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趙翓今日穿了一件青白色鑲竹葉暗紋錦袍,頭上束了一支碧玉弁,顯得極其儒雅俊逸。
見他進了殿來,陳嬿姝趕忙站起身來,行禮道:“嬿姝見過二殿下。”
趙翓不妨會在此看見他,腳下一頓,望着她,似是有些意外道:“嬿姝公主也在此?”
陳嬿姝微笑着應道:“王後娘娘叫嬿姝進宮來賞畫。”
“哦。”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臉看了姜王後一眼。
姜王後笑着說道:“上回嬿姝不是替我在梅雪圖上題了詞嗎?我覺得甚好。這不,這幅九雲雁鳴山水圖,我想了半晌也想不出題什麽詞,便又邀了嬿姝進宮來幫我一起想。”
趙翓笑了笑,在姜王後身旁坐了下來,芸香忙替他滿了一杯茶。他拿起飲了一口,問道:“那嬿姝公主可想出來了。”
陳嬿姝坐在他對面,嘆了一口氣,說道:“想了半晌,只想了半闕詠山之詞,這詠湖之詞,卻怎麽也想不出了。”
“那你前半闕是怎麽樣的?”趙翓似乎很有興致。
陳嬿姝頓了頓,吟道:“九雲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霭入看無。”
見自己吟過之後,趙翓一直低着頭,似在思忖着什麽。見此情形,陳嬿姝心頭一陣忐忑。莫不是他覺得自己這兩句想得不好?
“二殿下,可是覺得不妥?”她試探着問道。
趙翓搖了搖頭,随即吟道:“雁鳴望滄溟,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北滄城。”
聞聲,陳嬿姝一愣。他把自己那後半闕給補了出來。
“嬿姝公主,覺得這後半厥如何?”他問。
“妙!真的妙!” 陳嬿姝不禁擊掌贊道。這後半闕不僅用詞精巧,而且氣勢磅礴,與自己那上半闕遙相響應,極為相和。
他微微一笑,随即欠身拱手,說道:“嬿姝公主,獻醜了。”
“二殿下過謙了。”她微微躬身。
“好啦,你們倆都別謙虛了。”姜王後在一旁笑盈盈地說道,“你們倆作的詩都好,一人詠山,一人詠水,合在一起,正好切這畫中之意。”
“王後不嫌嬿姝粗陋,嬿姝極為感激。”陳嬿姝說道。
“那一會兒還是有勞嬿姝公主把詩題在畫上吧。”姜王後笑着說道,“我作畫還行,寫字還差了那麽一點火候。”
陳嬿姝想到這畫是姜王後歷時兩年所作,有些心怯,怕自己不小心,把畫弄壞了。于是,她看了看趙翓,對着姜王後笑道:“王後,此畫氣勢恢宏,嬿姝的字偏小氣了一些。男子行筆,更為大氣,不如,還是請二殿下題詩吧。”
姜王後轉眼望着趙翓,問道:“阿翓,你覺得如何?”
趙翓輕聲一笑,說道:“既然嬿姝公主如此說,那我恭敬不如從命。”說罷,他轉過臉,對着芸香說道,“芸香,備筆墨。”
“是。”芸香應了一聲,便叫人取了筆墨過來。
陳嬿姝見狀,又對着芸香說道:“芸香姐姐,你可否備一張大些的案桌,二殿下才好下筆。”
“不用案桌。”趙翓擺了擺手,說道,“就讓他們掌着便好。”
不用案桌?那不是要懸腕題詩?這可是很考筆力的。趙翓還有這本事?陳嬿姝甚是驚訝。
不多時,宮人已經備好了筆墨,用托盤托着,候在一旁。
趙翓見狀,便起了身來。
陳嬿姝對趙翓懸腕題詩很是好奇,也随之起身,站到一旁,準備觀摩。
趙翓拿起一支狼毫筆,在硯臺中輕輕蘸了墨,轉過身正準備落筆,卻瞧見陳嬿姝正站在自己身邊,一臉認真地望着自己。他唇角輕輕一抿,然後擡起手,微微吸了一口氣,便在這畫如行雲流水一般,點點墨字便落了上去。
這懸腕寫字,确實很考人的功力。首先,這手上的力道一定要夠,落筆才會穩;其次,這畫由兩人掌着,紙繃得很緊,如果用力太過,會把紙戳破,那這一幅畫,可就毀了。除此之外,對用墨的多少也很有講究。筆上的墨,不可多一分,也不可少一分。若多了,那墨會随着畫紙往下滴落,畫就全花了;若少了,字又寫不明。對陳嬿姝來說,連師父秦夫人都不敢輕易懸腕題字,她更是不敢了。
不過,這些對趙翓來說,似乎都不算什麽,很快,他就把那詩題好了。那畫上的留白處,除了他那遒勁有力的字外,幹幹淨淨。在落款處,他還寫上了陳嬿姝和他自己的名字。
看到自己的名字,陳嬿姝一愣,問道:“二殿下,你題的詩,為何把我的名字也題了上去?”
“這詩,你不是作了上半闕嗎?”他望着她,唇邊帶着些許的笑意。
陳嬿姝赧然道:“嬿姝慚愧。”
“公主過謙。”他道。
陳嬿姝又細細看了看他的字,俊逸潇灑,如同游龍驚鳳一般,還真是字如其人呢。落款處,她的名字與他的名字并排在一起:陳嬿姝、趙翓。
不知為何,看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心突然像踏空了一拍似的,莫名的一跳。她臉上一熱,趕緊把臉轉了開去。
見狀,他問道:“嬿姝公主,可是有何不妥?”
“嗯?”陳嬿姝轉過臉,望着他那雙清亮的眼睛,那種熟悉之感又湧了上來,讓她一時竟然有些怔忡。
“嬿姝公主,怎麽了?”他拿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無事。”她回過神來,對着他笑了笑,“沒想到二殿下懸腕也有如此功力,有些吃驚。”
“嬿姝公主過獎了。”他微笑。
“好啦,你們倆快過來吃些糕點吧。”姜王後含笑道。
“是。”陳嬿姝應了一聲,走到近前。
兩人剛坐回座上,便聽到有宮人前來禀報道:“王後,姜郇公子求見。”
“阿郇怎麽來了?”姜王後很是意外。
“叫他進來吧。”趙翓對着宮人說道。
“是。”宮人退了下去。
不一會兒,姜郇便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口中還念道:“姑母,聽說你這裏有好吃的,我可是不請自來……”這時,他突然看見座上坐着陳嬿姝,怔了一下,“這,這位姑娘……不是陳國的嬿姝公主嗎?”雖然他只在竹微居的雅集上見過陳嬿姝一面,不過如此美貌的女子,總是叫人過目不忘的。
陳嬿姝微微躬身,應道:“正是。”
他看了看陳嬿姝,又看了看趙翓,突然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你們……這是,有什麽事嗎?”
姜王後趕緊笑道:“我今日邀嬿姝進宮來陪我賞畫,阿翓過來,正好遇到了。”
“哦。”姜郇笑嘻嘻地點了點頭,坐到了下座,說道,“我也是運氣好。我無意中聽到芸香姐姐來找阿翓,說姑母備了糕點……”
趙翓趕緊夾了一塊桃酪,放在姜郇面前的碟子裏,說道:“就是想來蹭吃,話這麽多作甚?趕快吃吧。”
“哇,桃酪啊!”姜郇顧不上其他,趕緊拿起銀箸吃了起來。
見封住了姜郇的口,趙翓心頭舒了一口氣,偷偷看了陳嬿姝一眼,見她并未起疑,這才定下心來。
“嬿姝,你也吃啊。”姜王後招呼着陳嬿姝。
“好。”陳嬿姝夾起先前未吃完的糖藕餅,以袖遮面,咬了一口。
這時,姜郇注意到了那幅畫,說道:“咦,阿翓,你這畫作了兩年,終于作完了?”
陳嬿姝一愣,趕緊把糖藕餅咽了下去,問道:“這畫,不是王後畫的嗎?”
“我姑母只愛畫花草魚蝦,只有阿翓才喜歡畫山水。”姜郇又夾了一塊紅豆酥放在自己的碟中,又說道,“不過,這兩年,他也只畫了一這幅山水畫。”說罷,他哈哈大笑起來。
“吃你的東西,話這麽多!”趙翓瞪了他一眼。
“哦。”姜郇低頭吃起紅豆酥來。
“難怪!”陳嬿姝驚呼了一聲。
“難怪什麽?”姜郇擡起頭來。
陳嬿姝用繡帕抹了抹唇角,似是恍然大悟道:“難怪二殿下先前題詞的時候,如此淡定,一點不怕把這畫題壞,而且,未問過王後,就把我與他的名字題在畫上,原來是他自己的畫啊。”
“不是啊,他平日很寶貝這畫的……”突然,姜郇看着陳嬿姝手上的繡帕,微微一怔,看了看趙翓,又看了看陳嬿姝,然後放下紅豆酥,擡起身來,對着陳嬿姝問道,“姜郇得罪,敢問嬿姝公主乳名是否有個蟬字?”
聽到這話,陳嬿姝一驚,脫口道:“你如何知道?”
她與姜郇是初見,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乳名,而趙翓是知道的。難不成是趙翓告訴他的。那他不是把殷琉與楊松之事也告知了姜郇?
想到這裏,她趕緊拿眼去瞅趙翓,似是在說,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嗎?
趙翓見狀,連忙解釋:“我沒有跟他說過。”
聽到趙翓此話,姜郇更是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不過,他也不想陳嬿姝誤會趙翓,忙打了個哈哈,說道:“嬿姝公主,你那繡帕上不是繡有一只蟬嗎?我憑此猜出來的!你說,我是不是聰慧過人?哈哈哈!”說罷,又低頭咬起紅豆酥來。
聽了姜郇此話,陳嬿姝捏着自己的繡帕,簡直哭笑不得,卻又不知如何搭話。
這時,姜郇又擡起頭來,對着趙翓說道:“對了,我聽說明日宋坤就要到了?”
聽到宋坤的名字,陳嬿姝心頭一動,放下銀箸,仔細傾聽着。
趙翓點頭道:“是的。”
“離太後的壽辰還有一個多月,他這麽早過來做甚?”姜郇問道。
“你問我做甚?問宋坤去啊!”趙翓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該不成又想找你打雙陸吧?”
“我才不跟他打呢!”姜郇一臉義憤填膺地說道,“他上回來,可贏了我三個月的月例。我回家差點沒給我爹給揍死。”
聽到這話,又看到姜郇如此模樣,陳嬿姝不禁“撲哧”一笑。
姜郇見狀,忙對着陳嬿姝說道:“嬿姝公主,你別笑!那宋坤別的不行,打雙陸可是高手,均陽城裏沒幾個人打得過他。”
“這麽厲害啊?”陳嬿姝眼睛閃了閃,對着姜郇笑道,“嬿姝也喜打雙陸,既然宋太子如此厲害,那可否請姜公子幫忙引薦一下?”
“好啊。”姜郇随口應了一聲,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忙拿眼去瞅趙翓。果然,他看見趙翓的臉一下陰沉了下來,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定定望着陳嬿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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