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天罰

滾水燙過的紗布烤幹, 嚴江拿出酒精和棉簽,面無表情地給傷口消毒換藥。

他半裸着上身, 健美優雅的軀體雖然有數條不輕的傷口,卻并不吓人, 反而讓精瘦的身體更顯優雅兇悍,坐在老虎身邊的他, 仿佛是更可怕的叢林之王,每一個垂眸間,都有凜冽的殺意。

陛下用翅膀捧着臉,立在案上,一動不動,仿佛陷入了沉思。

嚴江在傷口上塗上酒精, 低頭把自制的藥貼粘在傷口上, 貼外用的細麻布, 用熬出的魚膘膠貼上, 中間有可以拉緊的線頭,如此可以将裂開寬的傷口拉緊, 免去縫針的痛。

這醫用酒精是他請相裏雲幫忙研究出來的氣皿蒸出來的, 只不過成本太高, 三斤糧才能得一斤酒, 度數卻只有十來度,也就是按秦時的釀酒工藝, 二十多斤糧才能出一斤酒, 按秦國的酒稅來算, 根本不具備廣泛推廣的價值。

“陛下,來。”嚴江裸着脊背,将棉簽沾上酒精,放在它嘴裏叼着,讓他給肩胛的傷口消毒上藥。

陛下熟練地給他上藥,它看着有些猙獰的傷口,略不悅,但還是幫忙叼着紗布,貼在他傷口上,用腦袋頂住,讓阿江用布帶固定。

“傷至要三五天才能結不影響行動,燕丹一定會來找我麻煩,”嚴江略一思索,“我一外人躲避也麻煩,還是回城安全一些。”

人數有點多,按理,敵人上百這種情況他應該先逃亡的,只是大雪在外逃亡,沒有準備之下很容易凍傷,所以他拼着多受點傷,也還是和花花一起把這些分散的人都解決掉了。

叢林是他的天下,密林裏,再多的敵人他也不怕,樹木灌木都是他的朋友,在被圍攻的情況下,他大約能應付三到五個人,再多就有性命之危。

好在這次可能是為了不傷到慶離,這些人沒有帶弓箭……

不過帶了也不嚴重,這個時代的戰國弓箭射程有限,太近必然會被他發現端倪,只要運氣不太差,逃掉是不難的。

回燕都的話,那裏六國人士皆有,多來一個并不紮眼,想來太子丹,也不會相信他還會回到燕都。

就如此吧。

休息一天,他起身行動。

陛下跳到他的掌心,問他有什麽大行動,不要太沖動,寡人立刻讓王家父子來收拾這不知道好歹的東西。

嚴江微微一笑,伸手摸摸陛下:“放心,只是一個小教訓罷了。”

他已經有計劃了。

如今他可不是急着回國的人了,有大量的時間,可以為自己讨回公道。

“什麽,一個人都沒有回來?那慶離呢?”荊軻抓住傳信的人,厲聲問。

“并未尋到,看那裏痕跡,他們追人入林中了,”那回報的信使有些為難地道,“大雪掩了痕跡,可能是迷路,也可能是追那秦國上卿去了。”

荊軻猛然放下那人衣襟,看向一邊端座的太子丹。

太子丹也沒想到一百死士竟然也拿不下一名秦國的上卿,只是皺眉道:“那人向哪邊去了?”

“回禀殿下,看痕跡,是向東北去了。”那信使低聲道。

“繼續搜查!另外,令西南諸将嚴查各地關口,必然要将他留下。”太子丹神色冷肅,“此事不能走漏絲毫風聲,可知否?”

“是!”信使聽令,恭敬地告退。

荊軻眉心緊皺:“不想竟然會出此事,好在燕地遠離鹹陽,他哪怕逃了,也必讨不了好去。”

寒冬臘月的燕地何等寒冷,他一人流浪在外,口音風俗皆不同,只要在周圍村落嚴查外人,必能有所收獲。

太子丹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事:“那慶離與嚴江交往甚密,會否臨陣反戈?帶他逃殺出去了。”

“絕不可能!”荊軻斷然道,“慶兄為楚墨豪俠,凡事信義為先,他答案幫我,就絕不反悔。”

“或許吧,”太子丹憂心道,“只是得為免伏殺嚴江之事透露,還是早此入秦吧。”

荊軻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道:“等慶兄歸來,就可上路。”

太子丹默默松了一口氣,面帶憾色,憂愁道:“吾并非催促,然秦國勢大,如今只有刺秦方可救天下于水火之間,那秦王一死,諸子年幼,必有一番争端,燕國才可能有喘息之機,與它國合縱……”

他低聲地說着自己的想法,荊軻與從前一般,默默聽着。

……

這一等,就整整等了十天。

慶離與嚴江仿佛人間蒸發,沒有一絲消息,反而是在那旁邊的樹林裏,又發現了數十具死士的屍體。

燕太子丹越加坐不住了,每日詢問慶離何時方歸。

終于在第十天時,太子丹匆忙去宅院找到荊軻,面色驚慌道:“秦軍在易水紮營了。再不行事,怕是晚矣。”

荊軻眉心緊蹙:“如今副使未至,如何去秦王處觐見……”

“這,可請允秦武陽随行。”太子丹低聲道。

本就因慶離久而至心生煩躁的荊軻頓時怒了:“太子這是何意,此大事應有萬全之計,莽而行之,豎子也!更何況心一匕首入秦之地行難測之事?”

太子丹遲疑了一下,心中悲苦之間,一時竟紅了眼眶,悲道:“吾何嘗不想等先生萬全,只是時不待我,為之若何……”

“罷了,”荊軻心中嘆息,“既然太子認定我有意拖延,那就依你之意,以秦武陽為副使,即可出行吧!”

太子丹心下大松,起身來到荊軻正前,叩首伏地,行大禮:“謝先生諒解!”

……

燕使荊軻帶上地圖,太子親自送行出城,來到一路送到易水河畔,至人跡空缈之地,才脫下外袍,在這寒冷之月,他們皆身前白衣白冠,竟是為荊軻在易水做了一場活祭。

太子丹與荊軻飲酒道別,而高漸離擊築助興,荊軻如往常一般,在築聲中起劍而歌,朗聲大笑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聲音高昂激勵,激烈雄壯,周圍随從至友無不痛哭流涕,又怒發須張,最後荊軻大笑上車,随軍遠去。

嚴江坐在樹梢上,看着河邊這歷史性的一幕,輕撇嘴角,并沒有被感動到。

他只是拿碳筆畫板,将這一幕落于紙上,順便聽着高漸離這一首堪稱人生巅峰的曲子。

這十幾天過去,已經是快到秦王政十三年的末尾,再過幾日,就是秦王政十四年正月了。

太子丹暫時不能殺,暗殺他雖然爽,但容易激起燕地之人的複仇之心,再者,這兩不靠譜的父子在,燕國才能滅得更快。

秦王聽了他的警告,應該不會接見燕國使節團,所以自己的時間是充分的。

可以給他們一個教訓。

他畫完畫,看着太子丹的車隊回去,看着高漸離在易水河畔眺望許久,終于帶着愛築離開,這才從樹上爬下,輕輕一笑。

每年歲首,都是各國最忙碌的日子,因為這個時間,是各國祭天的時日。

自周朝起,便有“天下”這個概念,是天地哺育衆生,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君王祭祀天地,讓上天保佐家國昌盛,保佑風調雨順,保佑子孫延綿。

祭祀之地都在國都郊外,又稱郊祭,嚴江打扮成貴族,前來瞻仰。

這裏修成一片圓形石臺,寓意天圓地方,所以叫圜丘。

在這裏,國君會完成天與地的溝通,儀式的順利代表着國家的安穩,在崇尚未知的古代,祭祀是君王統治法理的由來,其重要性,還在軍隊之上。

所以才有“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他轉了一圈,找到給圜丘的管事,說自己家是宗室遠支,祖輩遺願是想能參加祭祀,不求可以見大王,只求能幫忙打柴灑掃,就算是全了先祖之願,然後給了一粒金豆做孝敬。

圜丘管事是清冷且閑的差事,每年就忙兩次,每次十來天,雖然是慣例,但并不怎麽被重視,突然有一筆收入,對方自然笑納,還給他一個打掃圜丘的差事,讓他可以近距離摸到祭壇,但是也說清楚了,等祭天時,是不可以靠近國君貴族的。

嚴江當然答應。

于是接下來兩天,他就開始準備柴火。

儀式就是在圜丘這裏弄出一個大火堆,把牲口在這裏宰殺焚燒祭品,表示對上蒼的報答。

多麽完美的儀式。

用來搞個大新聞,最合适不過。

……

很快,祭典之日來到,數裏百丈都被軍隊清場。

嚴江半夜就爬上不遠處的一顆大樹,帶着陛下一起躲藏在樹冠之中,可以遙看整個祭典現場。

陛下有些小緊張,還有點小興奮的模樣。

清晨之時,燕王喜坐着車架前來,他身穿大裘,內着衮服,頭帶垂旒之冕,手持白玉鎮圭,隔太遠看不清樣貌,但王者氣勢尤在,太子丹在他身後,周圍還有王族宗室,諸多大臣。

當天子走上柴堆時。

一頭牛被燕王牽上柴垛,旁邊的衛士當場殺牛,放上牛頭,随後,臣子們一一放上自己的禮物,這裏的禮物等級森嚴,如禮器的玉類就按大小成色分為六個等級,而獻上的禮物更是有區別,如王放皮帛,卿放羊,大夫放雁,士放野雞……

大大小的東西放完後,鼓樂鐘鳴頓起,告訴上天啊,你可以享用您的祭品了!

燕王喜面色虔誠,拿着侍叢遞來的火把,将柴垛點燃。

頓時,青煙滾滾,直上青天。

就在扮演天帝的“屍”準備上臺開舞之時,異變陡生。

剎那間,天空猛然一聲驚雷,震得衆燕國臣民耳膜劇痛,大驚跪地,以為天罰。

但更恐怖的是,點燃的柴火木碳四下飛起,宛如天降火雨,落在衆人身上,又痛又怕。

“這、這,天降神罰!”

“怎會如此!?”

“天不佑我燕國,是誰,是誰祭祀不誠?”有宗老大呼。

場面一時混亂無比,隔得遠的臣子們本能地退得更遠。

“痛矣,救我……”

“大王,快救大王,大王撞到頭了,醫官!”

“太子,太子也受傷了,快來人啊!太子手斷了!”

……

嚴江伸着脖子,認真看了看,燕丹與燕王喜隔得最近,傷的自然最後,後邊的無辜燕臣嘛,差不多只是被碳火燒到的皮外傷,更多的,是心靈上的傷害。

有此一役,燕國上下必然人心大亂,夠他們忙活了,燕王父子剛剛一定在求保佑刺秦成功,如今蒼天降罰,也不知會怕成什麽樣……

“祭天就遇天罰,燕國真是可憐。”嚴江嘆息地搖頭,摸了一下陛下鳥頭,幽幽道,“有此亂況,搜查守備必然松懈,我們走吧。”

差不多了,該追去鹹陽,收拾荊軻了。

他覺得手感不對,低頭一看,發現鳥兒抱緊自己,豎起了毛,甚有些無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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