,肯定也傷了肺。你說他不會武功,幹嘛給我擋這一劍呢?那一劍雖然迅疾,我也是練劍之人,即使當時不能躲過,也總有應對之法。他偏偏要來冒險,簡直不要命了,這個傻瓜!”

秋水苦笑道:“小姐怎能這樣說呢?你還看不出麽?羅公子與小姐雖然相識時間不長,他對小姐可是一見傾心的,甚至到了為你擋劍的程度。這下我也放心了,姑爺對小姐這樣好,将來你嫁過去了,肯定會幸福的。”

江明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這死丫頭,什麽時候了,還在這裏胡說。我們以前從不認識,怎麽可能呢?他不過是生性善良,見不得別人有危險罷了,我想就是一個小貓小狗,他也是會保護的,不是麽?”

秋水撇撇嘴,“恐怕你言不由衷吧。”

江明月正要說話,見客房那邊衆人都紛紛退出來,卓天香走在最前面。

江明月連忙迎上去問:“卓姑娘,白衣怎麽樣?”

卓天香上下打量她一番,哼了一聲,閃身而過,大步離去。

江明月怔了一下,見大夫也走過來,連忙又攔着問。

大夫拱手行禮道:“江姑娘不必擔心,羅公子受傷雖重,卻也萬幸未傷要害。他現在很虛弱,昏睡未醒,姑娘可容他好好休息。”

江明月松了一口氣,還禮道:“多謝大夫。”

卓然堂的丫鬟上前道:“江姑娘,我們已經為姑娘準備了客房,現在可以過去休息。”

江明月點頭,回頭叫秋水,“你去把馬車上的行李安頓一下,白衣受了傷,我們只能在此耽擱幾天。”

秋水應了一聲,正要走,又回頭問道:“小姐呢?”

江明月道:“那個王虎,我們救下他性命,他能不能改過卻難說。若他又去賭了,豈不白白苦了白衣?我需要去看看。”

秋水道:“那些賭徒,天知道有什麽背景,小姐少招惹他為妙,不然我還是陪小姐一起去。”

江明月笑道:“聽你說的,我再如何也是玄機觀的弟子,還怕什麽賭徒?”

說完,轉身離去。秋水看着她的背影,搖搖頭,只得去客房安頓。

作者有話要說: 羅白衣: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江明月:羅白衣!又光顧之乎者也,站穩點,不要掉下來!

☆、歌吹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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