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反殺

冬天的氣溫是最好的保鮮劑, 這時的海魚不用晾曬,天然冰鮮, 讓數百裏外的燕都也可以在冬日佐食,不過就算如此, 能吃上的也多是權貴罷了。

漁民們雖更辛苦一些,卻可以得到比平時更多的進項。

小時候嚴江在電視裏看着古裝劇裏隐士名士們在江邊聚會, 雪中舉杯,紅泥火爐,甚是惬意,還曾有過心動。

但當自己處在這個情景中時,他不自覺地靠緊了花花一些。

大花花也滿意地把主人圈緊,惬意地晃了一下尾巴。

它儲存了一個秋天的脂肪在這個時候發揮出色, 能給主人以溫暖。

而對面的慶離穿着狗皮襖衣, 和他一起在這雪景之中品嘗着美味的烤魚, 吃得滿頭大汗。

這處溪邊小屋帶着客房, 立于山林之中,沒有圍欄, 只有小橋流水, 若是現代, 非常适合做農家樂, 但在古代的冬天,就很不适合居住了。

“阿江為何不見汗水?”吃了一半的慶離擡頭, 一時不解, 這烤魚裏足足放了一把幹辣椒, 在這冬日裏辣得他大呼爽快,但嚴江卻神色平淡,仿佛吃的是普通食物而已,這,難道和酒量一樣,辣也有辣量?

“只有一把辣椒的烤魚,食之無味,”嚴江看着用炭火烤的滋滋做響的石盤,淡然道,“在我家鄉,一盤烤魚若不被辣椒淹沒而烤之,那便是店家扣索,食客一嘗之後,必不會再登門。”

只放一把辣椒的烤魚,那連微辣都算不上,還想讓他吃滿頭汗,想啥呢?

慶離無法理解,只是埋頭猛吃,這種調料聽說已在秦地多有種植,但賣到燕地,便是貢品,一般人根本吃不到,更不可能如嚴江這般浪費的吃了。

嚴江淺淺斟了一杯酒,微笑道:“慶兄劍術超凡,又與荊軻交好,怎不在燕地求前程?”

“受不得拘束啊,”慶離悠然道,“兄弟之情,朋友之義,還有家國之恨,這人生之事情義難分、愛恨難解,還不如一個人來得自在。”

嚴江微微一笑:“那,不如與我歸秦,那裏香料衆多,還有醬料無數,不輸燕趙,何不一試?”

“秦國那處,哪是我等游俠能受得起得,”慶離遺憾道,“我等游俠以情義為先,因一諾而殺人,因一情而殺人,皆是常事,若在秦國如此,怕是就得受腰斬之刑了。”

嚴江悠悠道:“那慶兄覺得為此情義出手,對錯能辨否?”

為了別人一個承諾一個邀請而殺人,你居然還很驕傲?

“是非對錯,皆由我心而定,”慶離嘆息一聲,才緩緩道,“我原為楚墨,曾想光大墨家而去見齊墨。墨家大難之後,相裏墨入秦,助秦暴政;而齊墨們在稷下學宮混吃吹噓道理,只有我等楚墨還在各國行俠之道,只是不得國君重用,只能潛入民間,扶助弱小,救人危難。”

說着,便提起他這些在幫助被欺負的弱小,斬殺豪強,不得不在列國游走躲避的事情。

墨家陽城一役,數百直系弟子戰死,各地的傳承分成三派,相裏墨歸秦,成為秦墨,主發明制造;齊墨一心研究哲理;楚墨則是得到劍術傳承,各國有名的游俠幾乎都和他們有關,如今墨家兼愛非攻的名聲,幾乎全靠他們楚墨維持。

嚴江自信一笑:“閣下錯矣。”

“何錯?”慶離低聲問。

“所謂憑心而行,行俠仗義,不過是你仗着劍術出衆,以強淩弱罷了,”嚴江輕輕一笑,“遠的不說,你聽信人言,動辄殺人時,可有一次聽過死者的辯解?”

“将死之人,必然巧舌如簧,拼命推脫,如何能信?”

“若是非能這樣分清,天下怕是要涼啊,”嚴江一笑,就問一句,“若你是燕惠王,可會招回樂毅?”

“當不會,燕惠王聽信讒言,招回樂毅将軍,使滅齊功敗垂成,此昏君之行!”慶離斷然道。

當年燕将樂毅已經把齊國全境拿下,只剩下兩坐孤城,新燕王繼位後,果斷招回樂毅,派了堪稱歷史上倒數第一的名将劫騎來接任,讓田單成功複國。

“那燕惠王後來虔誠認錯,親筆求樂毅歸國,可算是知錯能改之人?”

“這……”慶離一時躊躇。

沒文化真可怕,嚴江喝了一杯酒,也有些感慨,繼續忽悠道:“又說,鄒忌為齊國變法圖強,諷齊王納谏,可是良相?”

“當然是。”

“鄒忌嫉妒田忌孫膑,讓兩位有功之将流亡楚國,可是妄人?”嚴江又問

“……”慶離一時說不出話來。

“所以是非對錯,豈是三兩句說的清楚?”嚴江輕蔑一笑,淡淡道:“當今燕王,其人量小反複,其所行國策與韓國不相上下,不沾還好,沾之,必死無葬身之地,則會牽連無辜無數,你且看着。”

“太子丹這些日子治理燕國,廣招名臣賢哲,還是有昭王之相的。”慶離勉強辯解道。

“你這說得就可笑了。”嚴江覺得這是辱昭了,“他若有昭王十分之一的雅量,也不會在秦國鬧成那個樣子。”

話說燕國也不是沒有能人,奈何豬隊友,太多、太多了!

如果趙國還是可以有救的話,燕國那就是真是垃圾一堆,明珠難現,也就燕昭王時闊過一會,而不管從昭王向下還是向下數,都能數出讓人瞠目結舌的騷操作,那數量,比六國加起來都多。

燕昭王是太子丹的曾祖父,這也是個能人,他還是公子職的時候,父親燕王哙老年癡呆了,被國相子知騙着搞了個“禪讓”鬧劇,居然直把王位讓給了子知,結果子知為王三年,把燕國弄得天怒人怨——怨到齊國打過來時,大家争相開城門相迎,燕國滅亡,燕王哙和子知都被殺,公子職當時在趙國當質子,逃過一劫。

結果齊國并不是什麽好人,打過來搜刮地比子知還狠,燕人憤怒,讓公子職在趙國和秦國的幫助下,成功複國,把齊軍打了出去,公子職繼位後,就是燕昭王。

他求賢納士,而且聰慧過人,郭槐用一個“千金買馬骨,然後就會有人送千裏馬”的例子暗示了一下後,燕昭王秒懂,立刻把郭槐認作老師,大宅高官伺候,各國能人一看——郭槐那水貨都能混好,我們肯定也能幹一波,于是紛紛前去自薦。

而燕昭王眼光相當好,提拔樂毅、秦開等名臣良将後,也不急着報複齊國,而是默默發展燕國二十六年,命令秦開大破東胡、朝鮮、真番,把幽雲十六州都納入治下,然後終于等到齊王晚年也翻老年癡呆,向六國宣戰,燕昭王抓緊機會,利用五國聯軍一波打入敵方水晶,占領齊國,一雪當年滅國之仇。

但樂毅可能是因為有點自己的小心思,五年都沒有把齊國最後兩個都城打下來,太子上場,說這樂毅是不是有想當齊王啊?

燕昭王也是個人精,立刻把太子打了一頓,還禮貌把樂毅妻兒家小好生護送到齊國,說你想當齊王就當吧,我們還是好朋友——這招後來讓劉皇叔學去了,用同樣的法子把諸葛丞相架了起來,把人後路堵得幹淨。

樂毅立刻不敢不敢,然後燕昭王就突然死了,因樂毅被父親暴打一頓的太子繼位……

說到這,慶離無奈地低頭:“不說這個,喝酒,喝酒。”

嚴江給他洗腦道:“你們這些游俠,殺人甚少動腦,只圖爽快,太子丹若能與齊魏楚合縱,我還高看他一眼,但你看他找的都是俠客,難道還想去暗殺秦王?且不說他殺不殺得了,便是殺了又如何,秦王親政不過三年,先前三年內連失昭王、秦孝文王、莊王三位國君,但攻城略地可曾少過一分?不過是讓燕國被滅,牽連族誅罷了。”

“牽連族誅?”慶離拿酒的手微微一滞,仔細地看了一眼嚴江,見他輕蔑驕傲的模樣,一時拿不準他是不是真知道什麽。

還有,秦王何等有名,刺秦無論成敗,刺客必然名傳天下,他慶氏還有族人上百,可不像衛國的慶氏只有荊軻一人,自己一時之義倒是逞了,齊國會忍住秦國威脅,不交出慶氏族人麽?

“秦王若怒,天下誰能讨的了好去。”嚴江輕聲道,“不說這個了,喝酒。”

嚴江又舉杯。

終于,慶離輕嘆一聲道:“嚴兄,我看天色甚冷,還是莫要再喝了,你便先回城罷。”

他是想全與荊軻的朋友之義,但并不想牽連家族——雖然毀壞容貌可讓人認不出自己,然既然是出使,又有幾個使臣會是容貌不全之人?

“慶兄不與我同去?”嚴江微微一笑,問。

慶離嘆息道:“我尚且有事,須回齊國。”

嚴江微微一笑,點頭道:“那,就此別過。”

“別過。”慶離微笑道。

兩人起身互拜,下一秒,只見慶離猛然高喝一聲,向後退去——他已經不想回去荊軻那裏,但是兄弟現在的要求,還是要完成的。

幾乎同時,嚴江的腰刀出鞘,閃電般劈下。

周圍的山林間,上百死士手拿兵戈,飛快沖殺而來。

慶離極限地一個仰身,堪堪避開那極限一刺時,就見嚴江手中一捧白灰撒出,刺得雙眼生痛,一時難辨敵影,但他的臨敵經驗極豐富,立刻翻身一滾,飛快退開,一手将長劍揮得密不透風,同時一手拼命揉眼,想要再睜開。

嚴江微微一笑,順手拿出吹箭含在口中,提起包袱繞過他的身邊時,轉頭一吹。

便見那劍術無雙的漢子伸手一擋,然後,他先是捂住手臂細小傷口,然後咯咯了兩聲卑鄙,用力捂住胸口。

嚴江卻根本沒有回頭看他,因為周圍的死士們已經飛快靠近他。

他輕哼一聲,拉弓開箭,對面死士見狀,立刻加速沖來。

不能被他們拖延住,他一人體力有限:“花花!”

身邊的大老虎猛然咆哮一聲,巨大的身體一個飛撲,越過數米距離,一掌将對面的士兵胸骨拍碎,原地一躍,又猛然咬的上另外一人的脖子,巨大的慣性将旁邊一人帶飛,讓包圍圈露出一個巨大的空口。

嚴江則無視對面死士的長劍,在短兵相接的一瞬間方才側身,毫厘之間讓它從胸前擦過,手中腰刀已經抹過對方脖頸,飛出一地血花。

而這短短的時間裏,他已經來到叢林邊緣,飛快向山林裏穿行。

身後的死士沒有遲疑地追了進去。

嚴江回頭一見,忍不住輕笑出聲,而周圍的死士充耳不聞,只當是他臨死的恐懼罷了。

……

半夜時,房間裏的貓頭鷹一醒來,沒看到阿江的身影,于是飛出去。

慶離僵硬地倒在房外,眼睛尤自睜着,仿佛不相信這會是自己的結局。

貓頭鷹默默地抱緊了自己,箭毒木本來是阿江從印度找來,想準備給提爾斯用的,但後來提爾斯沒追來,他也就留下帶在身上了。

周圍還有幾具屍體,兩個是花虎咬的,看這屍體的順序方向,是進林子裏了?

貓頭鷹有些急,他飛快無聲地飛進叢林去尋他。

但還沒飛出幾米,就見阿江疲憊坐在花花身上,從林中走出。

“陛下醒了?”見陛下飛快撲過來,嚴江伸手讓它停在胳膊上,蹭了一下,才微笑道:“放心吧,沒事。”

若在絲路上,這種事都可以算是日常了。

陛下神情很凝重地幫阿江拿起有些空曠的箭袋和弓,主動去給他開門。

而花花則熟練地把門口周圍的屍體拖到樹林裏,在雪裏滾了幾滾,再抖掉身上的血和枯葉,這才進屋去休息。

嚴江升起火盆,先給花花身上的傷口上花,再把自己身上的傷口重新包紮,再将找回的箭支一一修理,把剩餘的細石灰和箭毒木清點,再看了房間裏的藥包,滿意地點點頭,抱着花花睡了。

陛下站在他身邊,神情晦暗。

“不過是燕丹不想我走,殺了點人而已,”嚴江睜開眼,安撫地親它一口,目光裏帶着逼人的寒光,輕聲道,“你先守夜,等休息兩天,咱們去幹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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